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你已經明白我的用意了。這裏正好沒別人,我就直接挑明了。我既然知道了你這個小號,自然也看到了你用這個小號,在博微各個話題下麵發表的那些陰陽怪氣調查局及其工作人員的言論。”


    胡說抹了把臉:“所以你是扮演理中客以及衛道士形象來批判我的?”


    冷霜自嘲地笑笑:“我從來不是理中客,也不是衛道士,我沒那麽高尚。實話告訴你,比起你,我其實也算不上什麽好人。”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用小號發那些不公正的言論的事,但那時候,我根本不在意。因為對我來說,這些東西都與我無關。有那時間管這種閑事,還不如回家窩在被窩裏刷幾集綜藝節目來得實在。”


    “事實上,即便是上次被調查局工作人員救了之後。我對你的那些言論,依舊沒什麽興趣多說什麽。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也不是你的誰,也沒有什麽資格管你這些事。我就當沒看見一樣。我其實就是個很普通的人,一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對我沒有好處做的事,我不想也不願意去做。”


    聽著冷霜的講述,胡說漸漸平靜了下來。


    他很清楚,事已至此,他再否認也沒什麽意義,不如弄清楚對方的來意更為有用。他已經在心底做好了打算,要是對方想要把這事傳揚出去,那他也沒什麽好說的,大不了辭職走人,換個地方就是。


    這件事,總不至於弄得全世界都知道。而且其實就算被人知道又能怎麽樣?網上多的是人這樣,看不慣的也隻會在網絡上罵他,放到現實中誰會管你?換個地方他胡說又是一條好漢,歌照唱,舞照跳。


    心裏有了底氣,他便也有了說話的力氣:“那你現在為什麽又要來跟我說這些?”


    冷霜被其毫無愧意的語氣氣得一時有些語塞。


    因為她沒有想過世界上有人竟然能夠如此無恥,明明做了不太好的事情,卻仍然可以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態度。


    她很想學著對方的架勢同樣尖銳地嗬斥他,隻是卻尷尬發現自己從來都不會吵架。而她以前的人生裏,也沒有遇見過類似的事。


    她所接觸的男生,不管自身性格如何,在麵對她的時候,大多都會表現出一種很柔和的紳士風度,從沒有人像胡說今天這般尖銳。


    氣憤之下,她轉身想要離開,可一扭頭看見鏡子中那兩張年輕又鮮活的臉,卻又隻能無奈停下了步伐。


    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如果就這樣半途而廢,那她好像也隻是枉做小人了。


    這跟她的初衷可相去甚遠。


    平複了一下心情,冷霜才克製地說道:“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跟一個不是特別熟的人說這些蠢話。但是我實在沒有辦法再沉默下去,再看著你對明明不了解的事物信口開河,僅憑自己的臆測去否認他們的努力。你可以不喜歡他們,也可以不信任他們,但你不應該沒有緣由地詆毀他們。”


    胡說已經準備破罐子破摔了,也不想再於這個自己曾經覬覦過的女神虛與委蛇,故作風度。


    他冷笑一聲,鄙夷地說道:“照你這麽說,你對調查局那幫廢物就比較了解了?你來告訴我,我怎麽就是沒有緣由地詆毀他們了?我說他們是廢物有什麽錯?口口聲聲說自己一直暗中為我們人族戰鬥了近萬年時間,但戰鬥的結果是什麽?妖族不是還是存在嗎?不還是要冒出來,與我們人族搶奪資源。而且你自己也說了,你曾受到妖族的傷害。所以我就很奇怪,你更應該站在我這一邊。你好好想想,若不是他們這麽廢物,若不是他們沒有早點把那些惡心的妖族鏟除幹淨,你怎麽會受到襲擊?怎麽會做出被嚇尿這麽丟人的事?而且他們在這個時間段做出這種聲名,絕對是包藏禍心。不過就是這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為了給自己爭取到更多利益罷了。你以為他們真的是為我們服務?這種話,騙騙你們這些傻子還行。但他們騙不了我們這樣的明眼人。事實上,我都覺得你被妖怪襲擊的事,沒準也是他們事先安排好的,不過是為了演戲給我們看,試圖分化我們罷了。你若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就該仔細想一想,是不是這樣?”


    冷霜氣極反笑:“我對他們也不了解,但我可以保證他們不是那樣的人。”


    “不了解?不了解,你拿什麽保證?我說冷小姐,你不覺得你自己很好笑嗎?你跑過來對我一通大放厥詞,批評我半天,讓我不要對不了解的人事發表意見。但你自己也不了解。這是什麽道理?你這不就是明擺著的雙標嗎?準許你發表自己的意見,就不準我發表自己的意見?”


    冷霜發現自己來找胡說溝通似乎從頭至尾就是件愚蠢的事。她看著胡說,眼神由氣憤慢慢變為了失望。


    漸漸產生壓倒性氣勢的胡說在觸碰到這個眼神後,居然下意識地扭頭躲閃開了。


    這種眼神比鄙夷更令他無法接受。


    就好比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母親無論是罵他還是打他,都比不上失望地看著他卻一言不發,更令他感到恐懼和無所適從。胡說感覺此刻就好像是那麽一個要被母親遺棄的小孩。這讓他的語氣不由地軟弱了下來:“怎麽樣?被我說中了?無話可說了?”


    回答他的是冷霜長時間的沉默。


    等待了片刻,胡說感覺褲子上的水已經幹的差不多了,便準備回去工作。


    卻不料冷霜忽然問了他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你十七歲的時候在做什麽?”


    胡說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冷霜,卻被後者平靜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還能幹什麽?念高二,三點一線,上課睡覺上廁所。我可不像冷小姐您這樣天生麗質,注定有很多男生圍在身邊,獻殷勤,拍馬屁。從那時候起,我就是個家境平凡的小屌絲,沒人願意搭理我,我也懶得搭理別人。也不像您這麽高智商,家世好,可以輕而易舉就能得到你所想要的東西,過上你所想要的生活。我隻能付出十倍於你的努力,才能借了助學貸款上學,然後勤勤懇懇畢業了,來到這家公司與您這樣的人成為同事。然後被你戲弄,踐踏本就所剩不多的自尊。怎麽樣,這個回答滿意嗎?”


    沒有著急回答什麽,冷霜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將之擺到胡說眼前。


    胡說狐疑地掃了一眼,發現照片上麵是個年輕的光頭,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衣,長得沒什麽引人注目的特點,就是臉圓圓的,笑容燦爛,讓人看了之後會自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


    但這跟今天這些事有什麽聯係嗎?


    胡說實在跟不上對方天馬行空的思路,不禁問道:“冷小姐,你做這麽多事,究竟想說什麽,或者想從我這裏獲取什麽?如果你隻是無聊,尋個樂子,那我便回去了。我還有大把工作要做,可沒閑工夫陪你玩耍。”


    冷霜也有些察覺到自己行為的雜亂無章。


    其實她平時做事並不這樣,隻是沒有遇見過胡說這樣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一時氣憤,導致她的言行完全失去了章法。


    她收起冷漠的神色,用盡可能平靜地語調說道:“在被那兩位大師救了之後,我因為受了驚嚇,一直忘了道謝。等後來想起來這件事,又因為工作上的事,總是耽擱。後來一想,大師他們乃是出家人,應該不會介意這種事。隻是思來想去好幾天,這件事隔在心裏著實不舒服。我還是想跟他們當麵道個謝。所以前兩天我便去了調查局,也順利地找到了他們。可惜的是,我去的晚了。”


    說到這裏,冷霜已經把持不住平靜的心態,不由地以手掩麵,舒緩了片刻,才重新抬起頭說道:“當時我找到調查局前台工作人員,表明了來意,那位姐姐猶豫了片刻,說兩位大師出遠門了,不在梧桐市,跟我說她會幫忙轉達我的謝意。但我還是覺得自己當麵道謝比較有誠意,我便問她大概什麽時候能回來。她很平靜地告訴我他們不會回來了。我以為他們是調離梧桐市,便追問他們調取了哪裏。那位姐姐含糊其辭。我見此便有些不高興,便跟她說,如果找不到那兩位救命恩人,我今天就撒潑賴在這裏不走了。那位姐姐沒辦法,隻能從抽屜裏取了朵白菊,讓我戴在胸前,然後跟她去趟後山。”


    講到此處,冷霜已經忍不住哭了出來。但她還是盡力克製著自己想把事情講完。


    “最後那位姐姐帶我去到了後山的半山腰,穿過一片楓樹林,來到了一片墓地,找到了一排十座新墳。兩位大師便在其中。那位姐姐告訴我,前兩天他們出任務,遇到了埋伏,一隻小隊十個人,全軍覆沒,屍骨無存,這裏其實都是衣冠塚。那位姐姐後來還告訴我,那位年紀小的大師今年才17歲。”


    說完這些,冷霜終於不再克製自己,小聲抽泣起來,眼淚鼻涕出現在她那張畫有精致妝容的臉上,比常人更顯狼狽。


    這與她平時自信樂觀美麗精致的女神形象完全背道而馳。


    一時間,胡說竟然沒法將眼前這個狼狽的女子與自己偷偷思慕過的姑娘聯係在一起,這更讓他的心緒愈加複雜。


    如果冷霜隻是一味指責自己,胡說或許還可以讓自己硬起心腸,不予理會。可人家隻是說著事情,自己哭泣,全然沒有任何指責,這反倒讓胡說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著梨花帶雨的冷霜,隻覺得自己兩雙手都不知如何擺放,想奪路而逃,卻又實在沒臉邁開步去。


    最後隻好服軟,抽取了兩張紙巾,遞給對方。


    冷霜說聲謝謝,接過紙巾,擦了擦鼻涕,然後走到洗手台前,抄水仔細地將臉上的淚水和花掉的淡妝洗去,之後才擦幹水漬,背對著胡說說道:“我其實並沒有捉弄你的意思,也沒有站在道德高地指責你的意思。今天慫恿你去,隻是借此希望你能走進調查局,以此向你展示一個更為真實的調查局。我是覺得那個主播既然敢在調查局門口直播,那麽他應該是與異常人類存在著些許聯係。我想讓你親眼去看看調查局裏麵的工作人員到底在做些什麽工作。至於後麵的意外情況,是我沒有預料到的。對嚇到你這件事,我也向你誠懇的道歉。好了,我想說的就是這些。不好意思,耽誤了你這麽長時間。你先回去吧。我再休息一會兒再回去。”


    胡說也沒有再說什麽,默默轉身離開,回到自己的位置。沒過兩分鍾,冷霜也恢複了平靜,回來了。胡說沒敢看她的表情。而冷霜也沒有與胡說繼續說話的想法,回到座位之後,便沉寂了下去。胡說隻能聽到背後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敲打鍵盤聲。


    公司的其他同事對這兩人之間剛剛發生的矛盾都毫無知覺,還像往常那樣工作著,偶爾講幾句閑話,當然很自然地也聊到了今天那場萬眾矚目的直播。胡說對著電腦屏幕,沒有加入進去。他將手放在鍵盤上,卻怎麽也找不回那種指尖飛舞的工作節奏,打了多少個字,便刪了多少個字。


    一直到中午下班時間,冷霜都沒有向同事們揭露他胡說是個網絡鍵盤俠的身份,而是很自然地和幾個玩得熟的女同事下樓吃飯去了,就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


    胡說借口肚子不舒服,拒絕了同事找他下去一起吃飯的邀請。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胡說忍不住打開了梧桐市調查局的官方網站,找了很久,才在一個犄角旮旯處找到了有關圓臉小和尚的信息。


    原來他叫了緣。


    那個頁麵通體黑白,最上麵是兩排十張相片。


    九個大人的相片表情嚴肅,唯有第一位的圓臉小和尚笑容燦爛。而看著那個笑容,胡說隻覺得黑白色的電腦屏幕有了彩色。


    關掉頁麵,胡說登上了自己那個胡言亂語的小號,清空了發表過的所有內容,並隨後注銷了那個賬號。緊接著,他又退掉了幾個“誌同道合”的信微群,並將幾個時常結伴出擊激揚文字的群友拉入了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他端著水杯來到窗邊,抬頭看著天上那個恍若一張圓圓笑臉的太陽,笑著挺了挺駝了好久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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