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天還沒亮,北平城大部分人家都早早的起了床,把頭幾天前早已經準備好了的食材撿出來,做臘八粥。.info[]


    張家宅子,卻掛起了紅燈籠,放起了鞭炮。


    鞭炮聲讓原本蕭瑟的淩晨多了些熱鬧。


    “前兩天才聽說張大夫家大孫媳近日裏快臨盆了,今兒這鞭炮響亮得,該是生的小子吧!”鄰居家的婦人一邊燒著火,一邊跟她男人說道。


    “天亮了你去瞧瞧,張家素來心善,這世道雖不好,張家卻不欺百姓一分,咱們家小子前兩年那重病,不也是張家治好的麽。別緊著銀子,多給些禮物。”男人說道。


    哎……


    張家,大孫媳生了個小子,連太爺張熙純都早早的起身。宅子裏一片熱鬧。


    “小婉,快些起來,你大侄子生了!”


    小婉耳邊如驚雷炸開,她猛的驚醒,便瞧著炕邊有婦人撩她的被子。一股子冷風直往裏灌,腦子清醒了不少。


    她連連叫道:“娘,你先出去,我都是大姑娘了,您還掀我被子。”


    婦人臉上帶笑,又拍了拍裹著被子的小婉,“快些啊,你爺爺正請了算命先生在大堂給那小子算名字呢。”


    說完,小婉隻聽到門有些響動,屋子裏便再沒了聲息。


    她把頭從被子裏探出來,除了先前瞬間的迷茫,腦子裏竟全都清晰起來。


    這,是她家?


    她回到百多年前的張家了!


    現在大伯父家的長孫才出世,八國聯軍有好幾年才會來北平。


    現在……安彥晞還沒有離家!


    她竟然,又回來了!!


    就如同帶著兩世記憶一般,回到了張家!


    陌生,又熟悉。


    她穿戴好,小心翼翼的走出房門,仔仔細細的把張家宅子每一麵牆,沒一根柱子,都印在腦海中。


    “小婉,還磨蹭什麽,快過來!”婦人一把把小婉拉到跟前。


    小婉從進了這屋,便未曾太起頭。


    雖說隻是張家一眾人裏微不足道的事情,那算命的竟往小婉這邊瞧了瞧,對小婉笑了笑,仿佛認識一般。


    小婉雙目微縮,卻聽那算命的輕拍了桌,“老爺子,您這曾孫名字裏該有個熙字。”


    說完,算命的拿了紙筆,落了一個“熙”。


    這字一出,張家的人全都三三兩兩的低聲說了起來。


    張老太爺捏著胡子沉默。


    那算命先生才不溫不火的說道:“小少爺生在臘八,又是黎明前夕。便是陰盛必生陽之時。需得給小少爺家一把火,這八字,才算合了。畢竟生在寒冬,這‘熙’字,不單單有火,還是光的意思。”


    張家眾人都不應聲。


    這算命先生說得雖有理。


    可……老爺子的名字裏,便有個“熙”字。


    做小輩裏,必該讓名。哪裏有搶長輩姓名的不孝之事。


    小婉張了張嘴,但想了想,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曾經,這個大侄子的名字裏沒有熙字,顯然眾人並沒有按照算命先生的意見來做。


    天亮後,算命先生離開了,小婉卻趁著今兒張家人多,大夥兒都忙不過來,悄悄的跟著算命先生出了門。


    才拐了個彎,算命先生就在那兒靠著牆,仿佛是在等小婉一般。


    小婉看到算命先生,鬼使神差的說道:“先生,你幫我也算一卦吧,多少錢!”


    算命先生搖搖頭,“算不出,你的命格,我看不見。”


    小婉微怔,之前,也有算命的說看不清她的命格。


    那算命先生自顧自的說道:“命格看不清的人,不外乎有兩種,一種,就是不應該存在這個世界的人,還有一種,便是對信仰太過於執著的人。你的命格我看不清,張老先生的命格我也看不清。我啊,可不是神棍,是學玄學的,雖然我自個兒也不信這世上有不該存在的人!”


    小婉怔怔的看著算命先生離開的背影。


    她到底算不應該存在這個世界的人,還是對信仰太過於執著的人呢?


    隨即,她輕笑一聲,肩膀微微抖動,邁著步子往張家宅子邊上的大柳樹走去。


    她小心翼翼的刨開粘黏在樹皮上的泥巴,裏頭隱隱露出“張小婉是安彥晞的新娘”的字樣。


    伸手從這幾個字上劃過,卻有一隻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旁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了一個人。


    “小婉,我不等了,今年過年,便擇了吉日,娶你。”


    小婉抬起頭,看到安彥晞也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中帶著笑意。


    是同樣跟她一起,經曆了許多的安彥晞。


    小婉眼眶不自主的濕潤了起來,“好啊。娶了我,你還會離開北平麽!”


    “會,帶著張家,還有安家,一起離開北平。”安彥晞淡淡道。


    小婉不住的點頭,“好!”


    兩人牽著手一起進了張家的大門,偶有不熟悉的,露出奇異的目光瞧著二人。


    雖說這些年有西洋人帶來的規矩到北平,可北平世世代代紮根的老北京兒,是看不慣西洋人那套的。


    這二人,竟在大庭廣眾下手牽手。


    哪怕是夫妻,也沒這樣的臉如此。


    小婉卻不管這些,安彥晞握著小婉的力道大了些,直接去與父母說了。


    好在二人早早就訂了親,現在打算成婚,也沒有反對意見,雖說小婉的嫁妝早早就準備好,卻也覺得這日子太急了。


    不過,兩個年輕人沒有意見,做長輩的,自然願意看到兩個小輩感情好。


    ……


    下午,賓客們都走得差不多了,張老太爺獨自關在書房裏,書桌上的宣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熙字。


    蒼勁有力。


    小婉推門而入。


    “爺爺,您還在為大侄子的名字犯愁麽!”小婉輕聲說道。


    現在總算有時間跟老人家獨處了。


    上天給了她那麽多機會,現在,自然應當比以往更加勤學才對。


    張老太爺抬頭,看到自己最疼愛的孫女進來,笑眯眯的說道:“小婉,來來來,你瞧瞧,這名字。”


    小婉瞧著張老太爺拿起筆架跟前的毛筆,蘸了墨汁,在熙字前麵又迅速的添了兩個字,這三字,便是“張寧熙。”


    她的眼中多了一抹錯愕,“爺爺,您已經決定了麽?”


    張老太爺臉上布滿褶皺,雙眼眯成兩條縫隙,把毛筆放下,捏著潔白的胡須說道:“定了,我這把老骨頭,一隻腳都快踏進棺材,哪裏還跟一個剛出生的小娃娃搶名字。”


    老人家身體筆直,一身正骨。


    爺爺是打算改名了?


    “那,您打算寫出來的那本書,封麵可有屬了名?”小婉急急的問道。


    《醫學錄》,是老爺子一輩子的心血,這本書,老爺子極為重視。


    如果沒記錯的話,前些時候,老爺子已經決定把寫出來的第一冊發出去,給醫學院裏的學生作為教材。


    “就差一個封麵。”


    隨後,老爺子又拿起毛筆,在空餘的白紙上寫下“張錫純醫學錄”六個字。


    老爺子問道:“這個名字如何?我張某人,也會有一天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書名裏。”


    “有些不妥!”小婉說道,“之前您有說過,這書,您打算把一些西學藥放在裏邊。不管是中醫,還是西醫,隻要能治病,便是好醫術。這書,畢竟是您寫的,若是無人提醒,也隻以為是一本中醫書。”


    張老爺子想了想,這話,有理。


    張老爺子眯著眼想了半晌,隨後又寫下幾個字“醫學衷中參西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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