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母親?”阿莫羅索大王慢慢重複了一遍,扔下長刀,衝趙白城獰笑,“你的身體裏,難道流淌著她的血?”


    阿莫羅索自恃身份,無意對這麽個小崽子出手,心中驚愕卻並未消散。且不說裏三層外三層將這裏圍死的衛兵,就算自己,也根本沒察覺到趙白城是什麽時候摸進來的。剛才揮刀雖然並未用上戰鬥力量,但對方竟隨隨便便就用赤手擋下,這樣的事情別說是幼崽,就算換個普通戰士來也絕對無法做到。


    荒原造成的**變異?霜狼的暴爪和赤蛇的死亡鬥士隊長同樣麵露異色。鬥獸正式開始之前,隊伍首領需要分別接受三大氏族領主的賜福,兩人沒想到來血吼這邊會有如此意外的收獲。


    “所有蠻牙的身體裏都流著一樣的血。”趙白城的回答讓在場獸人都大吃一驚。


    血吼戰神阿卡瑪在戰死時,說過完全相同的話,連半個字都不差。


    瑪莎早已是全身發抖,趙白城展現出的陌生麵目讓她不知所措。盡管小家夥好像真的比尋常幼崽強得多,但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場合,他選擇挺身而出無疑等於自尋死路。


    “母親。”


    之前清清楚楚聽到的這個稱呼,讓瑪莎覺得全部意識都空空蕩蕩,腦袋裏就隻剩下一個聲音:“他肯承認我了!他肯承認我了!”狂喜之餘,湧來的卻是更大的恐懼。她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小斧頭死在眼前這種結局。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或許唯一還存在的另一條路,是她跟小斧頭死在一起。


    “誰讓你來的?別管我,你快跑!”瑪莎骨子裏的狂野本性驟然發作,如同護著幼崽的母獸一般,雙眼發紅亮出獠牙,撲向趙白城身前的阿莫羅索大王。


    趙白城突然抬手,將她拉住。瑪莎本能地掙了掙,隻覺得小斧頭的身體竟是重得有如山巒,不由徹底驚呆。


    魯魯一直大張著嘴站在旁邊,被“糞坑弱鳥”的表現弄到傻眼,這會兒卻突然有了動作,搶在瑪莎之前衝向趙白城,嘴裏大叫:“原來是你這個臭白皮!”


    他知道自己這麽一衝相當莫名其妙,同時卻也希望趙白城能看明白,自己是來幫忙的。魯魯平時最喜歡的就是帶著一幫小鬼,在“大王”的尊稱聲中,煞有其事地玩打仗遊戲。盡管幾個狗頭軍師太過蹩腳,除了滿腦子還在成長期的肌肉就再沒別的,但魯魯卻自認妙計可安天下,根本用不著他們來出謀劃策。


    瑪莎姑姑跟這半道殺出的臭屁雞冠頭,現在最缺少的就是一個體型合適、又足夠孱弱的人質。魯魯並不願意承認後麵這點,可趙白城能用空手擋下祖父的長刀,想來應該是比自己強上那麽一小截的。


    魯魯動得太過突然,雙方又距離極近,即便阿莫羅索也沒能及時反應。在即將衝到跟前時,魯魯忽然看著趙白城衝自己古怪地笑了笑,然後已被一腳踢中,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


    魯魯足足飛出六七米遠,雙腳著地騰騰退了幾步,居然毫發無傷,被趙白城正麵直踹的胸口完全沒有任何痛覺。


    “這雞冠頭居然踢我???”魯魯正莫名其妙,卻見趙白城以一種讓他頭皮發麻的目光,掃了眼麵前所有人。


    “我替她祭旗。”趙白城說。


    趙白城口中的“她”,自然是瑪莎。眾蠻牙轟然大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莫羅索大王的表情不再像被人糊了一臉糞便,而根本就是嗓子眼裏堵著團糞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憋得眼中的根根血絲幾乎要裂眶而出。


    “原來是個瘋子。”暴爪注視著趙白城,嘴裏發出一聲奇異低嗥,像在獰笑。


    赤蛇隊長豎直如針的瞳仁中也同樣有著殘忍與譏嘲混合而成的神色,看上去跟人類沒多大區別的臉龐卻掛著腐屍一般起皺的皮膚,仿佛隻要輕輕一撕,便會有大股屍水從皮下流淌出來。


    “確實是個瘋子。”他在心裏如此定義。


    每年三大氏族選出的死亡鬥士都必須是新血,也就是說再強大的蠻牙,一輩子就隻有這麽一次登上鬥獸場的機會。三支隊伍共要麵對七波從地下放出的凶獸,在清除獸群的同時,他們之間也會展開亂戰,竭力保證自己這一方不被折旗。戰旗一倒,即便滿員存活都將被立即淘汰。整個競技過程是勇氣、鬥誌、戰術和力量的最大化表現,能從鬥獸場活著走出去的死亡鬥士,日後無一不成長為各自氏族中的重要人物。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競技日也可以視為年輕一代蠻牙的勇士試煉,而祭旗者根本就是這場血腥盛宴中的餐前甜點。


    無論犯下過何等重罪、又何等窮凶極惡的祭旗者,都從未有過活下來的例子。他們在死亡鬥士入場之前,就被驅趕到場中,麵對第一波潮湧而來的凶獸。沒有武器,沒有護甲,有的隻是等待撕裂的軀體和染紅沙土的鮮血。即便能暫時撐過這波凶獸的圍攻,死亡鬥士也會在觀眾的歡呼聲中一個個砍下他們的頭顱。


    適用於祭旗者的先祖法規隻有兩條。


    一是如果他們能活到最後,就代表已經用鮮血和勇氣洗清了罪孽,並得到特赦;二是如果有血親甘願代替祭旗者入場,以自己的生命換回對方的生命,先祖之魂的憐憫將被重新喚醒,由氏族首領宣布祭旗者從此得以苟活。


    沒有蠻牙願意無視部落榮耀,去挽救那些罪人。因此這兩條活路,都難如登天。


    瑪莎一心要讓趙白城養成堅強無畏的性格,因此跟他說起過鬥獸場相關。阿莫羅索大王默然良久,才冷冷道:“小崽子,就算你用戰神的話來壓人,也改變不了事實。你跟瑪莎不是真正的血親……”


    他話還沒說完,已看到趙白城撿起地上那柄長刀,拉了瑪莎的手握住刀鋒,自己握在旁邊。


    “母親,別怕痛。”趙白城抬頭看著瑪莎。


    瑪莎似乎明白了過來,澀然而笑,“蠻牙從來不怕痛。”


    原本傷不了皮肉分毫的刀鋒無聲無息從趙白城掌心拖過,割出極深傷口的同時,瑪莎手中也鮮血迸流。沿著雪亮刀身,兩個人的血液慢慢流淌蔓延,融合在一處。


    收養棄兒必須融血歸親,部落最古老的傳統之一。


    趙白城對部落習俗的了解程度,遠遠超乎每個蠻牙的想象。阿莫羅索大王額前的青筋再次鼓凸,如果不是還有外族在場,他早已忍不住要親自動手將這兩人當場格殺,“瑪莎是烈刃的一員,我是烈刃家主。你想就這麽跟她變成血親,我同意了嗎?!”


    “你又錯了。”趙白城淡淡地回答,“她已經被你逐出家族,根本沒有姓。這裏差不多人人都知道這一點,你是不是因為太老,記性才會這麽不好?”


    阿莫羅索大王爆發出一聲整個鬥獸場都清晰可聞的狂暴怒吼,但卻硬是找不出話來辯駁對方。


    趙白城皺了皺眉,像在忍受對方的口臭,“另外,你大概覺得烈刃這個姓很了不起,覺得人人都想要抱你的大腿。我可以對著我腳邊這條肥狗發誓,我自己就是大腿,從來隻有人抱我,沒有我去抱人的。所以你和你的大家族盡管放心,我對你們沒有半點興趣。”不知何時溜進人群的板凳“汪”了一聲,努力爬上自己熟悉的小窩,趴在了趙白城腳麵上。


    論個頭,趙白城根本就是獅虎麵前的雞雛;論實力,眾人中感知最為敏銳的狼王之子暴爪早已看出,他不會超過兩階力量。盡管對於幼年蠻牙來說,這已經足夠算得上是奇跡,但就憑這點斤兩來耍狠,還是遠遠不夠。


    然而眾人卻都保持著沉默,阿莫羅索大王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趙白城確實鑽了空子,但先祖立下的規矩誰都不能改變,也就是說,他確實有資格代替瑪莎去祭旗。


    “可惜外人太多,不然偷偷殺了我,你就不用妥協了。”趙白城對阿莫羅索大王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相當符合自身幼齡,但眼神中的那點幽冷之光,卻深如永夜,“其實妥協也不是什麽壞事,我去祭旗隻有死路一條啊!所以麻煩你,讓我去死,謝謝了。”


    就算在十多年前那場與霜狼的內戰中,阿莫羅索大王也沒有過像現在這樣的無力感。


    第三次號角聲響起,霜狼、赤蛇兩名鬥士隊長當即告退。暴爪在離開前遺憾地看了瑪莎一眼,卻跟著接觸到趙白城投來的目光。


    “我等著你。”趙白城說。


    暴爪輕蔑地打了個響鼻,大笑離去。


    “時間到了,送他進場。”阿莫羅索大王猶豫了很久,才指了指趙白城,從語氣到神態都透出了無可掩飾的蒼老。


    趙白城沒理會走來的衛兵,而是默然看著瑪莎,眼前高大醜陋的女獸人跟記憶中真正的母親再次重疊,那股溫暖也於心底悄然複蘇。


    “我一直都想讓你看到,我會成為你的驕傲。”趙白城在意識深處再次捧起母親留下的唯一記憶畫麵,嘴裏喃喃地說。


    她在笑,在凝視著他,笑得那麽好看。


    已決意趙白城一死,自己便立即自殺的瑪莎不再感到任何恐懼。她走到跟前,像每個蠻牙母親在送孩子上戰場之前都會做的那樣,用自己的鮮血在他額前劃了個祝福符文,然後貼在那裏親了一親,眼中有淚流下。


    “從我把你撿回來那天起,你就已經是我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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