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隨著一則振動長安,乃至於振動天下的消息一同到來。


    ——攜大軍九萬禦駕親征至蕭關的劉弘大軍,在與代王劉恒大軍的碰撞中遭遇大敗!


    當朝太仆博陽侯陳濞,郎中令令勉二人,帶著僅剩的數千潰軍逃離戰場,下落不明!


    消息傳出,天下振動,關中大亂!


    收到消息之後,長安朝堂還沒來得及反應,獲勝者代王劉恒又派親密大臣薄昭至長安,言稱要與長安朝堂進行談判。


    談判內容,更是讓長安中樞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偽帝呂弘兵敗,下落不明,還請朝堂諸公共議大位繼承人選,以安太祖高皇帝宗廟社稷!


    薄昭的到來,將長安朝堂徹底推向激烈的鬥爭之中。


    禦史大夫張蒼、左丞相審食其、少府田叔、廷尉吳公、奉常劉不疑,宗正劉郢客、衛尉蟲達等人組成的皇黨一係嗡時凝成一股繩,以代王居心叵測、舉兵犯上為由,堅持應該以賊從薄昭為籌碼,迫使代王止住南下的腳步,同時尋找劉弘及潰逃大軍的下落。


    而意料中應該站出身,與皇黨一係據理力爭的陳平、周勃一黨,卻隻是在周勃傳出一句不滿的牢騷之後沉寂下來,不再對代王一事表達看法。


    作為朝堂實際掌控者的陳平,更是自薄昭入長安之日起閉門不出,頗有一副置身事外,裝作不知道此事的架勢。


    隨著時間的推移,朝堂百官逐漸意識到,陳平之所以將此事冷處理,應該是想要朝堂大臣做出選擇:繼續跟隨偽帝‘呂弘’,還是撥亂反正,迎代王入繼大統。


    自認為參透陳平潛台詞的朝堂百官,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做出了決定——除了零星幾位老臣,以及未參與誅呂行動的小蝦米,選擇隨張蒼一同進入未央宮,暫保自身安全以外,六成以上的朝臣百官,都保持了默然。


    與勳貴階級所不同的是,這些朝臣默然,並非是為了再看看風向,尋求保持中立的可能——他們,隻是在等陳平從府內走出,振臂一呼而已。


    便是在這般群情激昂的氛圍當中,內史劉揭作為朝堂百官的代表,正式踏上了曲逆侯府的大門,勢要為百官出頭,向右相陳平要個準話。


    ——反,還是不反!


    或者說,在正式決定支持迎立代王之後,‘不反’這個選項已經不複存在。


    劉揭登門拜訪者,與其說是要陳平表態,倒不如說是請求指示:接下來怎麽做,怎麽反。


    但劉揭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陳平此時腦中所想,與外界的猜測大相徑庭···


    甚至到了毫無相幹的地步!


    ※※※※※※※※※※※


    “丞相何以如此優柔寡斷?”


    “吾等所為者,莫不為此等良機邪?”


    當劉揭出現在曲逆侯府的書房時,不出意料的看見了賦閑在家,隻留絳侯之爵於身的周勃,在陳平麵前對坐。


    “丞相,絳侯。”


    躬身一拜,劉揭便在陳平不耐的眼神示意下走到一旁,跪坐下來,等候著出口相勸的時機。


    ——從方才周勃的話語中,劉揭隱約有了猜測:陳平,隻怕是沒有下定最後的決心!


    但陳平隨後的話語,卻是大大出乎陳平所料。


    “絳侯之所見,老夫未能視邪?”


    煩躁的止住周勃喋喋不休的話頭,陳平負手上前,語氣中滿是焦慮:“絳侯既亦知此事之所重,何以不能明老夫之意?”


    略有些責備的話語道出,才讓周勃稍稍冷靜下來,卻還是牢騷不斷:“丞相莫不過於謹慎了···”


    陳平卻置若罔聞的走回窗邊,背負在身後的雙手不規律的揉搓著,似是因什麽事感到煩躁。


    看著陳平這般模樣,劉揭複又看看一旁人就發著牢騷的周勃,旋即暗自低下頭,同樣陷入沉思之中。


    而陳平卻是眺望的北方,眉角不可抑製的緊緊皺起。


    要說自己為何而煩躁,陳平心中也是了然:事情的結局,與計劃相差太大了···


    在陳平原本的計劃之中,領兵北上,迎接代王入長安繼承大統的,是周勃!


    結果可倒好,小皇帝一手禦駕親征,將陳平為其量身定做的圈套頓時出現個大窟窿:蕭關!


    若光是周勃沒能領軍出征,小皇帝派了別人領軍,蕭關方向成為小皇帝潛在的逃脫方向倒也罷了,小皇帝再如何,也斷不敢丟下長安乃至關中,隻身逃離中央,逃離長安城外的社稷,以及城內的高廟。


    但禦駕親征,就是的陳平計劃中的大包圍圈,失去蕭關這極為關鍵的一環,還讓小皇帝合情合理的‘逃’出了包圍圈中心。


    到現在,小皇帝率領的大軍潰敗於蕭關之外,不知所蹤,代王大軍又挾大勝之勢向長安前進,這一切,都讓陳平感覺到一種‘事態不受掌控’而導致的煩躁。


    在陳平的預想之中,代王是在周勃以及麾下大軍的‘護送’下前來長安,承繼宗廟,坐上小皇帝留下的皇位。


    現在,雖然也是代王以皇位作為目標,自北而向長安走來,但計劃中應當‘隨行’的周勃,卻坐在陳平的書房中發著牢騷···


    有沒有周勃攜大軍一路‘護送’,最後的結果會差十萬八千裏!


    若是事態按陳平的計劃發展,那被周勃‘護送’至長安,又被陳平扶上皇位的代王劉恒,絕對不可能有清楚陳平、周勃的能量——起碼陳平認為沒有!


    但現在,代王憑借自己的勝利,將小皇帝殺得丟盔卸甲,堂堂一介天子,居然到了下落不明的地步···


    待等代王抵達長安,並最終坐上皇位,那陳平、周勃等人,又算是個什麽?


    ——皇位,那是人家自己一刀一槍殺出來的!


    隻怕到了那時,陳平周勃別說是扶保從龍之功了,還能不能維持如今的‘五朝老臣’‘開國功臣’的崇高身份,都得看新帝的臉色!


    尤其是半年之前,陳平周勃以皇位為承諾,將代王劉恒請來長安,最終卻險些讓劉恒將命丟在長安!


    雖然劉恒最終從長安全身而退,但太子劉啟、幼子劉武卻自此被留在了宮中,成為質子。


    從這個角度來說,即便劉恒將太子劉啟之死歸咎於小皇帝頭上,陳平、周勃也逃不脫‘簡介導致劉啟被留於長安,從而最終死去’的連帶責任。


    對於劉恒登上皇位沒有功勞,又間接導致了王太子死在長安,再加上半年前的‘未完成許諾’,以及皇帝必然會對權臣的不喜···


    此間種種加到一起,陳平周勃即便不會被新帝清算,也很有可能會因為某一個莫須有的罪責,而被趕回家種田。


    這與陳平預想中,計劃完成之後,小皇帝跌下皇位,陳平成為漢之伊尹,周勃、灌嬰成為漢之軍神,以為陳平臂膀的設想,差了不止十萬八千裏。


    即便不考慮這些將來的事,光是現在擺在眼前的事,都讓陳平感到十分不安,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周勃安插在大軍中的親信,沒有傳回過任何一份書信,以確認情報的準確性!


    代王大勝,中央軍潰逃數百裏,小皇帝下落不明的消息,還是薄昭帶到長安的!


    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信息指明戰事進展,也沒有潰散遺卒跑回長安。


    一切發生的那麽突然,就好像一道天雷劈下,正中小皇帝大軍本營。


    當陳平出於疑慮,遣人前往蕭關一代探查之時,傳回的消息,卻讓陳平愈發感到不安。


    具蕭關方向傳回的消息,戰鬥發生在蕭關外約五十裏的原野之上;而現如今,蕭關已然落於代軍大將宋昌之手!


    在蕭關不再可通過的現在,陳平若想探知戰鬥發生的細節,無論是找目擊者詢問,亦或是趕到戰場實地勘察,都隻能選擇派人東出函穀,然後圍著關中東北方向的天險繞道數千裏,方能抵達。


    長安至蕭關本就幾近千裏,至函穀關亦近千裏,從長安自函穀繞道至蕭關以外,幾乎等同於在後世從北京出發,借道上海再去內蒙!


    即便是令單人單騎星夜飛馳,換人換馬傳遞信息,這樣的路途,一個來回也至少需要一個半月甚至兩個月。


    而代王大軍,此時離長安可就隻有數百裏了···


    臉前吊著一根名為‘皇位’的胡蘿卜,就意味著代王必然會爭取以最快的速度抵達長安,將‘代王登基’做成既定事實。


    如此一來,留給陳平的時間根本沒剩多少。


    最多不過十日,代王就會抵達長安;若是領一支先鋒輕裝先行,更是有可能在七天之內趕到,後續部隊也將很快跟上。


    陳平已經沒有時間,去驗看小皇帝與代王之間的戰鬥細節——甚至就連‘不知所蹤’的小皇帝之下落,陳平都已經來不及追究。


    最多三日之內,陳平就要做出最終的決定:究竟要不要順從大勢,加入到代王劉恒的陣營,並接受將來未必會太好的結局。


    雖然不甘心,但陳平終是隻能無奈的承認:除了點頭之外,自己已經別無選擇。


    當初被陳平策劃外出的灌嬰大軍,以及原本應該被周勃帶走,最終卻被小皇帝帶到蕭關外,並盡數葬送的大軍,成為了陳平此時尷尬境遇的罪魁禍首——在擁兵數萬,且是剛經曆一場血戰,以絕對實力擊潰中央近十萬大軍的代王劉恒麵前,長安,幾乎沒有了‘武力抗爭’的餘力。


    北軍原七部校尉,灌嬰帶走了兩支,小皇帝帶走了兩支,僅剩的三部校尉,還得留一部值守長安,維護治安秩序。


    至於原南軍為班底,以飛狐軍強弩校尉為框架,新組建而成的強弩都尉部,也隻剩下一部校尉留守——核心力量:羽林校尉!


    即便是留守長安的羽林校尉,也已經在皇黨一係官員進入未央宮中,吃睡皆於宮牆之內時起,就盡數被派往長安、未央兩宮,高廟,以及長安城南的社稷戒嚴。


    如果陳平不願接受這個最終結果,那擺在陳平麵前的選擇,就隻剩下一個:以北軍可調用的兩部校尉共四千人,去硬剛代王劉恒的數萬大軍!


    在灌嬰大軍以及小皇帝大軍先後兩次征調長安青壯,以充民夫、武卒之後的現在,就連抽調青壯民夫,都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了——小皇帝出征前,更是連民夫都沒有抽調!


    若陳平真豁出去,倒也能武裝出數萬乃至十數萬武裝平民,但撇開這樣一支涵蓋老幼婦孺,男女老少的‘軍隊’能否在剛大敗中央正規軍的代軍麵前討得便宜不論,光是付出和代價,就完全不成正比。


    因為陳平沒有絲毫的理由,抗拒代王劉恒入繼大統。


    ——陳平本來的計劃,就是要讓代王劉恒成為皇帝!


    如今雖然情況稍有不同,但最終結局還是符合陳平的預想;如今漢室的諸侯王之中,也隻有成年的代王劉恒,能保證漢室不會自此愈發貧弱,太祖高皇帝之社稷漢祚,不會因為一個未成年的皇帝登基而走向衰敗。


    除了代王劉恒外,無論是遠在南方的淮南王劉長,亦或是函穀關外的朱虛侯劉章,都不是皇帝的合適人選——即便年紀符合要求,二人與陳平之間的恩怨,尤其是劉章與陳平之間的恩怨,將‘劉章成為皇帝’這種可能性徹底變成零。


    也就是說,即便通過武力反抗,將代王成為皇帝的大勢阻隔,陳平也得不到任何的好處,漢室也沒有別的皇帝人選,以供陳平完成對高皇帝劉邦‘看顧江山’的承諾。


    既然沒了動機,陳平就沒必要再去考慮武裝反抗,以阻止劉恒登基了。


    “小兒,究竟是在哪兒呢···”


    要說還有什麽是讓陳平感到不安的,無疑便是‘下落不明’的劉弘了。


    不是身死,不是被俘,而是如此令人難以接受的‘下落不明’···


    萬一將來代王登基之後,小皇帝又從那個犄角疙瘩裏鑽出來,質問陳平‘身為丞相,為何坐視賊子沐猴而冠,竊居大位?”···


    “丞相此刻,實延誤良機矣!”


    看著陳平瞻前顧後的模樣,周勃終是忍耐不住,丟下一句抱怨,便氣呼呼的摔門而去。


    陳平趕忙派身旁奴仆將周勃請回,再三斟酌之後,終是在周勃那惱怒不滿,以及劉揭晦暗不明的目光中,說出了那句讓二人為之雀躍的話。


    “且待明日。”


    “明日朔望朝,若禦史大夫仍不許吾等入宮,老夫便親至長樂之外,麵會太後,以述此間之事!”


    聞言,二人不約而同的露出興奮難耐的表情,齊齊拱手一拜:“丞相所言甚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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