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過大半,茂密的樹林不透出一絲光亮,靜的不對勁。


    “噝…噝”


    樹葉被踩的聲音稀疏響起。


    “師姐”


    林子間出現一道清靈的聲音,打破了夜的深沉,隨後不知怎的聲音又故意壓低,似在囈語,“我覺得這裏…”她伸出右手在半空中握緊,像是抓到了什麽放在鼻尖聞聞,隨即,又痛苦的大口呼氣。


    而這人的身邊還有一個人,這個人沒有她的慌亂,隻是停下腳步,凝眸四望,雖然這裏伸手不見五指,但這雙眸子卻格外明亮,道:


    “魔氣,鬼氣,妖氣,人氣…四氣交


    纏,放眼人界,唯有――歧途。”


    歧途,人間的煉獄之境,囚困因犯錯而迷茫的三界六道之人的“監牢”,存在於時空裂痕中的地方。


    林子裏忽的亮起淡淡的火光,映照出兩張小臉。


    原來是方才第一個開口說話的身著紫色衣服的小“少年”幻化出一盞燈籠,隻是這張可愛的小圓臉,爛漫天真的表情…明明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嘛。


    而她的身旁之人比她高出半個頭,那人著一身青衣,梳著小冠,眉清目秀,眼眸間透著一股英挺之氣。這就是她口中的“師姐”,不過,這儼然就是個翩翩“少年”啊!就連聲音也是男兒之聲!


    “歧途?人界唯一的煉獄之境,一旦走進,永世不能踏出的監牢?”少女的臉擰成一堆,“師姐,你帶的什麽路嘛!”


    青衣之人不滿的冷哼一聲,“要不是你貪吃被碧眼金蟾抓住,要不是我為了救你會變得不男不女,會靈力大退,會誤入歧途嘛!”


    說起來就氣,自己好端端的一妙齡少女居然被封印成了個男的,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解除封印呢,早知道會遇到這麽多麻煩,這次她一定會一個人偷偷出來,不該帶著身邊這位腦子少根筋的“包子”,好不容易偷跑出門,來這紅塵找自己消失了十年的阿爹,這人間的樣子還沒看見,卻偏偏撞上了萬年難遇的“歧途裂縫”。


    卷宗記載“歧途――隻進不出”,如今即便是她沐笙歌也很難出去了。


    刹那間,原本密不透風的林子忽然強風肆虐,小手裏的燈籠猛然被吹起,掛在了高樹枝上,樹葉‘颯颯’作響,可怕的氣息籠罩住兩人。


    “師…”


    少女話未出口,一根手指搭在唇上。


    “噓”


    稀稀疏疏的樹葉搖曳間,閃過一道影子,卻變化無常,頓時,黑色的影子圍繞住整座深林。


    青衣之人凝眸,手指緩緩從衣袖中抽出幾絲微弱的銀光。


    沒有光明的地方是很難分辨危險的,風聲從右耳匆匆掠過,指尖飛速轉動,她袖中的銀色的光芒朝那黑影之處的聚焦點射了出去。


    林間突起一聲痛苦的哀嚎,風聲立即停止了。


    那聲音似狗吠又似虎嘯。


    “包子,光。”


    青衣人喚了聲,眼前立馬浮現一簇火焰飄浮在半空,前路被照亮,她疾步朝著右方走去,衣袖也被那位小膽子的紫衣人兒緊緊拉住。


    沐笙歌扒開茂密的灌木叢,果然,火光照耀下的不遠處正躺著一團‘東西’,走進蹲下一瞧,竟是一條約比成年男子高,全身毛茸茸,倒是分不清是什麽顏色的,隻是頭的地方居然長著六個尖尖的東西,像是狗的耳朵,可這整體看來又不似狗的‘東西’。


    沐笙歌伸手撫開它脖頸出的毛發,三根銀針正插在穴道上,這就是剛剛她射出去的銀色光芒。


    看來是狗妖,沐笙歌如斯想到,連她的“三針探穴”都接不了,可見這“狗妖”修為不深,周身氣息紊亂,想必是在“歧途”待了許久,所以煞氣入體,改變了原本的麵目,這才生出了一副“奇怪”的耳朵。


    “歧途”煞氣強盛,若是修為不濟者,隻怕其心也會遭蠱惑,總結來說…命不久矣。


    沐笙歌對自己的修為倒是很放心,隻是自己這位小師妹雖是妖,可修為卻讓她難以恭維,必須早日找到出“歧途”的路才是。


    “放開它!”


    近處忽然傳來一聲稚嫩的嗬斥,隻見亂木中急急跑出一個嬌小的聲音,映入火光之中,竟是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孩,十分瘦小。.info說‘骨瘦如柴’四字也算是高抬了他。


    “師姐,是人。”紫衣少女驚訝,煉獄‘歧途’居然也有人類!


    那男孩急忙蹲在那條‘狗’的身旁,撫摸著它的頭,仿佛是什麽‘無價之寶’,在看見它脖頸上的三根‘罪魁禍首後’,隨即抬頭忿恨的瞪著麵前的兩人。


    “你們做了什麽?”說著,他猛然撲上去,右手緊握的東西紮向離他最近的青衣人,沐笙歌放手一打,一塊鋒利的刀片掉落在地,可以看出這是塊經曆無數次打磨的利器。


    沐笙歌的雙手緊緊的將這個瘦小的人抱在懷裏,她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想過――一個小男娃居然會有這樣的眼神,會有這樣的舉動。


    在她的家鄉,不,在任何地方,小孩子都該天真無邪才是,果真如大師兄所言?外麵的世界是難以想象的?


    她忽然很想知道,是什麽原因令一個人類的小孩被困歧途?又是什麽能改變一個人本應有的天性?


    明亮的眸子裏閃過不忍的情緒,雙手又再次緊了緊,她明明真真切切的抱著一個人,卻感覺什麽都沒有…就這樣瘦小嗎?


    男孩卻激烈的掙紮著,視身後的人如“洪水猛獸”。


    “我們沒有傷害它,我隻是讓它睡著了。”沐笙歌小聲的解釋,害怕會嚇壞人兒似的。


    “騙人!放開我!”


    他越掙紮,她卻抱的越緊。


    “聽我說,我是個大夫,你隻要不鬧,我就讓它醒過來。”


    男孩冷哼,他的眸子浮現平常孩子所沒有的戾氣,“我才不信你們的鬼話,壞人,壞人!”


    小男孩扭動著身子,趁禁錮住自己的手略有鬆懈,反身張嘴就要咬上肩上白皙的手背,沐笙歌連忙鬆手躲過,下一刻雙手再次覆上麵前的瘦肩,硬掰過男孩的身子,她凝視著男孩的戾氣雙眸,道:“相信我,我們沒有惡意。”


    四目相對,就這樣望了許久,男孩緊握的拳頭出奇的慢慢鬆開,整個人安靜了下來。


    他望著眼前的這雙眸子,莫名的想要去相信…這雙眼睛真美,這裏麵仿佛有著什麽東西,與娘親眼裏的一樣,隻一眼,就覺得…好溫暖。


    沐笙歌感受到懷裏人的突然沉默,她鬆開手,就在男孩的注目下,她的雙手放在躺在地上的“東西”的脖頸上。


    眨眼間,看不清她的手有多快,銀針已經不見,左手拂過狗妖的全身,青光耀眼一過,它身上的黑氣頓時減弱不少。


    巨大的眼睛緩緩睜開,露出一雙墨綠色的眼球,本是無神,卻在看到小男孩時,流露出異樣情緒。


    它親昵的拱著身旁嬌小的身軀,仿佛是一個小孩子依偎在親人的懷裏。


    “嗚嗚…”


    它仰著頭對眼前的人叫喚,該是在說話。


    一會兒,小男孩才抬頭看向她們,語氣略有緩和,眸子裏的戾氣也散去,“六耳告訴我,它是瞧見火光過去看看,不是要傷害你們。”


    二人驚訝,青衣人問道:“你懂獸語?”


    話問完,小男孩卻警惕的騎在‘六耳’背上,地起旋風,轉眼間,已翱翔於樹林之上。


    後麵還是十裏密林,前方卻是寸草不生的荒漠。很難得的,在這樣的地方,竟有一處洞穴,顯得十分突兀,卻又似這淒涼之地一個‘奇跡’。


    洞穴之中的景物更為奇特,雜草叢生,石壁的縫隙裏居然有脈脈流水滴落,匯成了一個小潭。


    最盡頭的地方,有一方巨大的石榻,黑暗之中,隻要仔細聽,竟能聽到從那上麵傳來的‘呼吸’聲。


    “娘~”


    洞外刮進一陣灰塵,隨著喊聲,急速的腳步聲響起,微弱的光亮照亮了山洞的些許地方。


    腳步聲一直到石榻時才停下,那榻上的‘東西’也顯露出來。


    一身破爛的黑布勉強遮住身體,腹部有些凸起,長長的頭發,卻都擰在了一起,鬢角上幾乎全是銀絲。從臉的輪廓看來…是個女子。隻是極瘦,臉色蠟黃,她睜開眼睛,眼神混濁,一看便知是個久病的人。


    “娘,瞧,燈籠。”男孩欣喜的高高舉起手中之物,得意的炫耀,全沒有方才在林間的戾氣。


    女子欣顏而笑,其實,如果仔細瞧也能看出那憔悴下的麵貌是姣好的,“小雲,你這是那來的?”自踏入“歧途”以來,她已許久未在夜裏見過“光”了。


    “我撿的。”男孩坐在女子身旁,親昵的挨著,全然沒有方才在密林的故作凶惡。


    “娘親,我剛剛碰見兩個很幹淨的哥哥,其中一個說他是個大夫。”略看了看身旁人的神情,“好像挺厲害,我…想他要是願意給娘瞧瞧就好了。”


    女子愣了愣,眼中出現動容:“娘沒事,再說,能進歧途的那有什麽好人。”


    “可是…那個西邊的大叔就是好人啊!”


    女子慘淡的麵龐扯出一絲淡笑,不禁感歎男孩的天真,繼而扯開話題,“小雲,你去樹林做什麽?娘不是說過晚上不要亂走。”


    “可是…”男孩頓時委屈,“娘很久沒有吃東西了,我就想…”


    “娘沒那麽容易死!”女子的眸子沉了下來,為男孩的孝心而心疼,可是她更怕自己的孩子會遇到危險,她連累出雲的已經太多了,“你呢,餓嗎?”


    “嗯。”男孩不好意思的低垂下頭。


    “小雲,這裏的東西不能亂吃…刀片呢?”


    男孩掏出一片鋒利放在那隻幹癟的手裏,女子挽上袖子,露出一隻如同“樹枝”的手臂,正欲割下去。


    “娘親!”男孩連忙出聲製止麵前之人的動作,他不想喝娘親的血,雖然這樣他就不會餓了,但是娘親會不舒服,他也會難過的。


    “傻孩子,隻有這樣,你才能活下去,才能陪著娘。”女子溫柔的笑了,可她的眸子裏卻閃過隱晦。


    男孩愣住,眼睛睜得很大,是的,他想要陪在娘親的身邊,微微點頭,“好,我喝。”


    幹枯的手腕被鋒芒一劃,殷紅的血水成線而流,男孩低下頭,顫巍巍的靠近那抹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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