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宮穀門出去之後,北麵就是邙山。


    現在洛陽已經非常繁華,原來北門是沒有人煙的,因為帝陵在北邊,所以隻允許百姓住在東西南三門外。


    而隨著大漢帝國再次偉大與昌盛,北門西北和東北二角就漸漸開始有了房屋和街道。


    然後又漸漸出現了北市,為此劉備也沒有阻止百姓,僅僅隻是派人重新修繕了北麵邙山前些年被董卓盜掘的曆代天子公卿大暮,令宮門宿衛每日輪班值守。


    由於北門外就是縠水,河流北岸出現了大量田園,不像洛陽東西南三市,已經出現了城市麵貌,街道鱗次櫛比,此時北市更像是鄉村。


    縠水沿岸村莊遍地,田地開墾,一條水泥路從穀門外直通北麵邙山,縠水上還修建了一座木橋,溝通兩岸居民走動。


    百姓當然不可能進皇宮,但他們可以從皇宮外的木橋,順著北宮左右兩側往東西二市去,路程數公裏。


    沒辦法,洛陽皇宮確實很大,光從南宮司馬門到北宮穀門就達三四公裏,在宮裏要坐馬車。


    四個人騎著自行車,跑得飛快,身後的侍衛們都跟不上,一路上都快跑斷了腿。


    要知道普通人騎普通無變速功能的代步自行車的行駛速度為每小時12-20公裏,如果是體力特別好,路也非常好的情況下,跑到30公裏不成問題。


    雖然青州產的自行車還隻是比較初級的車輛,沒有變速功能,但即便如此也能跑很快了,馬匹能跟上,卻沒有這份耐力。


    很快四人一路順著水泥路奔向了邙山,陳暮不知道為什麽劉備要往那邊走,也許是因為隻有這一條水泥路,也許是因為他想往更高的方向去看看,乃至於什麽意義都沒有。


    但不管怎麽樣,那裏在陳暮看來,是大漢王朝曆代帝王的歸宿,就好像一座帝國的墳場,朝陽怎麽能夠與月亮並在一起,唯有西山的日暮方能沉淪。


    他們年紀都已經到了四十歲,像是一步一步在走向自己的墓地。張飛衝在最前麵,關羽放慢了步子,保持離大哥和四弟不遠的距離。


    陳暮年紀大了,本來體力就不如關羽與張飛,雖然技術嫻熟,可落後了不少,隻能看著他們一步步逐漸奔向遠方。


    太陽還未落山,劉備在一處小山坡下停住,他一身的汗,八字胡須都已經浸濕,卻掩不住臉上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


    等了一會兒,張飛和關羽先過來,一直到陳暮慢吞吞地抵達之後,四兄弟才相視一笑,樂在其中。


    “上去坐坐吧,坐在高處看看洛陽城。”


    劉備提議。


    眾人便把自行車放在山腳,爬上了小山坡。


    其實這裏也不高,因為位置是在邙山腳下,離半山腰都還有一段距離。


    不過本身有一定高度,離地麵垂直有那麽個幾十米,從高處往下看,隱約能見到這夕陽下的洛陽城。


    就看到離邙山最近的山腳下密密麻麻新建造了大量的村莊,遠處有水車自縠水中取水流入農田水渠中,在村莊的最中央靠近水泥路的位置有了一個亭舍,算是個鄉鎮趕集處,勉強稱為北市。


    更遠的地方便是廣闊浩大的北宮,當年董卓焚燒宮室,北宮十七殿燒得隻剩下永樂宮、章德殿、崇政殿、崇德殿、安福殿等七殿,如今是一大片廣場和運動場地。


    至於東西二市與南宮,離得太遠,將近七八公裏,隻隱約見到個模糊不清的影子,卻是連綿數十裏,各坊市規劃整整齊齊,一眼望不到頭。


    “當年我也曾站在邙山上看洛陽,那時的洛陽雜亂、無序、災民生活艱難,罪犯遍地,城外溝渠一夜間能有上百具屍體。”


    陳暮坐在山丘上的一塊大石邊,眺望遠方,目光所及,回憶起二十年前黃巾之亂時洛陽的場景。


    那時洛陽遍地災民,犯罪率暴漲,給這座古老的城市帶來了無限的混亂。


    後來還是陳暮利用地暖經濟勉強帶來了一絲生機。


    但那絲生機最後也被董卓摧毀。


    多年之後,劉備在大漢這座廢墟之上重新建立起一個新的帝國。


    而作為帝國的首都,它也再次煥發出了勃勃生機。


    劉備坐在陳暮的身邊,像看著自己孩子一樣看著那座龐大而又繁華的城市。


    這是一座屬於他的城市,區別於曾經高祖建立的長安,光武建立的洛陽,這座洛陽城對於他來說,獨一無二。


    “四弟,你總說王朝輪回不過二三百載,你說我們建立的這個王朝,它能夠活很久很久嗎?”


    過了許久,劉備指著山下的龐大帝國首都向陳暮問道。


    陳暮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想聽聽。”


    劉備說。


    陳暮想了想道:“王朝的毀滅因素太多,高層爭權奪利內亂,皇子奪嫡導致動蕩,天災人禍,兼並土地,都可以讓國家毀滅,要想一次性解決那麽多問題,不容易辦到。”


    “沒有最好的解決辦法嗎?”


    劉備思索。


    陳暮搖搖頭:“大哥想想,刨除掉天災人禍和兼並土地這兩個因素,等將來我們百年之後,誰也不知道以後掌權者會是誰。當時的天子是什麽性格,若是昏庸無能,朝政必然混亂。所以希望將來每一代皇帝都精明能幹,本身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嗯。”


    劉備點點頭:“我也懂這個道理。”


    陳暮繼續說道:“皇權和臣子之間的矛盾往往是自身利益關係,我奉行高薪養廉,是為了擺脫臣子貪戀錢財的欲望。但權力的欲望就不是靠錢能解決的,就得想別的辦法。”


    “什麽辦法?”


    “政績。”


    “唯政績論嗎?”


    “是的。”


    陳暮說道:“唯政績論,治下百姓過的好,經濟發展是否達標,雖然這樣會催生出一大批唯政績論的官員,但貪官和政績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無能的庸官,什麽事情都不做,就是最壞的事情。”


    “或許這是個辦法。”


    劉備想了想,點點頭:“四弟,對於封兒和永兒,你有什麽看法?”


    陳暮笑道:“我能有什麽看法,劉封沉穩,劉永聰慧,大哥是擔心子嗣之爭吧。自己出台一部皇室順位繼承法就是了,很簡單的事情。”


    “皇室順位繼承法?”


    劉備詫異。


    陳暮解釋道:“不管是高層爭權奪利,還是皇子爭奪皇位,都是一件內耗嚴重的事情,所以一個國家要想長久,就必須要穩定。穩定皇位繼承,穩定高層傾軋,穩定軍隊不鬧事,帝國才能夠長遠。而皇位繼承法,就是維護皇位繼承順序最好的辦法。”


    “有什麽說道?”


    劉備好奇,四弟的腦子裏總能給出很多好主意。


    陳暮說道:“給各皇子盼頭嘛,讓他們對皇位沒有主動競爭的想法。不過龍生九子各有不同,若是第一繼承人頑劣,也應該給予其餘繼承人以及內閣、三公九卿彈劾的權力,出了精明能幹的皇帝可以維護帝國長遠,若是昏庸無能的君主,大哥辛苦建起來的國家就這樣付諸東流,豈不可惜?”


    劉備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不錯。”


    陳暮說道:“大哥也別操之過急,很多事情都是要慢慢斟酌,將來我再完善各種製度,盡量延長帝國的壽命即可,另外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勸大哥。”


    “什麽事?”


    劉備問。


    陳暮嚴肅道:“法製,一定要建立法製國家。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即便是皇帝想要殺人,也得經過法院審判之後,才能夠定罪。若不建立法製社會,那麽公平何在?正義何在?仁義何在?天下或許會有黑暗,但不能大部分都是黑暗,即便做不到全盤清明,也要做到大部分公正!”


    劉備肅然道:“此事我知道了,要想推動法製,就必須以身作則。四弟放心,我必然謹記於心,全麵推動法製國家。”


    老二老三在旁邊聽著。


    關羽聽得津津有味,張飛有些百無聊賴,四處觀望。


    隱約看到山下不遠處的村莊附近,不少百姓從山裏挖了野菜結伴而歸。


    以前像邙山這樣的山林是不允許百姓進入的,但後來陳暮推動考古專業,以此發展地質學。


    邙山不少公卿墳墓重新進行修繕,保護,後來還設置了公卿陵墓,帝王陵墓,規範殯葬行業,打通上下遊生態供應鏈,邙山就沒那麽多限製。


    張飛看著山下的小人影在田裏和道路間勞作,有人剪桑麻,有人砍魚草,有人日落扛著鋤頭歸家,有人驅趕著牛羊。


    似乎是注意到了張飛心思沒在治理國家方麵,陳暮笑著說道:“今日是我們兄弟出來散散心,大哥就別聊家國大事了,三哥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晚上讓宮裏炒幾個小菜,我們兄弟痛飲一番怎麽樣?”


    “這個好這個好。”


    張飛頓時眉開眼笑,連連點頭,除了打仗,他最喜歡的就是喝酒。


    劉備也笑了起來,說道:“那待會等太陽快落下山的時候,我們就回去吧。說起來,我真有些想涿郡了,還有三弟的桃園,什麽時候我們才能回去一起再在那桃園裏共飲啊。”


    陳暮望著遠方,目光不由得迷離起來,嘴中喃喃自語道:“大哥想桃園,我又何嚐不想呢?快了吧,很快洛陽的航運就能直達幽州,到時候往返也就兩三日。”


    “桃園啊,我的桃園。”


    張飛亦是陷入了回憶,輕聲說道:“也不知道留下的仆人們把桃園打理得怎麽樣了,桃花是否還開著嗎?”


    “桃花肯定還開著。”


    關羽拍了拍張飛的肩膀,對劉備和陳暮說道:“咱們兄弟四人桃園結義,是為了平定天下亂世,夙願達成了,亂世也平定了,終有一日,我們會回到桃園去看看。”


    “是啊,我們總有一天會一起回桃園。”


    劉備站起身,四人的目光看著遠處的夕陽,並肩站在一起,眼神中充滿了追憶、緬懷、感歎以及一抹對未來生活的向往。


    緬懷的是曾經年少時的豪情壯誌,感歎的是那份豪強已經實現,追憶的是年華流逝,向往的是美好的憧憬。


    洛陽的風終究吹不到涿郡的張家桃園。


    但洛陽的河道航線,卻能夠一路修到涿縣門口。


    終有一日,當京杭大運河通行的時候,他們要一起回家看看。


    看看那張家莊園是否還在。


    看看那桃花是否還盛開。


    看看那一抹春風,是否還會回來。


    “走吧,天都黑了。”


    張飛輕聲道。


    “走。”


    劉備轉身下坡。


    “喝酒去嘍。”


    張飛沒有因為年華的逝去而傷感。


    他隻在乎今朝有酒今朝醉。


    四個人收起了墨鏡,上了自行車,一路下坡飛快。


    張飛又衝到了最前麵。


    “三弟,慢點!”


    劉備擔心他的安全,讓他注意。


    張飛哈哈大笑道:“放心吧大哥,我騎馬都摔不著,這小車......”


    話音未落,他人就飛了出去。


    因為太陽落山,雖然還沒有完全黑,但前麵天色已經看不清楚。


    結果不知道是誰在水泥路上丟了塊小石頭,下坡速度太快,咯到石頭後方向盤打偏,張飛整個人往前落地。


    好在是沒有摔在水泥地上,而是直挺挺地摔在了水泥地旁邊的田園裏,摔了一個狗啃泥。


    那田埂上剛好有幾個挖了野菜回家的少女,陡然看到一個黑影從天而降,嚇了一跳,驚慌失措,連連後退。


    直到張飛唉喲唉喲著掙紮,最前麵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高挑少女猶豫片刻,還是上去攙扶。


    後麵劉備關羽陳暮三人急匆匆疾馳過來,到坡下的時候趕緊刹車,甚至車沒有停穩就丟下自行車,急急忙忙跑來查看情況。


    “三弟。”


    “三弟。”


    “三哥。”


    都怕張飛出意外。


    “我沒事。”


    張飛在少女的攙扶下艱難爬起來,抬起頭,沾滿了黃泥臉上擦出血來,目光掃了眼那女子,正要道謝,卻忽然愣在原地。


    就看到那少女長得極美,體態柔弱,但身材非常高挑。見到張飛癡癡目光看過來,連忙退後一步,微微欠身。


    “多謝小娘子攙扶我三弟。”


    劉備走來連忙拱手行禮道謝,娘子是漢代女子稱呼,跟稱呼別人姑娘是一個意思。


    少女掃了一眼幾人穿著,又微微欠身向劉備回禮,聲音輕柔說道:“幾位郎君有禮,在外還是要注意安全,妾身還要回家,就此別過。”


    “額......”


    張飛張嘴想說點什麽,但話又說不出口,少女已經退進了姐妹當中,眾女子也微微欠身,轉身欲走。


    還是陳暮反應快,連忙說道:“娘子請留下姓名,家住何處,也好登門道謝。”


    郎君在漢代並不是稱呼丈夫的詞匯,一般是稱呼有權勢或者富貴者。


    少女頗有見識,光看他們四人的穿著就知道必是洛陽城中的達官顯貴,因此才會這麽稱呼。


    她聽到別人問她姓名和家世,一時猶豫,不想回應卻因身份不好,可又怕得罪權勢,不利於自己家族,所以隻好答道:“妾身夏侯涓,家住城西北。”


    說罷匆匆離去。


    “誒。”


    張飛伸出手,還想挽留。


    陳暮卻笑著將他攔住,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張飛頓時眉開眼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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