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起的風雪聲簌簌,在萬籟俱寂的夜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年輕的店長先生擦拭完最後一批銀器,褪下圍裙手套,慢條斯理的在櫃台前煮上了一壺清茶。


    他向來入戲,無論以怎樣的身份活著,都會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以追求吹毛求疵的完美。


    茶壺被煮得沸騰,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冒著泡泡。


    許是這動靜驚擾了沉思中的遺光,他摘下眼鏡起身,推開了店門。


    屋外風鈴搖晃,叮叮當當脆響。凜冽的風拂動他銀白長發,宛若無數銀蝶在身後飛淩撲棱。


    衣袂在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他卻好似感覺不到溫度,仍站在一方地毯燈影下,靜靜等待著什麽。


    “對,對不起!我來晚啦!!”


    遙遙的,雪中傳來一道別扭而尖細的嗓音,緊接著響起了咯吱咯吱踩在雪麵上僵硬的腳步聲。


    一個玩具人從雪中探出頭來,小小的塑料腦袋看上去極其呆萌。


    看見遺光的第一眼,玩具人就被嚇得開始不由自主的結巴:“我…那個……她……東西……”


    “東西找到了?”


    “嗯嗯!!”


    玩具小人忽然無比驕傲,一直藏在背後的手往前遞,像是鉗子一般的手掌心裏躺著兩張殘缺的硬質照片——


    正是被謝春風從中間完整撕開的那一張。


    店長先生似乎有些心情不愉,薄唇往下抿成一線,下頷緊繃。


    許久,還是伸手接過。


    “回去吧。”


    “哦。”


    玩具小人被嚇得直哆嗦,迫不及待的就要踩著雪往回走,它的玩具家人還在水晶球裏等著它回去呢。


    它往黑暗裏走了幾步,卻又不由自主的因為好奇而悄悄回頭打量。


    那位清貴而不可攀的神明大人正站在光下,指尖夾著那張照片,眉眼低垂不知在思索著什麽。


    明明他看上去麵無表情,但總讓人錯覺的感覺,他現在好溫柔呢……


    玩具小人如是這樣想著,歡快的蹦躂著跑向遠方亮著燈的溫暖的家。


    店長先生再次合上門,阻絕了風雪。


    即便茶已經泡好許久,在茶壺裏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淺青色的茶葉舒卷翻滾,他卻並不急著飲用。


    他彎腰,指尖撫過之處落下點點銀光,照片裂縫在一瞬間便自我修複。


    直至照片在燈下一點點再次融合,合成一張無暇完整的合照,他這才舒展了眉眼。


    修長的指節從照片上小姑娘的臉側撫過,雖然夾雜有幾分不明意味的繾綣,但也僅僅克製且自持的止步於此。


    雖然任性的小姑娘毀壞了兩人第一張合影,確實讓遺光有些說不上來的心情叵測。


    但。


    他將照片妥帖的放進上衣內口袋裏,轉而收拾起桌麵的物品。


    他已經沒有再留在這個世界的需要。


    當那束燈光徹底從櫃台消失,門口的風鈴焉了吧唧的搖晃著,仿佛是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經離去。


    簌簌夜雪裏,年輕的神明即將前往另一個世界,繼續守株待兔。


    他鳳目清雋,倒映不出影子,不含雜任何人世間的欲望與感情,仿佛對萬物都已經失去好奇與興趣。


    卻私心垂憐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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