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利支付了額外的費用,走出酒吧時,寇洋與莉莉薇正在玩踩腳遊戲。


    發現羅利走出來後,寇洋停下了動作,這個時候莉莉薇趁機用力地朝寇洋的腳踩了下去。


    “本大人贏了!”


    莉莉薇挺起胸膛這麽說,寇洋則是謙卑地露出認輸的表情。


    羅利看著兩人,都快分不出誰才是小孩子了。


    不過,人類老了後也會變得像小孩子,所以要說莉莉薇像小孩子,似乎也沒什麽不對。


    “那麽……”


    剛才天真地玩耍時,莉莉薇與寇洋因為身高差不多,看起來就像雙胞胎一樣。


    聽到羅利開口後,兩人同時回過頭來。


    “那麽,你們都清楚各自的任務了吧?”


    “是。”


    “嗯。”


    以回答的速度來說,寇洋略勝一籌。


    這讓人很容易想象,寇洋在學習之都——亞迪學習時的情景。


    至於莉莉薇,則是答得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還悠哉地打著嗬欠呢。


    “可是,感覺有點緊張。”


    “別緊張。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對人說謊的訣竅就是告訴自己:‘這隻是換個角度來想,所以不算是說謊。’而且,實際上你也不算要說謊,對吧?”看見寇洋露出不安的笑容,羅利便這麽對他說。


    “是的嗯,我沒事。我會好好收集情報回來。”寇洋精神抖擻地回答,那模樣就好似初次準備上戰場的士兵一般。


    羅利看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補上一句:“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按照羅利的推斷,他認為隻要交付工作給寇洋,寇洋就會有所成長。


    寇洋不是隻會在亞迪抱著石板,弄得一身石灰的少年。


    就算被騙又被趕了出來,最後被迫隻穿一身破衣行,他也一路熬了過來。


    因此,羅利是真心期待寇洋的表現。


    “那麽,晚上見。”


    “好的。”


    寇洋露出與莉莉薇玩耍時截然不同的表情點了點頭,然後,果決地踏出步伐。


    他的背影雖然顯得嬌小,但散發出了些許威嚴。


    羅利還沒空思考,自己在寇洋這個年紀時背影是否也散發著威嚴,衣袖就被人拉了一下。


    這麽做的人當然不是在拉客的風塵女子。


    但在某種涵義上,她比風塵女子更加惡劣,這人就是莉莉薇!


    “那麽,咱們也該出發了嘛?”


    “啊,嗯。”


    莉莉薇也很幹脆地走了出去。


    看見羅利沒有隨後便踏出步伐,莉莉薇便回頭問道:“怎麽著?”


    羅利急忙追上莉莉薇,並感到一陣疲憊。


    莉莉薇平時那麽疼愛寇洋,但把寇洋送出去接受考驗時,卻表現得如此幹脆。


    還是說,莉莉薇相信寇洋一定能通過考驗?


    羅利當然也不是不相信寇洋的能力,隻是他沒辦法很幹脆地說信便信。


    “你一個人不會有事吧?”所以,羅利按捺不住地這麽詢問。


    兩人正準備前往的地方,是從三角洲搭往南蘆葦城岸邊的乘船處。


    難得人手有三人之多,如果還堅持結伴同行,那可是愚蠢至極。


    因此,三人決定分工合作,各自收集情報。


    寇洋負責扮成乞丐,從北蘆葦城的乞丐們口中,打聽出海倫商行的勢力以及其內幕。


    莉莉薇則負責扮成準備前往北方的修女,混進南蘆葦城的官方裏,調查官方在風雲山以及不死河上遊的權勢以及動向。


    最後,羅利負責從位於三角洲上的萊恩商業公會分部,打聽出海倫商行的生意狀況以及狼骨的相關話題。


    基本上,莉莉薇與寇洋甚至都比羅利優秀,應該沒什麽好不安的。


    隻不過,莉莉薇是擁有狼耳朵及尾巴的狼人小孩化身,這難免讓人為她擔心。


    雖說三人之中,莉莉薇的口才最好,腦筋動得最快。


    但要讓她獨自行動,羅利怎麽也放心不下。


    “你還是跟我一起……”


    穿過人群走了一會兒後,莉莉薇超前了羅利幾步。


    看見搶先一步穿越人群的莉莉薇,轉過身來,羅利的話也說不下去了。


    “你這家夥認定寇洋能獨自行動,卻認為本大人是個無法獨當一麵的孩子?”


    莉莉薇眯起琥珀色的眼睛,眼裏發出的紅光似乎比平時更加強烈。


    她身後便是乘船處,那裏比前往北蘆葦城的乘船處熱鬧許多。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


    雖然,羅利有很多理由解釋自己為什麽會擔心莉莉薇,但事實上,那些全都沒有道理。


    不過,莉莉薇會生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是我不對。”聽到羅利這麽回答,莉莉薇突然戳了他的胸口一下。


    “大笨蛋!”


    “唔?”


    莉莉薇一副顯得更生氣的模樣瞪著羅利,然後別過臉去。


    羅利按住胸口,完全不懂莉莉薇為何會突然戳他的胸口。


    過了一會兒,莉莉薇夾雜著歎息聲,回過頭看向羅利說:“你這家夥的政治手腕,真是爛透了!”


    “政治手腕?”


    “你這家夥真是爛透了。”


    聽到莉莉薇反複說道,羅利撓了撓頭。


    “話說回來,本大人真不明白,在這個狀況下,你這家夥為什麽不願意讓本大人獨自行動。”


    羅利還是不懂莉莉薇的意思。


    “沒有啊……我是擔心萬一發生什麽事情……”


    “寇洋小鬼也有可能遇到意外,不是嗎?本大人說你這家夥啊……”


    “唔,嗯……”


    看見莉莉薇露出難以啟口的表情,突然挺直身子,羅利下意識地也隨之挺直脊梁骨。


    莉莉薇把原本看向河岸邊的視線移向羅利,那眼神感覺像是在責備他。


    羅利搜尋起自己的記憶,而後想起,那是莉莉薇掩飾難為情的表現。


    “你這家夥不是等待我們報告的將軍嗎?而本大人與寇洋小鬼是你這家夥的手下嘛!既然這樣,你這家夥應該讓本大人與寇洋小鬼互相競爭,才比較容易握住咱們的韁繩,不是嗎?”


    乘船處越來越近,兩人已來到看得見船隻忙著橫越河川的距離。


    同時,雖仍有些模糊,但羅利也總算看清了莉莉薇想要表達什麽。


    “你們兩個都希望有好的表現,然後,得到我的誇獎?”


    莉莉薇露出極度苦澀的表情別過臉去,從她的反應,羅利知道自己說出了正確答案。


    羅利認為,這樣確實也有道理。


    如果,莉莉薇能表現得比寇洋卓越,就大力誇獎她。


    如果失敗了,隻要好好安慰她就好。


    要是現在幫了莉莉薇,那麽到時候不管是誇獎還是安慰,都會變成寇洋一個人的權利。


    這樣的想法確實沒錯,但還有一件事情讓羅利不明白。


    莉莉薇沒有演戲,而是真的難為情地對羅利說明了這件事。


    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兩人已經來到河岸邊的棧橋上,但因為有太多人要搭船,所以開始排隊等候。


    因為四周都是人,莉莉薇不能露出長袍下的耳朵和尾巴,她一副痛苦難耐的表情說道:“你這家夥將來不是想擁有商店嗎?那麽就必須再多學學如何用人。”


    “啊!”


    羅利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巴。


    莉莉薇說的確實沒錯,擁有商店後,就必須雇用員工。


    到時候,必須從表裏兩麵掌握人心,有時還需要手下們表現忠誠心。


    不過,羅利雖然很習慣一對一的應酬,但如果麵對的人數太多,他可就一籌莫展了。


    “就憑你這家夥這副模樣,竟然還想為握住本大人的韁繩而努力。”莉莉薇單手叉腰,歪著頭露出一臉受不了的模樣。


    羅利沒理會向前行進的隊伍,不服輸地開口:“你不是覺得我這樣比較可愛嗎?”


    聽到羅利板著臉這麽說,莉莉薇沒有顯得特別高興。


    隻微微側著頭說了句:“表現普通。”


    “那就拜托你了。”


    “雖然,你這家夥的臉上寫著擔心,哎,但本大人就勉強接受你這家夥說的話吧!”


    羅利把回程的船費,交給莉莉薇後,向船夫說明了理由,並預付了船費。


    “本大人晚餐想吃小麥麵包。”


    “如果你表現不錯,那我立馬就會買。”


    聽到羅利這麽說,莉莉薇露出微笑。


    她而後轉過身子,敏捷地跳上渡船。


    蘆葦城的土地中間夾著河川,分為南、北地區,而北蘆葦城沒有官方。


    這代表北蘆葦城住著邪教徒,南蘆葦城則以軍隊居多。


    以城鎮的曆史來說,似乎僅是因為軍隊的商人們從南方來到此地。


    於是,便買下南蘆葦城的土地,就此定居下來。


    不過,看到兩地如此明顯的差異,下意識地讓人想誇大其辭地說:“仿佛看到世界的縮圖。”


    北蘆葦城的建築物高度和馬路寬度都參差不齊,反觀南蘆葦城的建築物高度就有嚴格的規定,沿路的街道景觀整齊劃一。


    在南蘆葦城,隻要是麵向大馬路的商行卸貨場,大概都不會有無聊到打嗬欠的騾子。


    雖然,在北蘆葦城的岸邊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站在三角洲的河岸上,就能清楚看見南蘆葦城雄偉的官方修道院。


    高高聳立的官方修道院,宛若把捐贈金全堆疊起來似地,把自己打造得仿佛直通天際。


    而金黃色的美麗鍾表,就高掛在距離神明最近的地方。


    莉莉薇打算假扮成準備從南方回到北方故鄉的修女,然後以“雖然很想回故鄉,但很擔心故鄉仍充斥著邪教徒”為由,借此收集情報。


    雖然,羅利向莉莉薇仔細說明了官方人士可能提出的問題,但就算沒有聽過這些說明,憑莉莉薇口齒伶俐的程度,也一定能收集到足夠的情報。


    即便如此,能讓莉莉薇獨自去做事,對羅利來說還是很不可思議。


    因為,兩人一直以來都是一起收集情報、一起思考事情。


    以後擁有商店,並雇用人手時,一定會有一樣的感覺。


    想到這裏,羅利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屆時,店裏會出現莉莉薇的身影嗎?


    “呃……”


    羅利撓了撓頭,然後歎了口氣。


    如果連這種事情都要擔心,可能反而會被莉莉薇擔心“真沒辦法丟下那小子一人”呢。


    羅利一個人笑了出來,望著莉莉薇混在其他客人之中渡河。


    不久後,他轉過身邁出步伐。


    他的目的地,是位於三角洲上的萊恩商業公會分部。


    羅利沒有與莉莉薇一起坐船前往位於南蘆葦城的總部,純粹是因為總部沒有他認識的人。


    三角洲的市場,是連接北方與南方的重要貿易據點之一,所以每家公會都會在這裏設置分部,以隨時召集行商的同伴並收集商品的資訊。


    由於建築物的規格,受到了很嚴重的限製。


    因此,沒辦法像在鎮上那樣以規模相互較勁,但每家公會都在建築物正麵突顯各自的特征。


    憑羅利的了解,隻要看著這些特征,就能一個一個猜出是哪家商業公會。


    想到每家公會的洋行都有數十名或數百名商人加入,而每個商人都在相互競爭,羅利下意識地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表示世上有這麽多人在做生意,而生意種類更是千變萬化。


    在造型宛如在海上小船的客艙門,同時也很眼熟的洋行門口。


    羅利輕輕敲了敲大門。


    “喲?來了位稀客呢。”


    洋行一樓聚集了幾名商人,每個人都是一身行裝扮。


    “好久不見,海爾先生。”


    負責管理洋行的主人座位,位於麵向洋行一樓入口處的最裏麵。


    坐在這個座位上的是擁有一頭美麗金發的海爾,他是在貿易據點出生的貿易神童。


    羅利曾經聽過關於海爾的傳言。


    這個傳言像是正麵評價,也像是在挖苦諷刺。


    傳言說,海爾的父親是蘆葦城數一數二的貿易商,拜其父親所賜,海爾從未出過遠門,卻比別人看過更多來自遠方的商品。


    事實上,海爾的體格之纖細,說他是吟遊詩人也不會有人懷疑。


    而他的雙手,則是細嫩得不同於在洋行一樓飲酒交換情報的商人,找不到半處皸裂。


    因為,海爾是個典型的有錢公子,感覺上,這樣的人會被風塵仆仆做生意的商人們討厭。


    但事實上,商人們對於海爾的信賴,出乎意料的深。


    羅利記得,海爾小他兩歲左右。


    與羅利不同,海爾擅長在鎮上做生意。


    在洋行工作的商人,不會被要求必須能不分晝夜地奔走或是在麵對語言不通的對象時,立刻發揮商業洽談能力。


    行腳商人們都認定,海爾是一個能安心將洋行交給他打點的人。


    “好久不見,羅利先生。您這次是走陸路而來的嗎?”


    海爾會這麽詢問,應該是因為昨天以及今天或者是這幾天都沒有商船入港。


    “不是,這次也是走水路。不過,我沒經過海洋,而是沿著河川南下。”


    聽到羅利的話後,海爾用手中的羽毛筆撓了撓下巴,視線在空中繞了一圈。


    據說,海爾的腦海裏有一萬張之多的地圖。


    這位羅利過去隻見過兩次麵的男子,利用腦海裏的地圖,確實掌握了羅利的行商路線。


    “我這次不是走平常的行商路線。有點事情要辦,所以,繞到了竹林城。”


    “哦,原來如此。”


    比起莉莉薇不帶笑意的笑臉,海爾的笑臉更讓人猜不出他在想什麽。


    城鎮商人在其出生的城鎮,一住就是好幾十年,所以彼此的個性和習慣早就都泄了底。


    明知如此,城鎮商人們卻還是會互相刺探真意。


    因此,城鎮商人的陰險程度,壓根不是行腳商人能望其項背的。


    雖然,隻是分部,但這名年紀輕輕就當上洋行主人的年輕貿易商,還是相當可畏!


    羅利努力地保持平靜,照著每次來到洋行的慣例,拿出銀幣當捐贈金,並說道:“對了,我剛剛在黃金之泉看了一場有趣的短劇。”


    “嗬嗬嗬。不愧是羅利先生,知道那是一場有趣的短劇。就是經常出入這裏的行腳商人,也很難識破這樣的事實哎!”


    羅利疊了五枚銀幣在櫃台上,海爾卻連正眼都沒瞧一下。


    他一邊像小孩子擁有共同秘密似的開心笑著,一邊從櫃台探出身子說:“就算是刻意明顯的互動,也不知道對方會在何時暗藏毒針。所以,想必總部的迪達拉行長現在為了保護我們的荷包,正在外麵奔波吧。”


    羅利隻知道名字,並不認識領導蘆葦城萊恩商業公會的迪達拉行長。


    他認為,說不定迪達拉行長也在剛才洛芙主動上前搭話,看來難以應付的那群商人之中。


    這麽說來,洛芙沒有領導常駐於蘆葦城的某家商行,卻在各家商業公會的幹部會員們結成黨派之前,孑然一身地應戰。


    聽到年輕士兵對抗巨人的故事,有哪個男人不會感到胸口一陣熾熱呢?


    一股忌妒之情,很直接地在羅利胸口翻騰。


    但在海爾麵前,羅利絕對不會表現出在洛芙麵前那樣的態度。


    因為,海爾是個優秀但無法信任的對象。


    “真的有毒針嗎?據我所知,北蘆葦城的地主感覺上,就跟已經卸下港口的魚沒什麽兩樣。”


    “是啊,他們幾十年前就被卸下港口,早就變成魚幹了。不過,今年的北方大活動取消,流動的資金也隨後便變少。也就是說,他們為了更大的利益,可能要犧牲小的利益。”


    北蘆葦城的地主們所收取的金錢,乃是三角洲的市場租金。


    而這個租金來源,應該就是在市場征收的稅金。


    這麽一來,人潮和物品的往來,一旦變少,勢必會造成稅收減少。


    然而,古今中外貸款者,之所以會持續賺錢,而借款者之所以會破產。


    是因為,無論借款者是賺錢或虧損,貸款者永遠都收得到固定的利息。


    “這個時候,如果施予恩惠,借更多錢給他們,之後應該會更方便行事。這是我這種恰巧知情的旁觀者,才會萌生的想法嗎?”


    海爾沒有特別露出感慨的模樣,就直接收下羅利疊上的五枚銀幣。


    然後,靜靜地在捐贈簿上做記錄。


    一個人如果每天看的賬簿,上麵記載仿佛有好幾艘巨大貿易船不停穿梭似的金額,那麽五枚銀幣在他眼中,就隻有做出這般反應的價值。


    在藍海城的洋行捐贈銀幣時,葉德行長還誇張地做出反應。


    這讓羅利下意識地懷念起葉德。


    “並非如此。一般而言,是這樣沒錯。隻是很遺憾,對方是臨死前都還在支付利息的借款者之子,他們打從出生就一直在還利息。大約在十年前,索耶布達斯大海峽發生戰爭時也一樣,那時他們拖了好幾年沒繳利息,聽說南蘆葦城這邊還表示願意勾銷部分借款,因為已經拿夠本了。”


    這個年輕的金發貿易商,有著能恣意控製自己各種笑臉的才能。


    他爽朗的笑臉底下,摻雜了少許的陰險。


    “他們是在意氣用事?”


    “您猜得沒錯。他們執意要支付利息,還說總有一天會還清所有借款。我們這邊的想法是,隻要擴大三角洲的市場麵積,很快就能回收他們繳不出來的借款利息。但,對方因為知道我們這樣的想法,所以變得更加固執。他們的心態就是‘怎麽可以讓那些家夥賺更多錢’。”


    海爾一副無奈得說不出話來的模樣,並聳了聳肩。


    羅利也讚同他的意見,這樣被當成出氣筒的洛芙未免太可憐了。


    洛芙身為七彩國的淪落貴族,據說,在不死河流域擁有頗大的影響力,卻願意幹脆地舍棄這一切,準備前往南方,或許原因就在於這裏的情勢。


    為了往上爬,洛芙到處利用關係。


    現在,為了償還這些人情債,她變得有些周轉不靈了。


    “我倒是覺得,應該更合理地處理事情才對。別說是婚姻了,南、北兩邊到現在連搬個家都還有困難。”


    雖然,海爾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但這絕對不是出自他的親切。


    他一定是認為“反正行腳商人就是愛湊熱鬧”,才會談論黃金之泉的話題。


    若是如此,這些扛著萊恩商業公會招牌的行腳商人,要是擅自收集情報,然後到處散播完全不符公會方針的情報,那可就傷腦筋了。


    這就是公會幹部們的思考方式。


    公會幹部們,說出各種情報的舉動是一種誘導,也是一種強調“公會看法就是這樣”的警告。


    如果偏離了公會方針,就等著接受製裁。


    還不知道幹部們的思考方式時,會覺得話中像是有陷阱似的令人恐懼。


    但知道後,反而會覺得無論去到那裏的洋行,隻要好好遵守規定,洋行的存在就像自己的守護神一樣。


    “原來如此。這麽說來,我聽到的謠言也是錯誤的嗎?”


    “謠言?”


    對洋行來說,收集情報比什麽都重要。


    看見海爾露出比看見五枚銀幣疊在櫃台上時更感興趣的表情,羅利忍不住露出苦笑。


    同是行腳商人在交談,一聽到“謠言”兩字,如果馬上表現出如此感興趣的模樣,等於是在降低自己的地位。


    “是的。我聽說位於北蘆葦城的海倫商行,被同樣是北蘆葦城的有力人士咬得死死的。”


    這當然隻是羅利的一個假設,但說出口的那個瞬間,假設變成了確信。


    海爾的表情沒有變化,不過,那太刻意了。


    “這種謠言……抱歉,請問您究竟在哪裏聽來的?”


    其實海爾大可裝傻就好,但他察覺到自己的心聲已被羅利識破。


    海爾露出了嚴厲的目光,這個時候候就看羅利要怎麽挑選話語。


    他決定試著在平靜的湖麵,丟下一顆大石頭。


    “老實說,我在竹林城與一位作風奇特的前貴族……”羅利沒有說出最後的“做生意”三個字。


    海爾臉上明明浮現像是聽到笑話的表情。


    但就在這個時候,羅利倚在櫃台上那隻手的袖子,卻被他輕輕地抓住了。


    海爾臉上的表情,與他全身散發出來的氣勢完全相反。


    “羅利先生,旅途一定讓您累壞了吧?要不要到後麵小歇片刻呢?”


    洋行裏不但設有餐廳,也有供人住宿的床鋪和壁爐,然而,海爾當然不是真的要羅利小歇片刻的意思。


    羅利準備的魚餌,似乎意外釣到了大魚。


    “好啊,我非常樂意。”他露出坦率的笑臉說道。


    房間看似是海爾的執勤室,位於洋行深處。被


    帶到這裏後,有人送來了魚香四溢的熱湯。


    這不是適合單手拿著酒杯談論的話題,也不適合喝小孩子的甜飲料。


    而且,在這個行腳商人來來往往的城鎮,人們比較喜歡鹽味十足,又能滋補身子的魚湯。


    羅利喝了一口魚湯,熟悉的鯡魚味道,讓他稍微回想起過去。


    “好了,您跟那位洛芙家的女主人是什麽樣的關係呢?”


    海爾的語氣簡直像在審問,他完全沒有要喝自己那碗魚湯的意思。


    看見海爾這樣的舉動,羅利下意識地悄悄懷疑,這魚湯是不是加了什麽具有怪異效用的藥草。


    “我是個行腳商人,跟她當然不會是在舞會裏一起跳舞的關係。”


    “是因為造成騷動的皮草事件嗎?”


    海爾可能是今天剛剛得知這個情報,也可能是常駐竹林城的人昨天快馬通知了他。


    因為,不是什麽非得隱瞞的事情,所以羅利點了點頭。


    然後,輕咳一聲說:“我們本來打算合作一筆大生意,結果在最後關頭遭到背叛,被她搶先了一步。因為咽不下這口氣,所以我沿著河川南下,來這裏罵人。”


    “您別開玩笑了。”海爾很習慣玩弄人於股掌之間,卻似乎不習慣自己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看見他臉上露出有些生氣的表情,羅利下意識地覺得仿佛看到了較為年幼的莉莉薇。


    “我們打算合作生意是真的,而我沿著河川南下,也確實是為了追上洛芙姑娘。隻不過,我的目的是想得到洛芙姑娘建議的話。”


    “您是說生意上建議的話?”


    羅利搖了搖頭說:“旅途中,真的會有一些很不可思議的際遇。這樣的際遇,害得我開始追查起某個無稽之談。”


    “無稽之談?”


    “是的。”


    海爾仿佛像在眺望天上星辰似的轉動視線,然後繼續說:“您是說狼骨的傳言?”


    “沒錯。您會立刻聯想到這個傳言,就表示這個傳言在這裏的確很有名,是這樣沒錯嗎?”


    “有名是有名,隻是……您真的相信這樣的傳言嗎?”與其說難以置信,海爾的反應更像是感到驚訝。


    可見狼骨傳言,是會讓人覺得“有必要特地追查嗎?”的話題。


    “不過,您一定覺得難以置信吧?”


    “沒有,不會啊……”


    海爾本人一定最清楚這樣的回答有多不自然。


    “抱歉。我想也瞞不過您,我確實覺得難以置信。”


    “因為我的同伴,是個北方人,這個傳言與同伴的故鄉有關,所以,我的同伴堅持一定要查出真相。”


    在北方與南方的貿易據點,文化與信仰發生衝突就像家常便飯一樣。


    在這個城鎮,以同伴是北方人為理由,反而顯得更有說服力。


    “原來如此……我之所以會覺得難以置信,絕對不是針對追查狼骨傳言的行為。”


    海爾的反應與海倫商行的雷霞一樣。


    不過,繼續下去的話語就不同了。


    “我之所以會覺得難以置信,是因為羅利先生您難得認識洛芙,卻利用這個門路去追求虛無渺茫的東西。”


    羅利陷入短暫的思考,他以理論找出海爾的想法。


    “也就是說,隻要利用洛芙姑娘這個門路,想要追求多少實際的東西都不成問題?”


    聽到羅利這麽詢問,海爾露出很滿意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之所以帶您到這裏來,是因為她的名字,在這個城鎮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同時也是很奇妙的存在。”


    “怎麽說呢?”


    如果說洛芙的名字,對這個城鎮真的很重要又很奇妙,其原因一定也是很重要又很奇妙了。


    雖然發了問,但羅利隻有一半的把握能得到解答,而他似乎賭贏了。


    海爾輕咳一聲後,開口說出解答:“她利用自己曾是貴族的優勢,到處暗中與掌權者合作,勤奮地四處賺錢。她與這些掌權者的利害關係究竟如何,我想也隻有她本人才得知全貌。對她的態度要是出了差錯,沒有人知道會造成多大的影響。我會帶您到這裏又跟您說這些,理由跟我們先前談到的話題一樣。”


    海爾是指在櫃台時,談到關於南北蘆葦城的話題。


    那時的海爾,果然不是出自親切,而是在向羅利說明公會的看法。


    “所以,當我聽到您不是打算與她在蘆葦城合作生意,而是來尋找虛無渺茫的傳言線索時,不僅感到驚訝,也同時感到安心。”


    雖然,海爾露出親切的表情這麽說,但反推回來,他要說的話就是:“不準在蘆葦城與洛芙合作生意”。


    “不過,詢問她有關狼骨的話題是對的。在我們這條不死河流域,應該沒有人比她擁有更多的情報。”


    海爾想說的應該是:“如果你是要追查虛無渺茫的無稽之談,那就請便吧。”


    還有,海爾會這麽說,就表示他相信狼骨傳言是無稽之談。


    “不過,我很好奇的是,羅利先生您怎麽會與她合作生意呢?蘆葦城有很多人想與她合作生意,但她壓根是不理不睬。如果對方會做出一些反應,那還有辦法可想,像她那樣……”


    海爾一定很在意洛芙,如果說洛芙是如此重要的人物,以公會的立場來說,一定也會積極設法與她合作。


    “我沒有做什麽努力,是她主動找上我。不過,現在我似乎能理解她為什麽找上我了。”


    “哦?”


    “洛芙姑娘討好掌權者,然後利用他們賺了錢,現在可能是回報掌權者,回報得有些吃力,也可能是不想再回報。在黃金之泉與南蘆葦城金主護衛們對抗的,不正是洛芙姑娘嗎?”


    或許是下意識地想要掩飾臉上再次浮現的驚訝表情,海爾摸了摸臉頰後,點頭作為回應。


    “在竹林城合作生意時,我是真的被洛芙姑娘騙了。我不僅把重要的同伴當成抵押品,調度了資金,還差點賠上了自己的性命。雖然最後演變成了……柴刀和小刀都派上用場的火爆場麵,但我相信她會來找我合作生意,是因為她能欺騙、能利用的,隻剩下我這種行腳商人而已。”


    這麽推測後,羅利也想通了在調度采買皮草的資金時,奴隸商的商行為何會那麽爽快地答應借錢給他。


    那是因為洛芙的名字確實有那麽多價值。


    “原來如此……確實有這個可能性。不過,曾經拿出柴刀和小刀互鬥,現在還能請對方提供建議的話,這樣的關係真是令人羨慕呢。”


    羅利不得不佩服海爾很懂得挑選言詞。


    他一邊露出苦笑,一邊這麽回答:“為了搶荷包,變成像小孩子一樣互打時,總會不小心說出真心話。雖然,我們的關係不算是友人,但算是共有一段令人難為情的回憶。”


    雖然,羅利的話沒有完全傳達事實,但也差不多。


    或許是似懂非懂,海爾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用食指按住太陽穴,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擁有洋行負責人地位的人,大概不會遇到如此野蠻的交易。


    所以,海爾才會有這樣的反應。


    正當羅利腦中浮現這像是偏見,也像是優越感的想法時,海爾忽然抬起頭說:“我明白了。對了……”


    “請說。”


    就在羅利毫無防備地應答的瞬間……


    “洛芙和公會,請問您會以哪一方為優先?”


    所謂的驚慌失措,就是指羅利現在的反應,在那一瞬間,羅利忘了眼前的人是誰。


    不過,他察覺到,自己並非因為驚訝過度,會讓他忘了眼前的人是誰,其實另有原因。


    現在的海爾,散發出了完全不一樣的氣勢。


    羅利感覺自己的背部冒出了大量冷汗。


    直到剛才,羅利一直以為兩人聊著洛芙就像在閑話家常,現在才發現自己真是大錯特錯。


    羅利以為讓海爾聽一聽事情經過,就能平安結束話題。


    然而,海爾的如意算盤似乎並非如此。


    “那……當當然是公會。”


    雖然,羅利勉強這麽回答,但海爾頭也沒從羅利身上挪開視線。


    如此冷漠的態度,就跟看見羅利把作為捐贈金的五枚銀幣放在櫃台上時一模一樣。


    原來,是羅利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而且,容易的令人難以置信。


    “那麽,我很期待您以本公會會員的身份,做出符合這個身份的言行舉止。人脈是財產,而財產是資本。商人談大筆生意時,都需要有大筆資本,您說對吧?”


    海爾莞爾一笑說道,那笑臉實在太厲害了,他的口吻雖然溫和,卻帶著讓人無法說“不”的氣魄。


    羅利為自己的掉以輕心感到後悔,而且,他完全低估了洛芙的重要性。


    更慘的是,羅利還被迫表示保證以公會優先。


    這就像不知道合約內容,卻被迫簽訂合約。


    一股難受的感覺猛烈襲上羅利,而且,他知道這不是自己多心,而是事實。


    “洛芙姑娘讓我們很頭痛,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好呢。”


    海爾一副像在閑話家常的模樣,保持著笑容這麽說。


    他的樣子實,在不像隻是要羅利幫一點忙,好比說從中牽線之類的小事。


    就算顯得狼狽,羅利還是希望自己至少能得到一些線索,否則壓根無法掌握到自己會被如何利用。


    這麽想著的羅利,正準備開口,但就在這一瞬間……


    “海爾先生!海爾副行長!”房外傳來一陣慌亂腳步聲的同時,也傳來了聲音。


    緊接著,劇烈的敲門聲響起,並且再次傳來呼喚海爾的聲音。


    一定有什麽大事發生了!


    然而,海爾靜靜地喝著冷掉的魚湯,絲毫沒有顯得慌張的樣子。


    “那麽,抱歉占用了您這麽多時間。我好像必須去處理一下其他的工作,先告辭了。”


    海爾站起身子後,泰然自若地朝房門外走去。


    錯失開口時機的羅利,隻能愣愣地望向海爾的背影。


    這個時候,海爾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羅利說:


    “啊,對了……”


    海爾這樣的表現,簡直就像是必須在眼力很好的觀眾環視之下,無時無刻不忘演戲的演員。


    “我們在這裏交談的內容要是傳了出去……”


    海爾話沒說完,就這麽打開了房門。


    站在門外的洋行人員一臉慌張,在海爾耳邊低語一陣後,海爾點了點頭,表情絲毫沒有變化。


    即使,頭上沒有狼耳朵、腰上沒有尾巴,世上還是存在著能與可怕神明或精靈匹敵的人類。


    羅利對此感觸良深!


    “您一定會後悔哦。”


    話音剛落,海爾看向了羅利。


    這個時候的他,已經變回露出爽朗笑容的貿易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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