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容非常自信地看著白忍道:“八成是任行久派人插手的,但是這與宋輝的治軍之道截然相反,他們營內必然出現了問題,所以本帥才如此自信。”


    白忍頗有些不太理解,思考了一會兒後道:“秦帥,我還是有些沒太想明白。”


    沈從容笑道:“其實非常好理解,你仔細想想,那宋輝擅守,若有他在,至少可以保得徐國邊境無虞,這一點也是我們一直想要的。但是任行久就不一樣了,任行久的一切都建立在戰爭之上。對於任行久來說,不打、打不贏都不行,他隻要出擊就會給予對手重創,然後掌握主動,牟取最大的利益。他們兩人的理念是完全相反的,本來這些軍士在宋輝的領導下,據守邊鎮一切安好。但是任行久的人一來,就要打,而且要雷霆出擊,軍士們都是好戰的,不管是為了軍功還是什麽,在這種情況下,宋輝的統帥地位就會被動搖,軍士們自然不會再聽他的話,今天城牆上的無人值守,街道上的巡邏隊就是證明。我想現在他們營中的防守絕對不是宋輝的防守之道,即使有人擁護宋輝,也成不了大氣候。兩派傾軋之下,正是我們進攻的時機。”


    沈從容詳盡的解讀,讓白忍很快便想通了,讚歎道:“秦帥透徹,白忍笨拙了。”


    沈從容擺擺手,示意不用吹捧道:“好了,這也隻是我的猜測,具體的情況還要等我們去探查一番才能知道,現在也不早了,早些休息,明天把其他的都叫來,安排一下出城事宜,把城外的將士們接進來,再考慮接下來的事。”


    範哲聽沈從容說要休息,連忙起身將卷宗收起來道:“秦帥這邊來,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點點頭,沈從容二人隨範哲到了他準備好的單間睡下,等待著第二天的到來。


    翌日辰初,宵禁完全解除,徐國邊鎮上的人們再次開始一天的忙碌。


    商賈們穿過大街小巷,談論著生意,也有著來自一個國家或是地區的商人們湊在一起談論最近的生意趨勢,一切都那麽平常,又都那麽不平常。


    範哲的宅院中迎來了六個商賈,這些人全都是由秦國間客暗樁偽裝的,因為這樣商賈聚堆的情況實在太過稀鬆平常,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


    一進主屋,看到坐在主位的沈從容和側位的白忍,商賈們行禮道:“拜見秦帥、白將軍。”


    招呼他們全都坐下,沈從容道:“今天把各位叫來,一方麵是有些事情要問,一方麵也有一些事情要做,咱們一步一步來,我先來問。”


    商賈們坐下來道:“主帥請問,我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沈從容點點頭,從最基礎的內容問起:“最近鎮上有沒有什麽大隊人馬進駐的跡象?”


    眾人互相看了看回憶了一下,紛紛搖頭,範哲道:“回主帥,最近鎮上倒是沒有看到有大隊人馬進駐的跡象,反而是鎮上的人馬變少了,往常的六班巡邏隊都減少到了兩班。”


    沈從容挑了挑眉,這個答案跟自己預想的差不多,任行久的人一到,主戰思維一起,人人都想建立軍功,鎮上人少是應該的。


    “那少的那些人去了哪裏你們知道嗎?”沈從容繼續問道。


    眾人緊皺眉頭,思慮良久,搖了搖頭道:“這,屬下的確不知。”


    這個結果也在預料之中,邊鎮對於商賈居民的行動限製是非常嚴厲的,就是為了提防敵軍間客探子。


    “那最近市場上的糧草,有什麽變化嗎?”沈從容問了個比較顯著的問題。


    “最近市場上的糧草的確有些變化,鎮上的糧草被大量采購,經常出現過午售罄的情況,而且並沒有看到有大批糧草車馬進鎮的情況,我們懷疑是徐軍最近在大量采購糧草。”範哲匯報著最近市場上的變化。


    這是個非常有用的信息,沈從容追問道:“那你們有看到誰從糧店裏把那些糧草帶走的嗎?”


    範哲搖頭道:“沒有看到。”


    “既不見有糧草車馬進鎮,又不見有人帶走糧草,但糧店常常過午售罄,這是為什麽呢?”沈從容思考了一下,沒有想明白其中的問題,將這個問題暫時按了下來。


    “對於徐軍駐地的探查如何了?”沈從容將問題轉到了徐軍駐地上。


    範哲道:“目前我們猜測徐軍駐地在東門外三十裏往雲夢山上一帶,具體位置不詳。”


    “為什麽這麽說?”沈從容想聽一聽理由。


    範哲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是這樣的,鎮外三十裏往雲夢山上有幾條大路通行,山上也有徐軍把守,我們隻能猜測他們是從那裏上山,但具體在山上什麽地方,就真的不知道了,我們根本沒有辦法上山。”


    沈從容取出先前繳獲來的行軍圖,看了看他們的出發點,與範哲所說的位置偏差了較遠,不過依著範哲所說,應該就是在鎮外三十裏處順著大路上的山。


    基礎的情況已經知道了,沈從容決定上山去看看,說不定能掌握一些詳細的內容,於是道:“好,暫時就這些問題,本帥已經基本上了解了。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是讓你們去做的。”


    取出一塊令牌,交給範哲,沈從容道:“持此令牌,從西門出去,十裏外我們的軍士們在山上等著,注意不要被人發現,準備三千平民服裝,配備一些貨物掩蓋,把他們引進城來。”


    範哲接過令牌,起身行禮道:“好,屬下即刻準備出發,定不負命。”


    沈從容點點頭道:“好,你們去準備吧。”


    在範哲他們離開之後,沈從容鋪開行軍圖放在桌上對白忍道:“從我們繳獲的行軍圖來看,徐軍的確有可能是通過三十裏外的大路上山,營盤距離那個位置雖然有一定的距離,但並不太遠,我想先去看看他們的營地布防,你怎麽看?”


    “又來了。”白忍心中歎了口氣,秦帥最近這以身犯險的舉動實在是太頻繁了。


    白忍略微思考了一下道:“以常理來說,我們自然是要去探查的,但是那裏畢竟是敵軍大營,而且秦帥你也說了,對方現在主戰氣息高漲,任行久也派人來了,他們的大軍數量相比於我們之前得到的三萬情報隻會多不會少,就我們兩個人去,我覺得是不是太草率了。”


    沈從容道:“你說的也在理,但是我們已經深入敵軍腹地,如果不動,就等於將自己陷在這裏,而且從對方連日來頻繁采購糧草的行為來看,他們的人數是在不斷增加,而不是大軍全至,他們現在這樣的頻繁采購行為,更像是臨時應急。我想他們背後的大軍這些時日便會到達,我們也不是要深入敵軍營地,隻是在外圍看看他們的布防,確認他們的位置,危險相對來說並不是太大。”


    看著白忍那略帶懷疑的眼神,沈從容補充道:“當然啦,如果有機會的話,還是要進去看看的,確認他們的營地布局,說不定還能得到什麽好消息。”


    白忍苦笑道:“秦帥,雖然我能理解你這麽做的理由,但是這麽頻繁的以身犯險,萬一他,你讓我們大軍如何自處?”


    沈從容拍了一下白忍的肩膀,拿出主帥的威嚴道:“行了,我是主帥,聽我的,探查敵軍的營地布局,也是為了配合我們大軍的進攻,本帥自有考量,放心吧,本帥不會將自己置身險地的。”


    白忍始終是拗不過沈從容,隻能點頭道:“好吧,末將隨你一起去。”


    沈從容收起行軍圖道:“嗯,去準備一下,帶上筆墨和地圖,隨本帥一同去。”


    徐軍駐地,宋輝一臉愁容的坐在中軍帳中。


    也不知道丞相抽的什麽風,突然派了個人過來說要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自己,為了讓自己有足夠的軍功,特意準備了十萬大軍前來幫手,要翻過雲夢大山侵入秦境,一戰立威。


    且不說丞相的女兒自己見都沒見過,單說這個軍功,自己也不缺啊,翻過雲夢大山去打秦軍,那完全是費力不討好的事情,而且還要麵臨兩國交惡的後果。到時又會是一番扯皮大戰,倒黴的還不是邊鎮的軍士和人民?


    再者說了,丞相打的什麽算盤真當別人都看不清嗎?這種套路手段玩了這麽多次,誰還不知道他心裏想的什麽。以前那些小國受限於徐國威懾也就罷了,這秦國怎麽也是個大國,真就能遂了他的願?


    宋輝覺得丞相完全是瘋了,但是自己又無能為力。尤其是丞相派來的那個什麽孫才興,一副眼高於頂的樣子,打心眼裏就沒看得起自己。一來營裏,就迫不及待想要從自己手裏奪權,宣揚衝陣奪功的那一套,偏偏因為他是丞相的人,手下軍士們對他那也是崇拜的緊,眼下這營裏和邊鎮,已經是姓孫的了,他宋輝現在就像是被推在明麵上的傀儡,一個被手下軍士當做談資的笑柄。


    歎了口氣,宋輝想到了已經穿越雲夢山,往秦境進發的幾路先鋒軍,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在宋輝兀自發愁的時候,幾個將軍走進了中軍帳,氣衝衝地坐在了一邊。


    宋輝看著進來的幾位依舊擁護自己的將軍道:“這又是怎麽了?一大早的就這麽怒氣衝衝的。”


    一個偏將用力一拍桌子,氣道:“還不是那個孫才興,仗著自己是丞相的人,在這營裏翻雲覆雨的,忽悠的那些軍士一個個都反了天了,連營地布防都不重視了,天天嚷嚷著要翻過雲夢山,去打秦軍,要建功立業,連我們都不放在眼裏了,甚至還毆打忠於我們的軍士,再這麽下去,他們怕是連我們都要打了!”


    宋輝現在一聽丞相和孫才興就一個頭兩個大,兩側太陽穴鼓跳著,隱隱作痛。


    左手覆額,揉著太陽穴,緩解著疼痛,宋輝道:“好了,你們也不要發牢騷了,咱們那個丞相,你們還不知道嗎,還有那個孫才興,雖然恃才傲物,但他始終是丞相的人,而且也是個突襲戰的好手,就隨他們去吧。”


    偏將梗著脖子道:“這怎麽行?這營裏最大的是主帥你,他孫才興就算是丞相的人他也不是主帥,要是就這麽隨他去,可救全亂了套了。”


    另一個偏將也附和道:“是啊,主帥,他孫才興隻是丞相的一個幕僚,你可是要成為丞相女婿的,他孫才興憑什麽騎到你的脖子上?”


    宋輝咧咧嘴,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們都受了委屈,也知道你們是什麽意思,看著營裏這樣我就不難受嗎?可是咱們丞相的意思就是要打,你們也知道,我最擅據守、沙場陣戰,這突襲戰我確實沒有孫才興厲害,而且現下我還是主帥,我的命令你們總要聽的吧,就再忍忍。”


    偏將也知道這就是現實,但還是不能接受,憋了半天道:“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咽不下什麽氣啊?”一個聲音從帳外傳來,眾人停止了交談,看向帳門處。


    在眾人的注視下,一個男人撩開帳簾走了進來。


    這個男人看起來三十來歲,麵容俊朗,梳著一絲不苟的發髻,穿一身寬袍,外披鶴氅,手上抓著一把羽毛扇,一臉笑容,但是細長的眼中盡是戲謔,顯然沒有將帳中的人放在眼裏,來人正是孫才興。


    眾將領看到他就來氣,紛紛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不看他。


    這樣的忽視讓孫才興笑意更濃,眼神中戲謔更甚。


    這些人的表現,正是對自己的讚揚,說明自己所作所為都戳在了他們痛處,讓他們無所適從,更加說明自己的成功。


    雖然將軍們無視了孫才興,但是高坐在上的宋輝就不能同他們一樣了,隻能站起身來道:“沒什麽,隻是最近山中有一批山賊,居然不長眼撞到了我們營上,還殺了我們幾個軍士,眾將軍方才正在商討如何處置。”


    孫才興一挑眉道:“哦,原來如此,沒想到這山中居然還有山匪,不如諸位將軍探查一番,找到這批山匪的駐地,讓我率領大軍剿滅了他們,也為我們軍士報仇?”


    孫才興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一是讓這些將軍們離開,二是警告這些將軍不要在背後亂嚼舌根,他們並不能奈何自己。


    眾將軍們冷哼一聲,紛紛起身離開,走出營帳之前,都狠狠剜了孫才興一眼。


    但是孫才興表現得風輕雲淡,輕輕搖晃著羽毛扇,臉上笑容不曾消失。


    眾將軍們離開之後,孫才興隨便挑了個位置坐下道:“宋元帥,你記住,我是奉丞相之命來的,你要做的就是盡力配合我,要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你之後會成為丞相的女婿,我早就奪過你手中的帥印了。”


    宋輝也不敢表現出什麽不滿,因為對方敢這麽猖狂,就是因為他的背後是丞相。


    “是是是,本帥一定盡力配合,不知道孫先生今天來是?”宋輝表現得非常卑微,問著對方的來意。


    孫才興非常受用,眯著眼搖晃羽毛扇道:“嗯,早這樣不就好了,今天來也沒有別的事,就是咱們的營地太小了,大軍到了之後都沒地方住,需要擴建一下,你這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去召集他們一起擴建一下營盤吧。”


    見對方把自己當做尋常軍士看待,一副命令的口吻,宋輝心裏也來氣,心說你背後是丞相,我以後背後也是丞相,而且我還是丞相女婿,你就這麽落我麵子?


    手指在桌案上敲擊著,宋輝麵色不善的看著孫才興道:“這等事務,孫先生自去知會後勤即可,找我是合意?難道認為我是後勤?”


    孫才興本來想說就是的,但是看到宋輝的表情,他心裏也突突了一下,語氣緩和了一些道:“不敢,隻是畢竟宋帥是主帥,得通知到不是。”


    宋輝哼哼兩聲道:“這等小事不必知會我,孫先生放手去幹。”


    孫才興此刻頗有些難受,這宋輝怎麽突然硬氣了,還敢給自己下馬威了。


    這種感覺讓孫才興沒有繼續待在這裏的想法,起身道:“好,在下知道了,那就不多打擾宋帥了。”


    “不送。”宋輝連站起來都懶得站起來了,直接揮手送客。


    孫才興走出帳外,看到站在帳外的那些將軍們嘲諷的眼神,氣得拂袖離去。


    看著孫才興吃癟後的氣急敗壞,將軍們哈哈大笑,重新回到帳內落座道:“痛快,主帥果然厲害,竟讓那孫才興敗興而去。”


    宋輝瞥了他們一眼道:“行了行了,別說那些沒用的屁話,又回來幹什麽來了?”


    一個偏將道:“今天是我們巡營的日子啊,是主帥親自安排的啊。”


    宋輝這才記起來,今天該著自己這些人去巡營,看看軍士們的訓練和布防情況,吐出一口氣,起身道:“走吧,巡營去。”


    在宋輝的帶領下,眾將軍們意氣風發,跟著宋輝巡營去了。


    宋輝和孫才興的矛盾,經過這麽一鬧,更加深了,兩人的心裏都在暗自盤算著一些小九九。


    邊鎮之中,沈從容和白忍將筆墨地圖包在一個小包裏,準備前往雲夢山探查。


    來到城門處,沈從容發現盤查的有些嚴格,也不收金銀放關,便和白忍拐進了一邊的一個茶館之中,等待著出城的時機。


    就在他們喝下了三碗茶之後,終於等來了一個商隊。


    沈從容給白忍打了個眼色,在桌上拍下二十枚大錢,出了茶館。


    二人左右看了一下,沒有什麽人注意到他們,將小包藏在馬車的車廂之下,混在商隊中出了城。


    出了城後,二人取回小包,沿著官道往前走著。


    一直走了三十裏,一路上看到了有四條道路往山上走,看不到有什麽車轍印痕,但是上麵都有徐軍把守。


    過了最後一條路,白忍低聲道:“看起來沒有什麽異常,不過從大路上不去山啊。”


    沈從容道:“大路不能走,就不走路了,再往前走走就進山。”


    又往前走了三裏路,確認周邊沒人,沈從容二人拐進了雲夢山上,一路攀爬,二人順著行軍圖的標記來到了一處高峰,正好可以俯瞰徐軍大營。


    借著樹木的掩護,沈從容打量了一下徐軍大營的布局道:“宋輝果然是個守成大才,這個位置和布局,很難直接進攻,而且高處也過於高了,無法從空中突襲,不過看起來他們軍中分歧非常嚴重,很多地方居然都沒有崗哨值守。”


    白忍笑道:“這不正合我們的心意嗎?”


    說著,白忍取出筆墨和地圖,繪製著徐軍的營盤構造和布防圖。


    沈從容仔細打量著營內的情況道:“從這個營盤大小和軍士分布來看,裏麵現在應該隻有不到兩萬人,最多隻能放下三萬人,他們推著的是什麽?”


    沈從容分析的時候看到一批軍士推動著木材等建設材料忘一個方向走去,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看道:“建設材料,他們要擴建營盤,看來他們後續的援軍就要到了。”


    白忍繪製著圖道:“這也太湊巧了吧,這時候擴建營盤,不是在迎接我們的到來嗎?”


    白忍看了看徐軍的軍士們去的方向,在地圖上標注了一個大紅記號。


    繪製持續了半個時辰,白忍吹了吹墨道:“秦帥,完事了,可以撤了。”


    沈從容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徐軍營盤,確認沒有其他情況後,和白忍一起離開了峰頂。


    原路返回到山腳下,二人在城外十裏處又等了一個商隊,如同出城時一樣的操作,重新混回了邊鎮。


    帶著地圖回到範哲的宅院,白忍長出一口氣,摸了摸胸口的小包,確認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沈從容拍了他一下道:“別在這堵著門,快進去吧,他們應該也已經回來了。”


    一進主屋,錢江他們已經在桌邊落座了。


    看到沈從容回來,全部起身行禮道:“秦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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