南營內的校場上,南軍將士,或者說‘故南軍殘兵’,正滿臉麻木的散亂站立著,絲毫不顧寒風從衣衫上的破洞中,吹打的依然瘦骨嶙峋的軀體。


    以至於都沒有人發現,一道同樣穿著單薄破舊的赤色軍袍,卻從未在南營出現過的人影,悄然混入了軍卒隊列之中。


    看著衣衫襤褸,臉頰深深凹陷,目光中滿滿都是絕望和麻木的南軍將士,劉弘本就不甚輕鬆地心緒再度一沉。


    在諸呂之亂平息之後,作為戰敗被俘的一方,南營將士在過去兩個月,可謂嚐盡人間疾苦。


    為了全麵否定南軍在諸呂之亂中的立場,周勃默許甚至是赤膊上陣,對南營殘存將士百般折辱!


    原南軍的高層軍官,自是被歸為‘呂氏一黨’而被清掃;即便是剩下來的中層軍官,也是在周勃慘無人道的羞辱之下先後死去。


    在最初的一段時間,南軍將士每日隻有一頓豆羹吃;至於禦寒衣物,柴火等,更是想都別想。


    當時是,即便有心想要做點什麽,自身難保的劉弘也隻能前來南營,簡單看了一眼,便放棄了借助南營奪回宮禁的打算。


    在柴武到達長安城以南,從北軍手中奪回南營之後,情況稍稍好了些——南軍將士的日常補給,恢複到了正常的一日兩餐,各以米、醬、醋發放。


    但精神層麵的匱乏,就不是那麽好補給的了···


    根據蟲達的估算,劉弘得知在諸呂之亂前,南軍滿編三部校尉,共計六千四百餘人;即便是在諸呂之亂結束時,周勃俘虜的南軍士卒,也還有一千二百人之多!


    而現在,即便不去翻看統計人數的文宗,劉弘也能大概估算出,此時站在校場上的軍卒,最多不超過八百人。


    其餘四百多人去哪了?


    難不成憑空消失了?


    這,才是劉弘如此大張旗鼓,不惜以皇帝之身戎裝前來,試圖改變南營局麵的緣故——光是柴武接掌南營之後,南軍將士中,就有兩百多人死去!


    在劉弘初步掌控權勢,保障了南營的物資補給的前提下,劉弘根本不相信那兩百多人,真像柴武報告那般凍死,亦或是餓死。


    哀莫大於心死。


    那兩百多無故‘暴斃’的南軍士卒,是心灰意冷,不想讓宗族蒙羞,才坦然了解了自己的生命。


    柴武之所以不敢如實稟告,不過是給劉弘留個麵子,給南軍留下最後一點體麵罷了——堂堂禁衛軍,卻有數百人自盡身亡?


    大丈夫生當五鼎食,死亦五鼎烹!


    武人最好的結局,就應該是死在衝鋒的道路上,馬革裹屍而還!


    膽怯自盡,又有何臉麵敢自詡為丈夫?


    想到這裏,劉弘就有些焦躁起來——南軍,不光在現實意義上,能夠成為劉弘掌握的槍杆子,從象征意義上,南軍也是老劉家的牌麵!


    光是南軍以‘故豐沛軍改建’這一點,就足以劉弘義無反顧的付出一切,來保證南軍的存留。


    但有些問題,並不是劉弘想改變,就能改變的···


    南軍此時最大的問題,就是軍心,就是信念!


    劉弘重整南軍最困難的一點,也同樣是為南軍重新豎立信念。


    如果南軍是一支邊軍,或某地郡兵;乃至於說是一支剛成立的新軍,劉弘都不會如此為難。


    因為信念的豎立,必須要遵從一個前提:新豎立的信念,必須在能夠掩蓋南軍將士原有信念的同時,不與原有信念相矛盾。


    就好像一個人原本的信念是保護家人,那給這個人樹立一個‘保家衛國’的新信念,就不存在什麽難度。


    但南軍將士原本的信念,或者說信仰,實在是太高大了···


    太祖親兵!


    劉氏臂膀!


    沛縣子弟!


    禁中宮衛!


    這一連串單個拎出來,都足以成為一支部隊軍魂的標誌,同時印在了南軍將士的血液中!


    擁有如此多的光環加成,南軍才能才諸呂之亂中,發揮出那般令人驚歎的戰鬥力,以及頑強的毅力。


    但與此同時,這種集萬千榮耀於一身的部隊,其氣盛時能有多強大,崩潰時就能多徹底···


    往日的榮光,隨著周勃一句‘呂氏逆賊’‘賊子幫凶’而煙消雲散,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信仰轟然崩塌,南軍將士心中的信仰徹底破碎!


    在這種情況下,劉弘要想重整南軍,首先要做的,就是拿出一個比‘從龍功臣’更遠大,更宏偉的誌向出來,激勵南軍重拾軍心,重新具備戰鬥力。


    說來容易,正要具體操作,其難度,絲毫不比周勃授首,陳平告老來的簡單;即便是早有腹稿,事無巨細的安排妥當,劉弘此時心中的把握也不足五成。


    但即便隻有一成把握,劉弘都要試試看——沛縣子弟這種天然友好的政治血液,劉弘再也找不到第二個!


    如是想著,劉弘便下定了決心,不再為失敗帶來的負麵結果而糾結。


    “此,便是朕之肱骨,國之棟梁了嗎!!!”


    一聲沙啞的嘶吼自校場東側的點將台響起,校場內的南軍將士木然望去,就見一道略有些矮小單薄,腰杆卻陡然直立的身影。


    ‘陛下啊···’


    靠前一些的軍卒當中,已經有幾人認出了劉弘。


    但饒是如此,那幾人眼中的絕望卻依舊如故,絲毫沒有因為劉弘地出現而改變。


    至於更靠後的軍卒們,更是連劉弘地臉都沒看清。


    一聲厲喝,卻連南營將士得注意力都沒能吸引到自己身上,劉弘心中湧現出深深地挫敗感,對成功的把握更小了些。


    “唉,罷了···”


    “冒險一試吧!”


    向柴武交代一句‘除飛狐將士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南營附近百步’後,劉弘嘴唇一抿,麵色逐漸漲紅起來,呼吸也漸漸粗重。


    “爾等可知,朕這數十日,是何遭遇邪?!!”


    “爾等可知,朕險亡於賊子之手,而亡社稷邪?!!”


    聽聞劉弘突如其來的暴嗬,已走下點將台的柴武也是腳下一滑,險些摔了下去!


    “怪不得不讓人靠近南營···”


    劉弘卻是沒管柴武的腹誹,猛然拔劍,將點將台上的擂鼓憤然劈成兩半!


    “陷朕於如此田地,爾等還有何麵目,苟活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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