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滕公夏侯嬰的窘態,呂雉也忍不住麵露微笑。


    也難怪夏侯嬰整日愁容不展,他年輕時曾任沛縣的廄司禦,後來一直以車兵部隊從征劉季,最是知馬懂馬,愛馬如命。


    若說對馬政之了解與重視程度,恐怕滿朝無人能出其右。


    “此次勞煩太傅,替滕公與我們深入邊郡,實地探查。


    查查各牧苑的家底還剩多少,也斟酌一下,日後需如何整飭改革。”


    未等張良回答,劉肥搶先一步說,


    “兒臣以為,母後不必太過憂慮。


    我怎麽聽說,即便不算上今春出生的這批小馬駒,六牧下轄的草場裏,少說也有兩萬匹壯馬,從中挑選些軍馬出來,想必不會太難。”


    看他如此樂觀,呂雉一時懶得去計較他是真心還是裝傻,隻不好掃了少年人的一片熱忱興致,待了片刻,方緩緩道,


    “洛陽與隴西相隔兩千裏,阿大,你還是眼見為實吧。


    再說,馬與馬,也不一樣。


    匈奴人有四色神馬,分別為白馬、青駹(máng)馬、烏驪(li)馬和赤騂(xing)馬,每種都疾如風電,神勇無敵。


    唉,也不知道咱們中原的馬,是否可與之匹敵。”


    直到今日之前,劉肥從未細想過,馬匹竟有品種優劣之別,一時愣住,張口結舌。


    隻一瞬,張良已領悟了她的言外之意,答道,


    “《伯樂相馬經》現雖已佚失,但老臣因機緣巧合,曾有幸讀過,至今還略記得一二。


    此行,老臣定會審慎觀察,把咱們馬匹的品性摸透,順便,也把相馬之術重新梳理一遍。


    至於是否需要從域外引入胡馬,還請靜待老臣的消息。”


    呂雉不住頷首,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


    而劉肥,聽著二人看似驢唇不對馬嘴的對話,忽的從相馬之術跳到了引入胡馬,真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


    張良此次辭行,顯然有備而來,一開口,便提到了兩個至關緊要之處,一為隴西,一為胡馬。


    呂雉與他口中的隴西,大抵包括隴山以西、羌水以北、洮水以東、湟水及六盤山以南的地域。


    自隋文帝開始,因其地水草豐美,人民善牧,隴西牧就成為了隋唐至關重要的官營牧區,常年養著十多萬匹優良官馬,並總領統轄其它牧區,是諸多邊郡牧苑之首。


    隻是萬萬想不到,漢初的張良,也於綿延千裏的西北邊境各牧中,一下子選中了隴西郡,作為他們的基地,真英雄所見略同。


    還有胡馬。


    隋末大亂,唐高祖李淵太原起兵伊始,便從太原與突厥的互市上,一口氣購入了五百匹突厥好馬,以充精銳騎兵之用。


    曾伴隨太宗李世民南征北闖、立下赫赫戰功的昭陵六駿中的特勤驃與什伐赤,也為產自突厥的胡馬。


    尤其是特勤驃,是令太宗此生念念不忘,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匹天降神馬。


    聽太宗說,那特勤驃毛色金中透白,在陽光下燦然生輝,似由純金雕塑而成。


    而它馳騁起來更是勇猛,日行四百裏毫無倦意,曾載著太宗於敵陣中八進八出,應策騰空,如有神助。


    後來,胡馬的來源逐漸擴大,也逐漸穩定下來,不僅可來自互市,也源自諸國的進貢,品種繁多,令人眼花繚亂。


    而大唐太仆寺官員們的見識,也隨著眼界的開闊,與日俱增了——


    產自吐火羅國的汗血馬,與東曹國的汗血馬,雖都叫汗血馬,但脾性大有不同;


    來自骨利幹國的良馬,頭頸壯似駝牛,筋骨最為結實;


    但若論體型巨大,還屬來自北方極寒之地的堅昆馬。


    這些由朝廷煞費苦心引入的、來自不同渠道的胡馬,被安置在邊地的各個牧苑,除了充實軍騎外,最主要目的,便是借著不斷雜交,改良中原馬種。


    選拔與改良,是後世育馬多年所摸索出的經驗,而張子房方才所言的相馬,正與此相輔相成。


    世間萬物,莫不有形,凡有形之體,莫不有相。


    天有天象,地有地形,草木、六畜、山川河流,皆各有其相。


    既有相,便有相應而生的相術,相馬之術,便為相六畜法之首。


    相馬,是為了馬匹的選拔和改良,製定出一套放之四海皆可行的統一標準。


    有了標準,便有跡可循,朝廷不必盲人摸象,便能借助這套標準,考核馬政的成果。


    “其實,何止馬與馬不一樣,人和人也是不同的。”


    張良悠悠補充道。


    不怪劉肥聽得如墮雲霧,他這話,又有著更深一層的意思。


    隴西六郡的位置,預備匈奴、羌、氐等異族接壤,生活習俗和草原民族相近,亦是善騎射,尚武,重英雄。


    當地土生土長的良家子,即身家清白的編戶齊民們,其戰鬥力,與為了實邊而遷過去的外來居民相比,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若能從這些邊郡征召一批年輕精銳兵士,與戰馬一同,就地訓練,無論是對抗匈奴,還是作為朝廷的軍官儲備,都是事半功倍。


    “是,都說世間萬物,相生相克,相克相生。”


    呂雉頷首,語意中有抑製不住的期待,


    “當地的良家子,是否如傳聞中一般驍勇無敵,也請太傅一並代為考察便是了。”


    ***


    這是一個迎接與送別的忙碌時節,洛陽城迎來了韓信、張敖、張蒼與盧綰,送走了張蒼與劉敬,又送走了張良與劉肥。


    眼下,魯元公主與張敖,也出發在即了。


    呂雉前去看女兒,眼底盡是眷戀和不舍,而薄姬忙著檢查她的隨身物品,口中不停念叨,


    “到了趙國,你便是一國之後了,要耳聰目明,不可再懵懵懂懂的。


    你要時刻記得,趙國和洛陽不一樣,也與咱們之前所住的櫟陽舊都不同。”


    “是。”


    魯元對這話的含義不甚明了,但薄姬待她很好,又與母親親厚,她的話,總是要仔細聆聽的。


    見她一臉困惑的模樣,薄姬歎口氣,放下手中正理著的孔雀紋錦袿衣,坐在她的身側,一字一句地說,


    “趙王待你不錯,但趙國可不隻張敖一個人,你的眼光要放長遠一些。


    凡遇難決的事情,你需得先想想,此事於我魯元來說,究竟是有利的,還是有害的?”


    “於我自身的利害關係?


    夫妻不本該為一體的嗎?”魯元更懵了。


    薄姬看了皇後一眼,有些拿不準下麵該如何對答,話究竟要說得多透。


    而呂雉輕歎一聲,也坐在榻上,


    “有一段故事,母親一直想講給你聽。


    那個故事,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故事的主角,也是一位公主。”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武則天重生為呂雉之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酒釀番茄番茄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酒釀番茄番茄並收藏武則天重生為呂雉之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