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才朕於北闕所言,諸公皆已聞之。”


    回到清涼殿時,天已大亮;劉弘正坐於禦榻之上,為今日朔望朝劃定了議題。


    “今日朔望朝,首當論者,乃悼惠王諸子之亂,禍及蒼生黎庶,田畝產出驟減之事。”


    言罷,劉弘稍抬起頭,略有些詫異的看了眼端坐左側朝班的內史劉揭,麵色肉眼可見的別扭起來。


    攫欝攫。“內史仍在啊···”


    “咳咳。”


    劉弘‘隨行’之語音落,劉揭身旁本就空出一圈的位置,周圍官員離得更遠了些。


    在周勃‘自盡’,陳平‘即將自盡’的現在,劉揭,成為了朝堂矚目的焦點。


    對於劉揭的處置結果,朝臣百官自是瞪大了眼睛,等候未央宮傳出最終判決;而對於劉弘而言,此事也有些棘手。


    周勃‘羞愧自盡’,那是有矯詔石錘;陳平被牽扯進去,也是因為‘協助周勃矯詔’的嫌疑。


    但這劉揭,還真沒什麽確鑿的罪證。


    ——要知道未央宮遇攻一事,已經被劉弘出於政權顏麵的問題,給強行壓了下來!


    再加上劉揭的侯爵,是劉弘所封;無罪而整治一位自己恩封的徹侯,對於政治規則也會有不小的破壞。


    不過,劉弘此時也有了資格,將這種事情暫時歸類於‘回頭再算賬’的範疇。


    道理很簡單:劉揭無法被法律製裁,並不意味著他不會‘社會性死亡’!


    ——哪怕未央宮遇攻一事被劉弘壓下,也頂多隻能確保長安百姓不知此事、關東諸侯不知此事。


    作為親眼目睹,甚至親身參與其中的朝堂百官,對此事自是有著十分明確的認知:周勃矯詔、謀逆!陳平逼宮長樂!劉揭隨周勃禍亂未央!


    這樣的情況下,但凡是個有腦子的,都會離劉揭這個腦門上寫著‘吃棗藥丸’的倒黴玩意兒離得遠遠兒的。


    陳平的狀況,也與劉揭差不多。


    ——朔望朝之前,曲逆侯府傳出消息:右相陳平,活著睜開了眼睛,見到了今天的太陽。


    但令所有人,甚至於朝臣百官自身都沒想到的是,得知陳平沒死的消息後,朝臣之間,陡然掀起一陣詭異的風——右相不死,這是不顧貴族體麵呐···


    要知道如今朝中,半數以上的朝臣,都直接或間接參與到了‘逼宮長樂’一事當中。


    所以陳平什麽時候死,便將直接影響此次長安亂局,究竟會在何時、何種地步畫上句號。


    如果陳平順從接受‘將相不辱’的結局,那幾個巨頭倒下,其餘的小蝦米都大概率會躲過一劫。


    反之,則很有可能讓劉弘放下‘隻誅首惡’‘法不責眾’的打算,轉由從廣大小蝦米群體下手,一點點逼迫陳平,接受注將到來的結局。


    而這樣的局麵形成之後,劉弘便已將注意力轉回到了正事之上——周勃已死,陳平、劉揭,已經不大可能壽終正寢。


    簡而言之:劉弘花在陳平、周勃等人身上的時間,已經夠多了。


    取得博弈勝利,大權獨攬之後,劉弘沒有必要再將寶貴的穿越者精力,耗費在幾個已經失敗的賊臣身上。


    “內史即在···”


    隻見劉弘稍一拖音,旋即話頭一轉:“便有左相,將今歲關中農耕之事,大體告於朝公知。”


    此次齊悼惠王諸子叛亂,讓長安中央受到的最大傷害,便是農耕受到的影響。


    ——四月起亂,恰好趕在了春耕前後;而如今已至八月,秋收在即,叛亂還仍未被鎮壓。


    巘戅妙筆坊miam戅。也就是說,今年漢室整個農耕期,都處於諸侯叛亂、政權不穩的動蕩期。


    方才,在北闕為‘上非惠帝子’一事畫下終點之後,劉弘緊隨其後補充的,便是承諾長安百姓:主爵都尉,必會以九十錢的價格售糧於長安糧食,保證長安百姓能有糧食吃!


    ——在短短一年之內,長安,再一次迎來了糧食短缺···


    但與之前幾次所不同的,是此次糧食短缺,並非某方勢力從中作梗;而是長安,真的沒多少糧食了···


    灌嬰大軍自四月末出征,而後十數萬大軍窩在睢陽城內,吃了足足三個多月的糧食。


    劉弘大軍雖出於‘失蹤’的需求,而未再從長安調糧,但光是從長安趕到蕭關,到‘蕭關出事’之短短一個月之內,便耗糧數十萬石!


    再加上滎陽的申屠嘉大軍萬五千人、豐沛的周灶大軍三萬人···


    從四月初一開始,到今天的八月初一,四個月的時間,中央府庫便蒸發了兩百萬石以上的糧食!


    正常時節,兩百萬石的糧食缺口雖則龐大,但隻要有充足的時間,中央還是能通過中的相關規定,從巴蜀乃至於淮南等地方調糧入關,填補缺口。


    但恰恰今年,關中非但因戰爭而導致存糧快速消耗,還導致農耕荒廢,糧食欠收。


    說白了,就是支出劇增、收入驟減。


    也就是劉弘早早底定了糧食保護價政策,將糧食壟斷先於此次動亂提上日程;如若不然,劉弘回到長安看到的,恐怕就不是百姓涕泗橫流的跪拜,而是扛著農具衝擊未央宮了···


    糧食保護價政策存在,百姓自然不用擔心沒糧食吃,或糧食太貴買不起;但作為糧食保護價政策,即主爵都尉設立者的劉弘,就要為‘無限製出售’的許諾頭疼了。


    昨日散朝之後,劉弘總共留下了三位臣子奏對:張蒼、蟲達,以及田叔。


    留張蒼,自然是商討朝堂後續安排,以及借張蒼之口,將意圖透漏給朝臣百官的用意;留蟲達,則是了解一下前日未央宮之戰,強弩都尉的傷亡損失幾何,以及北軍現在的狀況。


    而留田叔,便是為了糧食。


    即便是現在,劉弘都還記得昨日,田叔嘚嘚瑟瑟道出的狀況···


    ——少府存糧,隻剩下不到十萬石!


    攫欝攫。就是這不到十萬石,還得準備這幾日供給灌嬰大軍。


    周灶大軍駐於豐沛,位於楚國境內,已是得到了楚王劉交的暫時‘接濟’,軍糧問題不甚嚴峻。


    至於申屠嘉大軍,則早已在張蒼請示過太後張嫣之後,自六月初開始,便開始以敖倉存糧為軍糧···


    此事,在當今天下隻張嫣、張蒼,劉弘及申屠嘉四人知曉!


    蓋因敖倉之存糧,身係天下安穩;每一粒糧流出,都會讓天下,尤其是關中人民的心震上三震!


    但現在的狀況,已經到了非開敖倉不可得地步了···


    少府存糧在供給灌嬰大軍之後,幾乎剩不下多少;而關中,光是長安城內,就有二十多萬張口等候著少府售糧於糧食,以填飽肚皮。


    二十萬張嘴,這就是每個月四十萬石糧食。


    若是農產沒受影響,此事倒還不用如此鄭重——秋收之後,關中就將得到一大批存糧,即便產出受到影響,也能大抵支撐半年以上。


    若劉弘咬咬牙,將收上來的農稅也交由少府賣出,再想辦法從巴蜀運一批糧食入關中,今年就能撐過去。


    但治理國家,並不是由程序運轉的單機遊戲···


    現實與遊戲最大的區別,就是遊戲裏的百姓隻會吃飯、耕作、打仗,而現實中的百姓,還會恐懼。


    當八月下旬,關中各地傳出‘畝產不到三石’乃至於‘不到兩石’的消息,關中百姓必然會陷入恐慌。


    雖然主爵都尉的存在,能在一定程度上遏止百姓的慌恐,但別忘了:主爵都尉,如今還隻存在於長安城內!


    這便注定了糧食保護價政策的輻射範圍,最多不會超過長安城方圓百裏。


    為了保障關中大半區域都得到主爵都尉的輻射,以安定惶惶民心,就需要一批龐大到以千萬石為單位的存糧,支撐主爵都尉將觸手伸到關中每一個角落。


    僅憑秋收之後收上來的農稅,此事斷然無法完成。


    即便主爵都尉在秋收之後,將大部分糧食購入,也不足以支撐其主爵都尉的大肆擴張。


    巘戅追書看戅。這就像一個包工頭,眼前放著一個樓盤的項目,但要想取得紅利,就需要砸成本去啟動該項目,並準備足夠的流動資金,以保證項目運轉下去。


    項目停止運轉,頂多就是樓盤爛尾;而糧食保護價政策若是出了問題,那漢室政權的威信力,就將受到前所未有的嚴重打擊!


    連帶著劉弘,這個曾承諾‘讓每個百姓有低價糧食吃’的天子,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也將一落千丈。


    所以劉弘地目光,就自然地鎖定在了函穀關外,存糧幾近七百萬石的敖倉之上。


    對於動用敖倉之糧,劉弘想過瞞天過海,先動用,回頭再放回去。


    但幾近思慮,權衡利弊之後,劉弘還是決定,將此事拿到朝堂之上,通過廷議的方式,光明正大的以敖倉之糧,作為糧食保護價政策全麵鋪向關中的啟動資金。


    道理很簡單:今天劉弘因某事偷調敖倉之糧,那來日,便必然會出現某個臣子有樣學樣,以‘唯天下蒼生計’為由,擅動敖倉,以動搖政權根基。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劉弘還是決定,將此事掰開揉碎,給朝臣百官講清楚,講明白:為什麽要拚著動搖民心的風險,去動用敖倉內的存糧。


    “丞相臣食其謹拜陛下。”


    隻見審食其出班一拜,旋即又回過身,拱手環顧殿內眾臣:“陛下命,臣不敢不從;此便以關中各縣之所報,告與諸公卿曹知曉。”


    待等百官回禮過後,審食其重新麵向劉弘,稍清了清嗓。


    “自夏四月,齊悼惠王諸子起兵於關外,關中各郡縣便時有奏:人丁多從軍出征,春耕頗緩。”


    “恰夏秋雨水不豐,關中各地多有旱患;及至上旬,複奏:粟苗多有枯亡、果瘦之虞。”


    說著,審食其長歎一口氣:“丞相府聞訓而驚,於采風禦史合查此間之事,終證實其真偽。”


    “依臣之相府,禦史大夫合估:今歲秋收,關中所得之糧,恐隻去歲半數有餘···”


    話音剛落,殿內眾人無一不麵色凝重,包括劉弘,以及身旁的代王太後薄氏,太後張嫣在內。


    歲不豐登,是封建時代最常見,卻也是最無奈的一樁‘災禍’。


    糧食欠收,意味著朝堂許多規劃需要延後;外族入侵不能回擊,隻能祈和。


    最為關鍵的,是百姓必然會因此,飽受饑寒交迫之苦。


    對於太後張嫣而言,這樣的狀況,無疑算得上很嚴峻——如果撇開前段時間,陳平周勃做亂長安之時不算的話。


    而對於大部分朝臣而言,農產欠收,甚至是跳水式腰斬,也同樣不是什麽好事。


    因為漢室的農稅,並不是釘死的‘每人多少錢’或者‘每畝多少錢’,而是按照收成的比例,將實際收獲的十五分之一上繳中央,作為農稅。


    若今年關中農產真如審食其所說那般,直接腰斬,那就等同於中央財政收入也同樣減半;明年各有司屬衙的經費,也減半。


    將軍費、宮諱維護費用計算在內的話,有司屬衙的經費甚至可能會減少三分之二以上!


    攫欝攫。——不削行政經費,總不能削軍費,讓本就吃不飽肚子的邊防戰士沒飯吃吧?


    至於讓皇帝劉弘連帶著整個皇宮過摳搜日子,自也是不可能。


    算來算去,中央財政收入減少的部分,大半都會被攤在行政經費之上。


    “唉···苦也···”


    一想起明年,就要過三菜一湯的困苦日子,大半朝臣都不由哀歎一氣,旋即思慮起對策:從何填補這塊缺口呢···


    “歲初,安陵杜氏屯糧居奇,關中糧價鼎沸;朕見生民疾苦,唯黎民蒼生計,著少府立主爵都尉,以售平價糧於市,安民之心。”


    等審食其回到朝班之後,劉弘簡單做了個開場白,便將自己的計劃悉數道出。


    “時以至今,主爵都尉之所能,相比已盡顯於諸公當麵。”


    “諸公皆國之柱石,以為主爵都尉所行之‘糧價保護’,於吾漢家利弊幾何?”


    勉強按捺住自賣自誇的衝動,劉弘將問題,扔回到了朝臣百官的手中。


    糧食保護價究竟好不好,但凡是個有眼睛的人,就都能看出來——除了商人會覺得不好,沒有人會反對如此利國利民的政策!


    但作為君王,劉弘的政治認知已經逐漸成熟;政治手腕,也逐漸向著曆史上那些水準線以上的君王靠近。


    ——政策,還是由朝臣提出,起碼得朝臣認可,才能更好地施行下去。


    作為帝王的劉弘大可不必事必躬親,將所有功勞攬到自己頭上,讓整個中樞變成命令的執行者。


    反正在漢室,無論如何,劉弘都不可能是‘錯’的;朝臣做了好事,也必會有劉弘‘任用賢能’的功勞。


    聞言,朝堂百官稍一滯,偷摸掃了一眼前排的皇黨重臣。


    見張蒼、田叔等大佬紛紛低下頭,研究起自己的手相,朝堂百官眼光一亮,旋即爭相出班附和。


    “陛下仁以愛民,心懷蒼生,此誠社稷之大幸!”


    “古有成湯網開三麵,澤及鳥獸;今陛下效先賢之善政,臣等縱萬死,亦當唯陛下之誌為己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什麽主爵都尉,糧食保護價政策!


    陛下這分明是給吾等改過自新,洗心革麵的機會!


    看著眾臣如此懂事,劉弘不由長出口氣,強自忍下心中惱怒。


    如果可以,劉弘真的很想將整個朝堂清洗一番,哪怕讓幾百頭彘做朝臣,都不會比現在更惡心!


    但現實總是這麽無奈:武盛文弱的漢初,僅有這點文人,可用於治理國家。


    “罷了罷了~”


    “為君王者,胸襟還是寬宏些為好···”


    巘戅戅。劉弘正自我安慰著,朝臣百官的彩虹屁,才終於開始出現劉弘所希望出現的聲音。


    “主爵都尉平準糧價,使民不至受穀貴之害,實惠及萬民;朝堂亦可從中得利,以充實府庫。”


    “臣愚以為,陛下所行之糧價保護之政,誠老成謀國之言,安定社稷之舉!”


    就見一位麵容英俊,身形高大,眉宇間盡是溫和的男子出班,對著劉弘鄭重一拜。


    “此何人?”


    劉弘‘小聲’的詢問,卻因清涼殿高潮的‘擴音’效果而響徹殿內;隻見劉弘身旁,值守的令勉稍一拱手,略有些尷尬道:“陛下贖罪。”


    “此人,臣亦初見···”


    聞言,劉弘卻並未露出不滿,饒有興致的望向禦階之下。


    “公之所言,甚得朕心。”


    “不知公之名諱?今任之何職?”


    隻見那位男子稍抬起頭,氣質中雖滿是恭謹,卻絲毫看不出阿諛之意。


    “不敢當陛下以‘公’稱之;微臣袁盎承蒙太後信重,以為長樂宮謁者···”


    聞言,劉弘眉角微不可聞的一挑,旋即淡笑一聲。


    “原來如此。”


    語氣雖還淡然,劉弘內心卻是掀起波濤洶湧!


    文帝中郎,景帝太仆,和帝師晁錯相愛相殺數十年的袁盎!


    在劉弘的印象中,曆史上的袁盎本是呂祿門客,於文帝朝為其兄袁噲舉為中郎。


    現在,怎麽成了太後張嫣的謁者?


    看著身旁張嫣目光中透露出的敬重,劉弘心中恍然大悟,不由啼笑皆非。


    這袁盎,還真是···


    太後閨蜜專業戶?


    暗自腹誹著,劉弘地目光便再添一份興致。


    “既如此,便請袁生教之。”


    “今歲田畝欠收,關中缺糧、府庫空虛之困,當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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