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員劉政良,出征前是個典型的白麵書生,溫文爾雅。投入搬運工作後,由於每天工作量太大,睡覺得不到保障,體重急劇下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從140斤降至120斤,整整減輕20斤。到後來與家人視頻時,他都不敢把手機鏡頭對準臉部以下的位置,怕家人看到他肥大的警服裏瘦削的身軀。後來在回國後的慶功會上,他給大家展示了他發在“文學社”上的一篇小文章,大家才知道他是怎麽度過那段歲月的。


    文章是這麽寫的。


    題目《拯救體重》:


    望著前麵的體重秤,他心裏不由感到一陣陣的恐慌。與他一起恐慌的還有9名隊友。10個人20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體重秤的數字。


    開始,他沒有膽量站上去,後來,在小隊長的一再督促下,咬著牙站上去,卻不敢用正眼看著體重秤上紅色的數字。希望體重不要再下降了。他的心裏默默地祈禱著。


    然而祈禱並沒有什麽用。


    體重秤上紅色的數字在一陣激烈的跳動後,定格在110斤上。


    他的心裏響起了一聲哀嚎,又輕了4斤!這才一星期啊!


    他不敢看周圍隊友們的目光,他知道他們同樣感到絕望,那一種表現在臉上的灰暗。


    從國內出發維和的時候,他雖然也瘦,但至少身上的肌肉還在,人也白白嫩嫩的。發現開始減輕重量是在到利比裏亞維和任務區兩個星期後。初來乍到,他與大部分的隊友一樣,水土不服。居住的環境很差,尼泊爾維和警察防暴隊雖然破例允許他們提前進駐營區,還提供了一個房間供他們住宿,但30人擠在一起,多少有些不方便。他是個輕睡眠的人,晚上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驚醒。白天是無休止的勞動、站哨,本來晚上以為疲憊的身軀會睡得香甜一些,但是長年來他習慣了一個人睡,不習慣集體宿舍30人擠在一起。集體宿舍的弊端在於隊友們晚上的每一個動作對他來講都是一種折磨。打鼾聲、夢囈聲、磨牙聲,聲聲入耳。最要還是維和任務區周圍存在的危險,聽說這裏治安環境不好,武裝搶劫、入室盜竊,以前在國內能想到的犯罪,這裏一應俱全,很多沒有想到的,也在頻繁見諸於每日的報紙上。盡管作為維和警察他不應該那麽膽小,可是,這畢竟與膽小無關,他是個謹慎的人,時刻保持警惕性是不會錯的。白天沒休息,晚上睡不著,這可能是體重下降的原因之一。


    白天沒休息,是因為工作實在太忙了,忙得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尼泊爾營區很快就要變成中國維和警察防暴隊的大本營了,這是大家將要生活一年的家園,誰都想建設得好一點。於是,為了這一點,他們近乎殘酷地對待自己,每天為了建設營區連續工作時間都在十幾個小時以上。炎熱的中午,大部分時間隻能靠在餐廳的桌上眯一會。嚴重缺少睡眠,加上勞動、站哨揮發掉大量的汗水,讓他的身體逐漸虛弱,體重不下降才怪。


    但是,這都不是主要原因!主要的原因隻有他自己知道。從氣候宜人的東海之濱浙江來到炎熱的赤道國家利比裏亞,他從下飛機開始就水土不服。剛開始是厭食,吃不下飯、咽不下菜。後來發展到便秘,因為這裏沒有綠色的蔬菜,所有的食品都是聯合國供應的,從每周的星期一到星期天,飯桌上永遠都是隊員們笑稱的維和三寶:土豆、洋蔥、老幹媽,綠色的葉子菜就像童話中的公主,那麽美好,卻看不見摸不著。他的腸胃在國內被大量的綠色蔬菜調理得暢通無阻,一旦缺少,就像生鏽了的閥門沒有了潤滑油,再也擰不開。再後來,發展到便血。他永遠不願意想起那天看到大便中那絲絲血跡的場景,也下定決心不會跟任何人說,包括國內的親人。


    讓他在痛苦中感到溫暖的是,他的一舉一動都被隊友們看在眼裏。小隊長是首先發現的,他的第一感覺就是他消瘦的厲害,於是專門讓他到體重秤上秤了一下,並記錄下來,120斤,比出征前輕了10斤。放一般隊員,也許是個標準的體重,可是他個子高,這樣的體重就顯得有點弱不禁風。從第一次開始測量後,每星期小隊長都會專門對他進行一次測重,從記錄顯示,體重下降得速度有點快,不到2星期,就開始下滑到117斤。他心裏開始有點發慌,發慌的還有小隊長,因為雖然其他隊友也有體重下降的,但還是在可控的範圍內,沒有他這麽明顯。再過去一個星期後,直接降到了114斤!於是,他的體重問題上升到了隊裏的層次,一場拯救體重的計劃開始正式。


    居住的環境畢竟是不能改變了,隻能從其他地方想辦法。首先是帶著耳機睡覺,理論上來說應該可以減少集體宿舍的噪音。但是行不通,他告訴自己必須要保持高度的警惕性,擔心戴了耳機後,如果發生突發性事件反應速度過慢。無奈隻得放棄。其次是減輕工作量,盡量不安排晚上站哨,白天的活計大夥能幫忙的盡量幫忙,讓他能多點休息的時間。頭三天還行,第四天,當他在宿舍內看到其他的隊員在40多度的高溫中滿頭大汗工作的時候,他內心感到一陣陣的羞愧。自己有手有腳,又沒有毛病,憑什麽躲在空調房裏,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戰友們賣力工作呢?僅僅是因為體重減輕嗎?誰不減輕了?隻不過自己是稍微明顯一點而已嘛!他愧疚地低下頭,看到了別在警服上的黨徽,感覺有一股力量從身體的每個部位,如春雨後的小草一樣慢慢滋生出來。咬咬牙,他打開房間門,重新加入到勞動的洪流中。第二個計劃至此宣告失敗。


    不得已,最後隻能從夥食上入手了。進駐任務區初期的夥食,隻能意會不能言傳。維和三寶自不必說,那已經算是頂級配備了,稍次一點的是放在冷藏庫中已經腐爛的蘿卜,舍不得扔掉,把壞的部分切掉煮煮還能吃;肉也不怎麽新鮮,而且量少。為了讓他能多吃點,小隊長和其他隊友每次都會擠牙膏一樣擠出一點菜來給他,可是仍然不夠。於是小隊長動員把每個人的私貨都拿出來。


    出國前,隊友們都知道維和任務區生活條件艱苦,於是在行李箱中,或多或少都帶了不少零食。到了任務區後,這些零食就成了救命稻草,十分珍惜。吃的時候一般都舍不得拿出來,躲在別人看不到的角落裏偷偷過過嘴癮,甚至連一顆瓜子,都要含在嘴裏,等那一陣鹹味過去了,才舍得把皮吐出來,慢慢地咀嚼瓜子仁,然後“咕嚕”一聲吞下肚子,然後像老牛反芻一樣,享受那種胃裏慢慢溢出的瓜子味道。


    所以動員隊員們把這些私貨零食拿出來,不比革命的時候威逼地主老財交出金銀細軟容易。也不知道小隊長磨破了多少嘴皮,隊員們才陸續把零食拿出來了,有糖,有餅幹,有瓜子花生,居然還有巧克力和方便麵!看著隊員們依依不舍的眼神,他心裏也挺難受的。但是小隊長很果斷地把一大堆的零食堆到他的麵前,徹底斷絕了其他隊員流連在零食上的目光。小隊長轉身的時候,他分明聽到了小隊長喉嚨裏傳來的一聲“咕嚕”吞口水的聲音。


    可是仍然沒有用!零食可以解饞,畢竟不能當主食,對於減少體重也發揮不了多大的作用,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裏,他的體重終於下滑到了現在的110斤,比出征前整整減輕了20斤!


    看著鏡子裏瘦削的自己,他說不出什麽滋味。是絕望嗎?好像不盡然。朋友圈裏的親朋好友們都在為了減肥拚命虐待自己,能吃的不吃,能跑的拚命跑,減肥藥、脫脂藥,吃飯一樣地吃,效果卻不明顯,如果讓他們看到現在的自己,是得有多羨慕!那麽,應該高興嗎?肯定不高興,誰知道什麽時候是個盡頭?會不會像那副著名的圖片一樣,禿鷲旁邊那個瘦得奄奄一息的黑人小孩?


    想得多了,頭就痛,索性不想去了!出來維和,誰還在乎這個?前期是自己太過於矯情了。在維和戰地裏,生死尚且顧不上,還在乎體重?隻要能平安順利完成維和任務回國,就是最大的勝利!想到這裏,他心裏釋然了。


    隨它去吧,脂肪君!


    在隨後的日子裏,他放下了心裏的負擔,全力投入到艱苦卓越的維和任務中,出色地完成了一個又一個任務。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他忽略了體重問題的時候,體重反倒停止了下滑,開始穩定下來逐步回升。


    一個多月後,他再次看著鏡子,昔日那個文弱的書生已經變成了健美先生,黝黑的肌肉在陽光下散發出青春的光芒。他輕輕地笑了。


    裏麵的主人翁其實就是劉政良自己。


    隊員陳家建,每天曝曬在太陽底下,哪怕是最炎熱的中午,也堅持工作在搬運一線,汗水濕了又幹,幹了又濕,結出了一層白白的鹽花,他卻從來不言苦不言累。由於前期缺乏必要的防曬裝具,一段時間後,他的臉上被曬脫了一層皮,露出了裏麵鮮紅的嫩肉,有時候洗臉的時候不注意,還能抹出一手的血花。


    有一次陳家建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有一種想落淚的感覺。


    鏡子中,有一張黝黑發亮的臉。沾滿灰塵稍顯發黃的寸頭,緊皺的眉心中似乎可以看到還積攢著一些汙垢,幾天不刮的胡子稀疏拉碴。這些都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臉頰兩邊的皮膚開始脫皮了,一塊一塊的掉落,整張臉顯得像一個舞台上的小醜,或者是濃妝淡抹的中國油彩畫。


    發現臉上開始脫皮是幾天前。防暴隊的海運物資抵達後,防暴隊開始組織隊員們搬運。換防首都蒙羅維亞後,大量的物資從格林維爾和國內陸續海運過來,由於隊伍分駐三地,留在自由港新營區的人員非常少,隻保留了一個分隊的編製,30人。但是要麵對的是60多個集裝箱的物資,每個集裝箱按照30噸的標量,快2000噸了。蒙羅維亞地方港務局留給防暴隊的時間很短,因為船期緊張,要盡快清退集裝箱還給船方。為了趕工期,每天從早上6點起床睜眼開始,一直到晚上11點休息,都沒有停下來過。隊員小陳年輕,多年來一直堅持訓練,饒是如此,身體也有點吃不消。吃不消的還有臉上、手上的皮膚。利比裏亞四月正是旱季與雨季交替的時候,旱季的太陽就像是垂死掙紮的溺水者,突然爆發了洪荒之力,每天都掛在天上,用毒辣的目光肆虐著西非大地。


    陳家建用手摸著臉上脫皮的地方。老皮掉落後,新皮還沒有完全生長好,依稀可以看見一塊塊紅色的薄膜下青筋凸起的血管。手摸上去,熱辣辣的痛。


    這種感覺就像第一天頂著烈日開始搬運的時候。那天早上,太陽起得很早。當防暴隊6點集合的時候,天邊已經紅彤彤一片。第一個集裝箱運到營區的時候,陳家建馬上和其他隊員一起挽起袖子開始搬運。應該說,挽起袖子比扣著袖子要舒服,至少沒有那麽悶熱。可是舒服是一瞬間的事,等到晚上洗澡的時候,陳家建發現臉上和手臂上被太陽曬到的地方皮膚紅了一片,冰冷的水衝上去火辣辣的痛。當時陳家建還沒有意識到會帶來多嚴重的後果,而且一天的勞動下來,疲憊的身軀已經不允許他有再多的思考。洗澡後,頭發沒幹,他就躺在床上睡著了。第二天起床後,又是簡單而機械的重複勞動。幾天過去後,當陳家建在搬東西的時候,感覺臉上有點癢,不經意地拿手撓了一下,沒想到撓下來黑乎乎的東西。開始他以為是覆蓋在物資上的塑料薄膜。直到其他隊員緊張地叫他停下,他才感到臉上似乎有螞蟻在爬一樣,一會的功夫,一滴血混合著汗水從臉上滴到鞋子上。鮮豔的血花在黑色的作戰靴上摔落成八瓣。隊友拿出手機開了鏡子功能給他看,他才看到臉上的皮脫落了一塊。他的心忽然慌張起來,顧不上脫了手套,在臉上胡亂地擦著。其實他是想把臉上的血水擦幹淨的,沒想到隨著手套所到之處,一塊塊的皮被搓下來了,血水在臉上越擦越多。幹脆,他停了下來,隻是呆呆地看著被血染紅的手套。就這樣,陳家建被送回了房間。


    經過隨隊醫生簡單檢查後,用紗布進行消毒處理。消毒水塗在臉上,像刀子刺一樣痛。等消毒完畢,陳家建發現床上被單已經被自己硬生生用手抓破了。醫生督促隊員隊員小陳休息一天,但是陳家建在床上躺下不到十分鍾,聽著集裝箱板房外其他隊員走來走去的腳步聲、抬東西此起彼伏的吆喝聲、起重機裝卸集裝箱的轟隆聲,他的心像有七八隻貓的爪子在抓一樣,坐立不安。按理說30個人,少他一個確實不算什麽,但是在這攻堅克難的緊要關頭,他怎麽能夠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一天,而看著隊友們繼續在外麵頂著烈日在幹活呢?被曬脫皮的又不止他一人,無非是他相對嚴重“一點”而已。所以,當他耳朵豎起來聆聽到醫生的腳步聲走遠之後,一骨碌地從床上爬起來,回到了搬運的崗位上。


    就這樣又過了幾日。每天繁重的工作量讓他幾乎沒有喘息的機會,甚至早上的洗臉也是匆匆忙忙擦擦,胡子都來不及刮。


    利比裏亞的四月,雖然漫長的雨季還沒有到,但是偶爾還是會下一場說來就來的暴雨。正是遇到這暴雨的關口,難得地有了幾個小時休息的機會,他才來得及拿出小鏡子好好看看臉上。看著鏡子中那張五顏六色的臉,他第一時間問自己,鏡子中這個醜八怪是誰?他的手機屏幕,是一張出征前自拍的照片,那時候自己是多麽珠圓玉潤啊!春節期間,充沛的休息、媽媽美味可口的飯菜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臉蛋難得地出現了嬰兒肥。這是長大以後都沒有出現過的好氣象。但是,在短短幾天之內,這一切都成為了過去。對比鏡子裏的自己和照片中的自己,好像就是兩個世界裏的人。


    可是,這又有什麽辦法呢?當兵是自己選擇的,出國維和是自己選擇的,主動加班加點在烈日下暴曬也是自己選擇的,後悔過嗎?沒有!他向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青春的時候不留空白,苦點累點,以後會有更多的回憶。隻是,看著鏡中的自己,心裏難免有點難過。也許再也不能當個別人眼中的“小白臉”了,但是他分明看見鏡子中那一個自己眉心中逐漸成長起來的那種堅毅和成熟,就像破蛹而出的過程中刻骨銘心的痛,銳變後飛揚在陽光下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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