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塔山外,多出了一道無所事事的身影。


    盡管這裏的人都無事可做,但很少有人像他一樣可以漫無目的的走來走去,肆意揮霍體力的。


    況且他一身素淨的白衫,立在周圍這群灰頭土臉的難民裏也是格外顯眼。


    這是一位仙人,是斬了那頭妖龍的仙人!


    青年所過之處,百姓整齊叩首,哪怕不知道他在做什麽,對方路過一遍,眾人便叩一遍,絲毫不嫌麻煩,也無半句怨言。


    “……”


    沈儀緩步前行,突然想起了剛到神州的時候,在那府城當中,曾見過修士與稚童相撞,稚童不懼,修士不惱,就這麽笑笑,隨即揚長而去。


    這大概是神朝百姓最有底氣的時候。


    也讓沈儀對神朝有了不錯的觀感。


    短短時日內,一切又變回了洪澤的模樣,甚至比洪澤更甚。


    或許是才是仙家們想要的場景,高坐雲天,畜牧紅塵,何其快哉。


    沈儀輕輕搖頭,加快步伐,朝著僻靜處走去。


    他確實隻是在閑逛,但並非沒有意義。


    身為一個南洲來的外人,自己在北洲的根基太過淺薄,在真正拜入靈虛洞之前,幾乎等於沒有。


    辦起事來肯定是束手束腳。


    就譬如前幾日的白龍,哪怕對方隻剩一口氣,但別忘了,沈儀現在的尊號可是太虛丹皇,煉製一枚能讓白龍活過來的丹藥不算什麽難事。


    皆是仙部同僚,他心裏是想救對方的。


    可惜救不得。


    一旦主動出手,沈儀便會立刻被整個北洲排擠,以至於再無容身之地,因為他還不算真正受人認可的三仙教眾,這種事情也沒辦法被歸到內鬥中去,而是一介散修,在挑釁整個三仙教的威嚴。


    所以他隻能給白龍一個痛快,至少免去被折辱的過程。


    外人想要在北洲立足,不能主動,隻能等待一個變化。


    而沈儀每在天塔山周遭邁出一步,便會狠狠刺激到某人脆弱的心髒,加速這個變化的到來。


    他走過轉角處,徑直跨入了太虛。


    “辰義參見我主。”


    白龍鎮石盤旋而落,姿態神情皆是恭敬無比,唯有看向青年的眼眸裏摻雜了幾分複雜。


    它不知道主人使了什麽手段,才讓自己重獲新生,隻是有些感慨,自己至死都未背棄過朝廷,最後卻還是成了仙人座下的走狗。


    “瞎看什麽?”


    送信歸來的神虛老祖化出人形,用力拍了下這白龍的腦袋:“這位除了是你主人,還是你仙部的鎮南大將軍!”


    聞言,辰義愣了一下,隨即麵露狂喜。


    他早就聽聞過,南洲乃是神朝四洲之內,唯一沒有淪陷的地方。


    “主上親臨此地,是南洲來援了嗎?”


    “沒有援兵了。”


    雖然這話有些殘酷,但沈儀還是不願瞞著對方。


    他雖不自負,但也從不會妄自菲薄,不管是論功績還是論實力,南陽都絕對算得上一員悍將。


    隻要還有一絲欲要收複失土的心思,都會想盡一切辦法留住這樣的一柄利刃。


    但從人皇放走自己就能看出來,如今的神朝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氣和念頭,如那砧板魚肉,隻能任由大教宰割。


    “……”


    辰義陷入沉默,眼中的喜色迅速褪去,哪怕早有預料,可當真聽見這個消息時,心底最後一絲奢望也是隨之破滅。


    沈儀盤膝而坐,任由對方暗自神傷。


    自己現在雖是在等一個變化,但也得有足夠的實力去抓住這個機會。


    身處北洲之地,那枚臻至九九變化之極的菩薩果位,乃是暗中保命的底牌,而要放在明麵上,用來提升自己教中地位的,還得是神虛道果。


    【剩餘妖魔壽元:八千三百劫】


    離開南洲時斬殺的那頭龍蜥,再加上眼前這頭小白龍的妖壽,便是沈儀現在全部的積蓄了。


    他閉上眼眸,開始攫取那天道秩序本源。


    ……


    “師尊,那人整日與難民打成一片,四處遊蕩,仿佛這一塊是他的道場似的!”


    負責賑濟的修士快步趕來,滿臉的憤憤不平。


    要知道,待到立下靈素真君祠,那偌大的供台上,師尊的塑像旁邊也容得下幾個童子像。


    現在見有人前來搗亂,如何能不急。


    “……”


    靈素端坐天塔山巔,其實無需弟子來報,她隻用抬抬眼皮,便能看見那道該死的身影,如跗骨之蛆般揮之不去。


    她陰沉著臉,揮袖屏退弟子。


    看來自己上次的提醒,那蟲妖弟子是一句也沒聽進去。


    仗著某位教中長輩心裏有所虧欠,便是如此的肆無忌憚,滿臉都寫著找死二字!


    “茂楓師兄,可否快些?”


    靈素取出玉簡,忍不住催促了幾句。


    在這麽下去,她是真怕自己忍不住心中火氣,一掌斃殺了那小子。


    “師妹放心,它已經上路多時,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該到了。”玉簡中傳出男子安撫的嗓音。


    聞言,靈素抿抿唇,強行按捺住了情緒。


    她看了看山下那些對著沈儀叩首的難民,眼底湧現一抹燥意,這群蠢物,什麽東西都去拜,定要死個幹淨,方才能消解自己心中的不悅。


    就在這時,靈素突然察覺到了一絲氣息波動。


    她大喜過望,下意識回頭看去,終於到了!


    “小妹先行謝過師兄!”


    靈素攥緊玉簡,已經顧不上這麽倉促,會不會導致效果不太好的問題了,隻要死的人足夠多,總能給這群難民留下深刻印象。


    伴隨著話音落下,一道震耳欲聾的嘶吼聲近乎化作肉眼可見的聲浪席卷而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滿地的難民如遭雷擊,皆是呆若木雞的愣在原地,很快,這狂嘯聲便是勾起了他們腦海中最深刻的恐懼。


    破城那日,也是如同眼前的這一幕,隨後而來的便是無盡的殺伐。


    刹那間,驚叫哭嚎聲如海嘯而起,迅速蔓延開來。


    兩個正在放糧的修士,顯然是早就收到了命令,瞬間掐了指訣,祭出法器騰空而起:“肅靜!莫要紛亂!”


    隨著法器的寶光大作,眾人這才稍稍回神,眼睜睜看著兩位仙師朝著遠處掠去。


    然而隻是瞬間,剛剛掠出去的兩道流光,便是幹脆利落的倒飛而回,轟然砸碎了一座小峰,全然沒了動靜。


    連帶著天上的法器也是齊齊被震碎成齏粉。


    “……”


    難民們瞳孔渙散,恐懼到連尖叫都啞然無聲。


    在眾目睽睽之下。


    一尊高壯身影慢悠悠的從遠處走近,虎軀之上皮毛璀璨發金,渾身是一套精美的披掛,宛如神將下凡。


    它一手將長槍抗在肩上,每每踏步,便是地動山搖。


    像南洲的妖魔,破城時又是偷襲,又是分而攻之,就算是南皇這般實力,也需做許多謀劃,最後還是化身潛入的鬆風府。


    再看北洲,有三仙教坐鎮此地,實力遠勝於南須彌。


    這虎妖大搖大擺的姿態,仿佛視諸多仙家於無物,先聲奪人,步步逼近,這套流程像是演練過了無數次。


    一看就是老戲骨了。


    “呼……”


    瞧著這虎妖霸氣十足的模樣,靈素臉上總算是有了笑意,心底略微鬆口氣,所幸還有個辦事靠譜的,沒讓自己失望。


    她立在原地,並沒有出手的意思。


    想要這些大妖誠心誠意替大教辦事,就不可一味的以武力相逼,每次交代命令,都要順便許下一定的好處。


    靈素心底已經估算過了,由於隻賑濟了數月時間,這一次,少說也要死上一半性命,方才能起到不錯的效果。


    她正準備好生欣賞這一幕大戲,眼角餘光卻是突然瞥到了那道白衫身影。


    在一眾抱頭蜷縮哀嚎的難民中,沈儀垂手而立的身形是如此顯眼。


    下一刻,靈素眼皮發跳,眼睜睜看著那人邁步騰空而起,心底再次被挑起了怒意:“這也敢爭,不知死活!”


    她從來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輩。


    自己又是派遣諸多弟子賑濟,又是托關係找人幫忙,辛辛苦苦營造出來的局麵,此獠上來便要強奪,貪得無厭,令人作嘔!


    轉瞬間,靈素又怔了一下。


    不對,精彩的大戲,必然要有起伏,若是沒有旁人敗倒在這虎妖手中,又豈能顯出她靈素真君的一身偉力?


    原本尋來一頭三三變化的大妖,是為嚇住這蟲妖弟子,沒成想竟還有意外收獲。


    念及此處,她冷笑一聲:“本座這次倒是要謝過你了。”


    真讓那虎妖斬殺仙門弟子,對方是沒這個膽子的,不過若是能將其重創,倒是能替自己出一口惡氣。


    “你……”


    虎妖看見這突然攔在身前的青年,顯然也是有些發懵。


    此人身上溢散的氣息,顯然是已經踏入了大羅境界,雖隻是道果初成,但也是正經的仙家,並非先前陪自己做戲的那兩個小輩可比的。


    來之前沒說過還有這麽一遭啊?


    它下意識朝著天塔山巔看去,卻見那女子麵帶寒意,朝著自己輕輕點了下頭。


    “原來如此。”


    虎妖心裏頓時有了底,它替三仙教做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早就看清了這群仙家之間亦有爭紛。


    茂楓真人是派自己來助靈素真人的,說明這小子實力背景皆不如靈素,該聽誰的,虎妖心裏門清。


    小子,怪你自己倒黴!


    今日這場戲,可不是為你演的。


    虎妖獰笑一聲,踏步飛躍而起,渾身妖力盡數蘊至手中長槍之內,長嘯著一記橫掃,既不會傷了對方性命,卻也能幹脆利落的將其震傷擊退。


    老戲骨下手極有分寸。


    然而這把握十足的一槍,卻是在它的眼皮子底下落空了。


    沈儀的身形沒入太虛,再出現時,已經立在了虎妖的身後。


    一條巨大的豁口自兩人頭頂裂開,好似一張深淵巨口,其中彌漫著灰蒙蒙的霧氣。


    神虛一脈不擅正麵鬥法,想要強行將對方拉入太虛中去,更是需要修為遠勝對方。


    按理來說,就沈儀表現出的實力,別說遠勝了,和虎妖之間還隔著相當大的差距。


    “吼!”


    虎妖麵色微變,卻是察覺到了一絲寒意。


    自己的感知絕對沒問題,此人不可能跨過三三變化,但麵對頭頂灰蒙蒙的太虛之境,它卻莫名有種避無可避的感覺。


    “你別壞了規矩。”它低吼著警告了一句。


    曾經做事,無論是大教弟子,還是它們這群妖魔,都是要當著那群凡夫俗子的麵,這將自己拉入那詭譎之地算怎麽回事?


    哪怕是奉命而來,虎妖心底仍舊是有些許不安。


    但麵對它的提醒,身後的青年卻是仿若未聞,單憑自己的太虛道果,當然辦不到這一點,可誰讓身旁還跟著一頭六翅蠶蟲,兩人同出一脈,稍微遮掩一下,旁人哪裏察覺的到。


    當那裂口忽然落下,將兩道身影齊齊吞沒進去的刹那,虎妖感受到脖頸上多出的手掌,終於是有些慌了。


    不對勁!這小子不像是在做戲!


    然而下一刻,兩人便是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


    相較於那群呆滯的難民,靈素身為大羅仙尊,從頭到尾目睹了這個過程,眼中的困惑卻絲毫不比難民要少。


    她完全沒看明白。


    以那人展現出來的十餘縷秩序本源氣息,壓根不是虎妖的一合之敵。


    這虎妖為何要陪著那南洲修士遁入太虛之境。


    難不成是擔心在外麵重創對方會導致影響不好,故而多此一舉?


    不知為何,原本信心十足的靈素,在看著那空蕩蕩的天際時,臉上漸漸多出一抹急躁。


    所幸並沒有讓她等待多久。


    很快,天上重新裂開了豁口,一顆碩大的虎頭猛地探了出來,讓靈素輕輕拍了拍胸脯,但下一刻,她的手掌便是僵住。


    因為出來的隻有一顆虎頭。


    啪嗒,啪嗒。


    數不清的肉塊自裂縫中墜出,很快便是堆滿了一地。


    沈儀緩步踏出太虛,雖臉色蒼白,一副消耗極大的模樣,但神情平靜,白衫不染,渾身上下哪有半點傷勢。


    “……”


    靈素沉默立於原地,瞪著眼睛,臉上毫無表情。


    越境斬敵這種事情,她隻在教中最優異的那些師兄身上看見過。


    直到如潮水般驚呼聲響徹天際,才將靈素驚醒過來,她緊緊盯著下方難民,看他們頂禮膜拜仰望著那太虛丹皇的模樣,心中突然生出一抹濃鬱的懼意。


    對方才來了短短時日,就真的要將天塔山從自己手中奪走了!


    靈素趕忙拿出玉簡,卻發現自己整隻手都在發抖:“茂楓師兄,出事了。”


    “何事?”玉簡那邊傳來男人好奇的詢問。


    “你喚來的那頭大妖……死了。”靈素咽了咽喉嚨。


    玉簡另一頭沉默了許久,隨即響起了一道極力壓製,卻仍舊能聽出其中震怒的質問:“到底什麽情況?那大妖可是跟了我許久,我不是提醒過你出手小心一點嗎!”


    “不是我……是那個南洲修士……我……”


    靈素咬緊紅唇,又委屈又寒心,師門不向著自己也就罷了,現在連她唯一優勢的修為,都被那蟲妖弟子給比了過去。


    念及鶴童曾經說過的那些話,她算是看清了一件事,單憑自己,想要在對方手中守住道場,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隨著此人在北洲呆的越久,真接觸到了三仙教的玄奧,自己的希望也會愈發渺茫。


    想到這裏,靈素終於低吼一聲:


    “我要殺了他!”


    “請師兄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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