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煦不是昏君,他知道的事情,遠比趙孝騫想象的多。


    趙孝騫甚至懷疑,自己和父親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或許趙煦也有幾分知情。


    隻是趙煦矛盾的心情左右了他的思想,沒有戳穿趙孝騫而已。


    不得不承認,在趙煦的心裏,趙孝騫確實是最適合即位的人選,沒有之一。


    趙氏皇族裏,爭氣的子弟不多,說是鳳毛麟角都未免高抬了,實際上趙煦看到的僅有一個趙孝騫。


    可偏偏趙孝騫不是趙煦的親兄弟,隻是宗親,宗親是沒有資格繼承皇位的。


    這個事實令趙煦不止一次暗恨造化弄人。


    如果趙孝騫是他的親兄弟,皇位繼承幾乎沒有任何懸念,趙煦拚了命也要把趙孝騫捧上去,唯有他才有能力治理好這座江山。


    這便是趙煦此刻心中最大的矛盾。


    按祖製,皇位隻能立長或是立嫡,要麽是端王趙佶,要麽是簡王趙似。


    可從大宋社稷基業的角度,趙孝騫比二王強得多。


    趙煦沒有子嗣傳承,這種痛苦對一個男人來說是毀滅性的,他的短命,與小皇子的夭折有著絕對的關係。


    無後的男人,在皇位傳承這件事上,其實已經沒有太多的執念與堅持,給誰都可以。


    這些年趙煦與趙孝騫君臣配合默契,共同創下不少前所未有的偉業,從內心感情上來說,趙煦其實是更偏向趙孝騫的,畢竟二人已不止是君臣和兄弟,他們還是事業上肝膽相照的合作夥伴。


    從這個角度來說,趙煦與趙孝騫當然更親密一些。


    “子安,你讓朕很為難,整座大宋江山,都讓朕為難了……”趙煦喃喃道。


    趙孝騫垂頭道:“官家不必徒耗心神,大宋國祚自有上天注定。”


    趙煦歎道:“是啊,皆是朕的身後事了,朕何必耗神,這幾年朕治下的江山,死後見列祖列宗亦無愧矣,這就夠了,其他的事,朕已無暇顧及了。”


    抬頭盯著趙孝騫,趙煦一字一字緩緩道:“子安,答應朕,無論如何,不可妄動刀兵,不可荼毒天下百姓……若是真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宮闈可亂,天下不可亂!”


    趙孝騫心神俱震,他知道,趙煦的這番話基本等於攤牌了。


    趙煦或許隱有察覺他接下來要做什麽,油盡燈枯的趙煦已無法阻止。


    也許內心深處,趙煦其實也並不願阻止,否則今晚此刻,隻消趙煦一聲令下,趙孝騫絕對死得比他早。


    終究還是那種矛盾的心情,令趙煦陷入了優柔寡斷的漩渦裏。


    祖製需要長幼嫡庶的規矩禮法,但大宋江山卻需要一位英明的君主,兩者完全衝突之下,趙煦亦無法抉擇。


    所以他明知趙孝騫可能會作亂,但他仍然選擇恕過,正如他剛才所說,那已是他的身後事了。


    嘴角不知為何浮起一抹古怪的微笑,趙煦緩緩道:“子安,朕此刻在想什麽,你知道嗎?”


    “臣不知。”


    “朕想想唐朝的事,曆朝曆代的禮法規矩,都是立嫡或是立長,唯獨唐朝,是玄武門繼承製,哈哈,沒想到朕的大宋一朝,也會有這麽一天……”


    頓了頓,趙煦又道:“不是壞事,唐朝從玄武門廝殺出來的帝王,都是英君,明君,在位時都有一番作為,子安,朕希望你亦如此。”


    “朕此去,不會留下傳位遺詔,新君人選,便由太後和諸臣商議而定,子安,你的命運,你自己把握,是富貴至極,還是功敗垂成,看你的造化和本事。”


    趙煦痛苦地閉上眼,喃喃道:“朕這個決定,已經對不起祖宗社稷了,子安,朕最後能為你做的,隻有這些,你莫怪朕。”


    趙孝騫垂頭哽咽道:“官家,臣對不起你。”


    趙煦搖頭苦笑:“端王和簡王,無論誰即位,必不能容你,你這番謀劃,大多不是因為野心,而是保命,朕懂的。”


    “朕死後,留給你的丹書鐵券恐怕他們也不會認賬,子安你的處境想必無比艱難,要麽拚死一擊,要麽舉家遠遁避禍,你遣五千兵馬保護家人妻兒遠赴日本,想必是打算占下一塊地盤,留給家人子孫吧?”


    趙煦微笑道:“否則,保護家人根本不必五千兵馬。你送走妻兒,送走令堂,朕其實都知道,也根本沒打算阻攔,朕其實也不願你的下場太淒慘。”


    “你這樣的人才,為大宋做了那麽多事,最後卻落得背井離鄉,黯然遠走,留下的大宋江山卻不知會被他們折騰成什麽樣子,說實話,朕很不放心。”


    趙煦說了很多,趙孝騫一直沉默不語。


    漸漸地,趙煦的臉色由紅轉白,說話的氣息也有些斷斷續續,喘息聲越來越急促。


    趙孝騫心頭一沉。


    如果說剛才趙煦一口氣說了那麽多話是回光返照,那麽此時此刻,趙煦生命裏最後一絲精氣神也漸漸耗盡,他的人生即將謝幕。


    “官家,你少說點話,休息一下,莫太勞神了。”趙孝騫忍不住道。


    趙煦這時也感到自己的精神和力氣越來越不濟,喘息著道:“朕還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但朕實在……”


    “子安,朕,恐怕要走了……”趙煦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趙孝騫的眼淚撲簌而下,忘情地拽住了趙煦的手,握得很用力,仿佛想要將趙煦的生命強行拉回來。


    “官家,……兄長!”趙孝騫大哭起來。


    趙煦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子安,這是第一次……你叫我兄長。我……很高興。”


    抽回了自己的手,趙煦朝他笑道:“子安,朕……突然很想吃灌湯包了,你去幫朕買來,好不好?”


    趙孝騫哽咽起身,一邊哭泣一邊點頭:“臣這就為兄長買來,一定是熱騰騰的灌湯包。”


    說著趙孝騫極為緩慢地朝殿門走去,一步一回頭。


    他知道,這一次離去,他與趙煦便是永別。


    趙煦仍靠在床頭,朝他虛弱地笑,勉強抬手朝他揮了揮:“快去,朕等你來。”


    “好,兄長等我。”趙孝騫哽咽著退到了殿門外。


    走出殿門,趙孝騫發現外麵站了很多人。


    有向太後,有章惇曾布等政事堂的宰相們,還有無數宦官宮女太醫。


    鄭春和一人筆直地跪在殿門外,早已泣不成聲。


    眾人的目光都盯著趙孝騫,眼神各異。


    官家臨終彌留之際,第一個召見的不是太後,不是宰相,居然是趙孝騫,可見他在官家心中的分量,委實令人羨嫉。


    見趙孝騫出來,鄭春和急忙起身,匆匆地進入殿內。


    趙孝騫擦了擦眼淚,神情哀慟地走到一邊,向太後也是一臉悲傷,看著趙孝騫欲言又止。


    章惇和曾布等重臣都在默默地抽泣拭淚,殿內殿外陷入一片哀傷的氣氛中,壓抑得令人窒息。


    片刻後,鄭春和弓著身子走出來,低聲道:“官家請太後,章相公,曾使相三位入殿。”


    三人急忙擦了眼淚,匆匆入殿。


    趙孝騫仍站在殿外,看著夜空的星辰發呆。


    他已與趙煦告別過了,隻是終究太倉促。


    如同人生每一次與人的初識一般,相識與離別,都來得那麽的猝不及防。


    此刻趙孝騫的腦子很亂,這些年與趙煦相處的點點滴滴,刹那間如幻燈片一樣,在腦海裏飛快閃過。


    失魂落魄地獨自朝宮門走去,趙孝騫神情悲慟,喃喃如囈語。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走出宮門,趙孝騫抬眼,發現宮門外聚集了數百名朝臣,大家各自聚作一堆,神情哀傷地盯著福寧殿方向,靜靜地等待那個悲痛的時刻。


    見趙孝騫獨自出了宮門,許多朝臣立馬圍了上來。


    官家臨終前第一個召見趙孝騫,朝臣們都很關心官家的身體,或許還想打聽官家臨終前對趙孝騫交代了什麽。


    麵對朝臣們的詢問,趙孝騫隻是垂頭沉默,他一個字都不想說。


    一道肥胖的身影從人群裏擠進來,一把拽住趙孝騫,將他帶出重圍,拉他到一個僻靜的角落。


    趙顥神情凝重地看著他:“官家果真大限已至了?”


    趙孝騫默默地點頭。


    趙顥見他神情哀慟,也不忍再問什麽,隻是歎了口氣,道:“生老病死,上天注定,你我亦不過早晚而已,騫兒不必太傷心,打起精神來,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們做呢。”


    趙孝騫終於開口道:“父王,官家……他其實什麽都知道。”


    趙顥一怔:“什麽意思?”


    “咱們的打算,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曾經的謀劃,每一個舉動的意圖……官家他都知道。”


    趙顥兩眼赫然睜大,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他剛才跟你說了?”


    “是。”


    “既如此,他剛才為何……”


    趙孝騫自嘲般一笑,道:“父王是想問,官家剛才為何沒殺了我?”


    趙顥不出聲了。


    趙孝騫歎道:“其實官家心裏也很矛盾,江山交給那兩位之一,他不放心,交給我,於禮製不合,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父王,孩兒今日才知,官家對我,已是仁至義盡了,我很幸運,來到這樣一個時代,早一點,晚一點,或許都不是我。”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腦,趙顥不解地皺起眉。


    趙孝騫也不解釋,隻是眼神悲慟地盯著福寧殿方向。


    良久,延福宮內突然傳出宮人們嚎啕的哭聲,緊接著,宮樓上的鍾鼓發了瘋似的急促長鳴,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汴京臣民的心頭。


    趙孝騫心頭一沉,麵朝福寧殿的方向跪下,眼淚止不住地潸潸流下。


    宮樓上,一名宦官哽咽悠揚的尖利嗓音,在宮門外久久回蕩。


    “皇帝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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