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株槐樹的枝幹並不很粗壯,樹根卻盤根錯節,深深紮入土地中,不見盡頭。[看本書最新章節請到]下人們挖了好一時才將整棵樹放倒,同時間那個由樹根層層包裹住的東西,也跟著露出地表。


    盤根錯節的粗壯樹根織成一個巨大的繭,把女子全然包裹其中。女子的手腳和樹根相連,已經半同化,乍看過去,教人生出那些樹根就是從女子身體裏長出來的錯覺。


    那是個麵飾穿著都尋常的女子,不知死去多長時日,屍身仍完好不腐,尤其臉上脖子上盤繞著青紫的脈絡,看起來很是駭人。當然這不是最教人驚恐的地方。


    這個女子,是身懷六甲時死去的。


    “啊啊啊你們看!這死人的肚子好像在動!”下人們驚叫連連。


    女子的衣物早就陳舊不堪,一遇著風,立即破碎似紙。黑斑遍布的肚皮上,同樣連接著樹根。仔細看過去,那高高凸起的肚子果然在緩慢地蠕動,像是裏麵的什麽東西,在有規律地呼吸。


    但九強忍著胸口翻攪的不適感,眼睛盯牢女子。女子麵目完好,眉緊蹙,嘴微張,表情泛出明顯的痛苦,一隻手貼著身體側放,一隻手撫在自己的肚子上。


    即將臨盆的產婦。


    就算在瀕死的瞬間,她也想著要保護自己的孩子。


    那麽到底是什麽人,要做出這麽殘忍的事情。


    一隻手伸過來,將她輕攬到身後。但九再受不住,把臉埋在少年的後背,低聲嗚咽起來。


    作祟的東西雖挖了出來,怎麽處置卻成了個難題。下人們紛紛出主意說要一把火燒了幹淨,重儀卻不讚同。這女屍已經被埋入地下許久,和槐樹已經共生為一體,且又在府裏取了多人的性命,這樣的情況,絕不是單單放火燒了就能簡單解決的。


    重儀眉頭緊鎖。(..info棉、花‘糖’小‘說’)


    那本該隨著女屍喪命,同時胎死腹中的孩子,為什麽能在多年後還存有生命的跡象?


    換句話說,這個存活在女屍肚裏的,或許早就已經不是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了吧。


    若是處置不當,引得女屍肚裏的東西蘇醒,那可就不好了。


    事情太過棘手,顯然超出了少年的預計。他略作考慮,當即召來一隻紙鳥,對著它低語幾句,那隻鳥便撲扇著翅膀,逐漸消失成一個白色的小點。


    下人們按照吩咐,在槐樹各處貼上密密麻麻的符紙。外庭忙得熱火朝天,大堂內的氣氛卻冷滯。少年道士淡唇緊抿,氣勢迫人:“小王爺若執意將事實遮掩,隻怕禍事連綿,最終要應在小王爺的身上。”


    小王爺嘴角抽動,手指不安地敲打桌麵,默了許久才開口道:“……十多年前,父親讓人栽種的。後園裏的響動直到了夜晚才停,這之後,負責這趟活計的仆人就在府裏消失了。本王心裏起疑,便去問父親。”


    “父親並不答,卻領我去了槐樹下,隻說過不久他的病就會好了。這樣過了不久,果真就像父親說的,他的身體迅速好轉,本王也打心眼裏高興,就將仆人那樁子事拋在了腦後。”


    “然而這樣的情況隻短短維持了數十年,父親的身體再度惡化,不過幾天之間,已然瘦得不成人形。父親離去之後,府裏便開始發生這般的事情。”小王爺搖搖頭,“我也是今日才發覺,或許便是父親當年埋下的禍根,才導致了如今的諸多慘事。”


    小王爺垂了眼,想起父親形容枯槁,卻仍是滿臉不甘。正植壯年,眼球也已經渾濁如老人。他還記得父親無力捶打著床榻,喃喃自語的模樣。


    “我是父皇最喜歡的皇子……這天下本該是我的啊……我知道你怕我,怕我奪了你步步為營謀取的天下。我不甘心呐,不甘心啊……”老王爺的眼睛逐漸失了神采,那隻瘦得皮包骨的手也終於無力垂下。


    但九接連灌了好幾盞茶,才將那陣從心底升起的寒意給壓下去。小王爺的提供的線索已經很明顯,這棵樹是老王爺讓人種下的,種樹的下人又盡數失蹤,實在是相當老套的殺人滅口橋段。


    可以想見,那個產婦的死,和老王爺是脫不了幹係了。


    其中還有一點,但九不是很明白。小王爺說自栽了這棵槐樹後,老王爺的身體便好了許多,這形成因果關係的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麽玄機?


    但九扯扯重儀的袖子:“重儀啊,為什麽是槐樹,而不是柳樹楊樹樟樹之類的其他樹種呢?”


    “槐樹,從木從鬼,陰氣最重,也最容易聚集怨靈。”重儀揚眉看向遠空,“若我猜測得沒錯……罷了,還是等師父來吧。我心中也有不解,想問問他老人家。”


    但九點頭,耳聽得一聲歎息,她轉過頭去看。小王爺雙拳緊握,麵上神情閃爍不定,似是痛苦,似是擔憂。她想了想,端了茶盞放到他手邊:“你也是不知道內情的,沒必要自責。放心吧,等師父來了,肯定能妥善解決這件事的。”


    小王爺還是頭次聽外人用這樣自然親切的語調和他說話。他怔怔地抬頭。女子眉眼彎彎,笑靨如花。


    直到女子的神情流露出些許不解,小王爺才惶然地收回目光,將話題引到別處去:“之前一直沒見過這位姑娘……聽姑娘和小道長一同喊著師父,想來姑娘該是小道長的師妹了吧?”


    “是啊是啊。師父讓我過來幫忙的。”但九接過話頭,點頭如搗蒜。


    重儀也沒拆穿她,眼睛在她和小王爺之間掃過一個來回,然後淡淡撇過臉,狀似未聞。


    到了夜半時分,真人終於趕來。彼時但九靠在重儀背上睡得正香,模糊聽見短促對話,她把腦袋往少年的道袍上胡亂蹭了幾下,抹掉嘴巴上的口水,才迷迷糊糊抬起頭來。


    真人看著冷淡沉默的弟子和一臉迷糊模樣的妖,眼角笑意愈深。


    聽聞真人到來,小王爺也趕緊出屋相迎。稍寒暄了幾句真人便不再廢話,掐指默算了半晌,終於睜開眼歎道:“貧道先前和老王爺結交時,曾與他卜過一卦。尋常人的生死禍福一算便知,老王爺的卦象卻詭異非常。前途茫然如霧,似是終結,又似開始。不過其中充斥著明顯的凶煞之氣,所以貧道臨行前,才會說出那樣的贈言。”


    “想來那時,他就已經動了這樣的心思了。”


    不知道老王爺是從何處尋來的陰毒法子,把即將臨盆的產婦活生生埋入樹下後,將自己的生辰八字與那胎死腹中的嬰孩聯結在一處。那不得出世的孩子便代替老王爺,日夜受著病痛的折磨。而老王爺的身體,便同時間,奇跡般地好轉了。


    把未出世孩子的壽命強行轉加到自己身上,又將自身的病痛引入那孩子的體內。鬼娃娃時刻感受著巨大的絕望和痛楚,怨氣漸生。


    終於有一日,盤亙不去的怨氣強大到反噬了宿主。不過幾天時間,老王爺的精魄就被啃噬殆盡。


    嚐到了甜頭的鬼娃娃自此後一發不可收拾,以槐樹為媒介,頻頻尋找那些沾染了宿主氣息的人類下手。


    如此,就發展到了這般地步。


    但九在旁聽得目瞪口呆。這老王爺太過自私和殘忍,為了續命,殺害了不相幹的母子,且教他們死後也不得安寧。他被鬼娃娃吃掉也是咎由自取,隻是可憐了府裏的下人,無辜送了性命。


    說話間,那本來輕紗似的月光逐漸晦暗,狂風平地起,瓢潑大雨轉瞬即至。貼在槐樹上的符紙被雨水衝刷下來,本來蟄伏不動的樹根緩慢抽長,蔓延,像是四散開來的觸手,瞄準獵物,伺機而動。


    說時遲那時快,但九隻覺得眼前黑影一晃,同時間一聲驚懼叫喊響徹外庭。


    那是小王爺的聲音。


    小王爺被樹根卷住雙腿,急速向著那女屍拖去。大概是嗅到了和老王爺極相似的氣息,鬼娃娃猛烈掙紮,似乎要破開母親的肚子鑽出來。


    “不好。”真人揮出一劍,斬斷樹根,順手把嚇得麵如土色的小王爺丟了過來,“快去屋裏,聽到任何異響都不許開門。”


    但九扶著小王爺,點點頭要向屋裏衝去。卻又想到了什麽,將邁開的右腿撤回來,轉身去拉了拉重儀的袖子:“你當心。”


    少年墨色的眸子凝著她,輕輕點了頭。


    但九將驚魂未定的小王爺扶到靠椅上,趕緊回身將大門關緊,想了想覺得不夠,又移了好幾張椅子桌幾來抵在門口。屋外狂風驟雨,更兼著驚雷陣陣,她把腦袋靠在門板上,細細去辨聽聲音。


    一聲高亢嘶喊劃開雨幕,像是初生兒的啼哭。


    但九隻覺心跳驟停。


    該不會是……那東西,出生了?


    同時間,一雙冰涼的手,突然撫上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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