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座雄峰之下。


    黎衫攜著一眾三仙教弟子,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著那道被仙光縈繞的身影,沈儀師兄懸立蒼穹當中,無盡的黑雲不再洶湧滾蕩,而是化作了空靜的寰宇,而對方手提長槍,猶如此方天地的主宰。


    分明不再是以金仙修為欺負年輕一輩的弟子,而是參與了同等層次的鬥法,乃至於麵對的是大自在菩薩中名列前茅的存在。


    但這位三仙教首徒的氣勢卻沒有半分削減,反而相較於先前的那場鬥法還要盛出許多。


    菩提教想盡法子逼其下場的舉動,好似替一柄利劍除去了劍鞘。


    師兄往那裏一站,便有漫天的鋒芒,讓人看得雙眼生疼。


    「嗯?」


    東極帝君挑了挑眉,他全然沒想到,沈儀居然還能給自己一個驚喜。


    即便蓮珠和尚為了堵住旁人的口,不讓三仙教有反悔的機會,方才的出手太過著急,


    毫無準備,以赤手空拳便殺了過去,在對方一身的靈寶麵前吃了不小的虧。


    但別忘了,沈儀也沒有選擇修士最慣用的鬥法方式,而是給了蓮珠和尚一個硬碰硬的機會。


    能在這種情況下,一擊重創那和尚,已經足矣說明這青年的強橫實力。


    先前東極帝君替其出麵時,還因為被算計了而感到幾分屈,現在看來,頗有些賺大了的意思。


    ■?


    同樣身為帝君,後土娘娘的臉上除了驚訝以外,還蘊著些許擔憂。


    很明顯,沈儀並沒有把自己那天的勸告聽進去。


    當然,後土娘娘不至於因為這種事情感到憤怒,畢竟這年輕人直到前一刻還在隱瞞實力,所言所行,必定是有他自己的想法,又怎麽可能因為自己一句話而改變。


    她還沒那麽大的臉。


    真正讓後土娘娘心憂的,乃是周遭漸漸緊張起來的氣氛。


    從大自在蓮珠菩薩被轟落天際的刹那,菩提教就再無任何退路可言,他們想方設法逼出了沈儀,如果不能將其鎮壓下去,恐怕連須彌山深處那位佛祖都會動怒。


    這場大劫好像沒那麽簡單就能收尾了。


    大自在蓮珠菩薩渾身顫抖著從黃雲間爬起來,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是如此滾燙,灼得他如墜煉獄。


    他瞳孔微微擴散,看向自己發麻的雙掌。


    這是天道鑄就的法軀,凝聚了自己畢生的苦修,卻在剛才,被一個弱不禁風的修土給悍然砸飛了出去。


    他的呼吸愈發粗重,不僅是因為徒兒妙音的大仇,還因為他心中清楚若是自己敗了,會迎來怎樣淒慘的下場。


    將蓮珠菩薩籠罩進去的諸多目光內,那道屬於歡喜真佛的注視,已經泛起了絲絲冷意。


    上一場論法,讓太虛真君橫壓了菩提教年輕一輩。


    好不容易揭穿了對方的真麵目,如今論法重啟,難道要讓這尊混元大羅玉虛寰宇金仙,再意氣風發的鎮壓一回眾位大自在菩薩嗎!


    「就憑我!」


    大自在蓮珠菩薩修然抬頭,五官掙獰,爆發出一聲長嘯。


    那枚紫金缽盂從天際暴掠而來,落入了他的掌中,禪杖僧袍,佛珠法輪,數件洋溢著浩蕩劫力的佛寶齊齊具現。


    十二隻眼睛同時被金漿占據,那顱內像是藏著一輪烈日,頃刻間便要噴吐而出!


    回應他的乃是一道震耳欲聾的轟鳴!


    鏘一那柄大槍再次橫空貫出,所過之處,焰海四起,六淬靈寶中蘊含的劫力在此刻盡數進發。


    它驟然撞在了大自在蓮珠菩薩的胸膛上,卻沒能如上次那般將其轟飛出去,又是一道沉重回蕩之音。


    蓮珠菩薩手持紫金缽盂,攔在了身前,巴掌大的小缽,卻宛如無底深淵一般,將那滔天焰海盡數吞沒了進去。


    他臉上多出一抹暴虐的笑,眼眸中的金漿已經滿溢出來。


    就在這時,隻見那玄裳身影掠空而行,長靴猛地踏在了槍身上,不僅沒有遁入寰宇,


    反而是如那凶獸般欺身而來。


    玄裳華服怒卷,沈儀探出右掌,修長五指猝然扣在了大自在蓮珠菩薩凸起的額頭上麵。


    啪嗒。


    兩者的身軀看上去都算不得強壯,但在相觸的瞬間,卻是爆發出了讓人難以想象的震撼偉力。


    沈儀薄唇緊抿,凶悍的將那和尚按的倒翻過去。


    與此同時,蓮珠菩薩眼中的金漿終於是化作光束衝霄而起,宛如十餘柄鋒銳的仙劍,


    隨著他身軀的後仰,攜著毀滅氣息,輕而易舉的撕開了這片天幕!


    如此駭人的氣息下,沈儀卻是不避不讓,五指愈發用力,死死摳入了和尚額頭上的眼眶。


    在那金漿中,他的指尖瞬間便溶解,但又在頃刻化作了白玉質地,如此往複,直到場間響起了一道淒厲的嘶鳴。


    「吼—」


    大自在蓮珠菩薩步步而退,滿臉皆是眼眶中溢出血漿。


    他就像那被激起了凶性的野獸,緊紫金缽便朝著身前的青年揮砸而去,可在這之前,沈儀已經撤回了手掌,一記狠厲的鞭腿重重劈在了和尚的肩膀上,將其抽飛了出去。


    寶光濃鬱的僧衣直接炸碎開來,讓人看得心驚肉跳。


    沈儀抓住那柄大槍,再次踏步跟上,雙掌緊槍身,一雙漆黑眼眸中泛起森寒,他咬緊牙關,猛地將長槍捅進了這尊菩薩的心口,以磅礴巨力,強行將其推下了天幕,牢牢釘死在了原地。


    噗l


    蓮珠菩薩眼中的金漿終於黯淡了下來,他臉上帶著幾分不解。


    他不明白,自己親手淬煉的佛寶,為何在這青年麵前顯得這般不堪一擊。


    大家同為二品,就算是道途間有所差距,也不至於形成如此荒謬的一幕。


    蓮珠菩薩強忍劇痛,死死緊胸口的長槍,欲要將其拔出,然而卻是看見了身前青年滿臉的煞氣,還有那幹脆利落襲來的拳峰!


    哢唻!


    生滿十二目,猶如蓮蓬般的頭顱,徑直在沈儀拳下炸開。


    破碎聲中,刺眼的金光宣告了一尊大自在菩薩的隕落。


    無頭的戶首掛在長槍上微微抽搐,讓在場所有人都是眼皮發跳,而沒等他們細想,下一刻便是看見了更為驚悚的一幕。


    沈儀回身一腳抽在了槍身上。


    。


    這柄被焰浪覆蓋的長槍,帶著蓮珠菩薩的屍身,猶如長龍般爆射而出,掠出黃雲間,


    驚得幾位大自在菩薩連忙起身避讓。


    未等他們反應過來,沈儀已經側眸看了過去,那俊秀臉龐上還殘餘著幾分凶戾,嗓音泛著冷意:「輪到你們了,上來。」


    幾位大自在菩薩先是震撼於蓮珠師兄的法身被毀,下一刻便是聽見了這般挑畔的話語。


    踏身二品的修土,擁有不死不滅的神通,真發起狠來,似赤雲子那般,連帝君都不懷,更別提一個小輩了。


    頃刻間,方才被那長槍焰浪波及到的大自在菩薩們,整整八位,皆是徑直縱身躍起,


    落至黃雲間,滿臉殺意的將青年圍在了當中。


    「這是要幹嘛?」


    靈虛子渾身打了個冷戰,他到現在還不能接受,那位蓮珠菩薩居然就這麽輕易的隕落在了自己徒兒的手中。


    他現在越看那道玄裳身影越覺得陌生恐怖。


    兩位帝君到底給了這小子多大的好處?!


    「喵·—.」


    赤雲子的眼中也是湧現濃鬱困惑。


    他方才親手跟蓮珠和尚過了一招,深知對方的實力強悍,就算自己沒有將靈寶送出去,大概率也不是這位菩薩的對手。


    而沈儀所用的東西,全都是那袋子裏的靈寶,甚至連無為劍都沒有祭出。


    那些東西固然是自己的畢生積蓄,但很明顯比不上蓮珠和尚的底蘊,這到底是怎麽勝的?


    不過無論如何,在看到那和尚頭顱炸裂的瞬間,赤雲子堵在胸口的那縷執念,終於是消散開來,這位三仙教首徒,當著兩教的麵,在眾目之下替楚夕徒兒報了仇,替赤雲洞討回了公道!


    但也正因如此,他反而更加無法解惑。


    連自己的執念都消解了,為何沈儀身上的殺機卻更濃鬱了起來,乃至於做出這般不理智的行為。


    既是帝君真佛主持的論法,那肯定不能以多欺少。


    問題在於,隻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見,這分明是沈儀主動挑畔的結果,三仙教眾人就算不服氣也沒個由頭去指責那群和尚。


    「......


    場間或許隻有玄微子猜到了一絲端倪。


    他麵露苦笑。


    曾經在天道中感知到的那枚道果,裏麵摻雜了不少菩提教的氣息,再聯係上沈儀出身南洲,那是三仙教勢力最薄弱的地方。


    對方的修行道途中,大概率是被迫參考了不少佛門手段,推演出了一條獨特的道路,


    故而方才的鬥法中,相比起仙家,這年輕人分明更像是一尊行者。


    但這種事情就算是猜出來了,玄微子又怎麽敢說出來。


    要知道現在可是大劫,挑選的是往後掌管仙庭的天帝,要是讓旁人看出了沈儀的底細,豈不是白白給了菩提教說辭,以這群和尚的厚顏無恥程度,直接說這位三仙教首徒乃是菩提教弟子都有可能。


    當然,這理由隻能說明沈儀為何擁有斬殺蓮珠和尚的實力,仍然無法解釋他接下來的冒然舉動。


    念及此處,玄微子和赤雲子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的想起了先前的一幕。


    在北洲的仙殿上,這青年曾經說過一個原因。


    隻是連這兩位最欣賞沈儀的金仙都不敢相信,在其眼中,那「滅門之仇」,居然真的比唾手可得的仙帝之位還要重!


    「最後讓他放縱一次吧。」


    玄微子歎了口氣,朝著赤雲子傳音。


    雖然極為不舍,但心中也清楚,這偌大的優勢,本就是靠著沈儀一己之力打出來的,


    對方現在為了複仇,欲要葬送掉這優勢,旁人也沒資格說三道四。


    此子就算陷入沉睡,單憑論法上的行事和表現出的實力,待其重塑道軀以後,照舊是十二金仙之一。


    「這算怎麽回事?」


    場間最急的反而成了東極帝君,眼看著局勢一片大好,那小子出手雖然狠辣了一些,


    但有赤雲子的事情在前,勉強也算情有可原。


    但現在這明顯是自毀前程的舉動,著實讓這位帝君有些坐不住了。


    他緊緊眉,徑直朝對麵的兩尊真佛投去目光:「這就是爾等所謂的論法?」


    歡喜真佛回以冷淡目光,自己的徒兒剛剛被打回了天道,他此刻哪有什麽好臉色,漠然道:「這不是他自己所求的麽?」


    「你!」東極帝君臉色修然一沉,轉頭看向了遠處的後土,卻發現這女人神情平靜,


    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


    沒了另一位帝君的支持,又是在東須彌的地盤上,他深吸一口氣,除了在心中暗罵一句外,也隻能就此作罷。


    「娘娘」石母輕輕喚了一聲,就算這青年並非娘娘想象中的存在,但至少也是個天資卓絕的仙教晚輩,難不成真要看著這群和尚以多欺少?


    後土娘娘並未回話,隻是搖了搖頭。


    哪怕不似玄微子他們那樣,比較了解沈儀,但光從眼下的一幕,她便看出了個大概。


    這位眾望所歸的首徒,壓根就不是來參與大劫的,隻是借著這次論法,去做自已想做的事情,而且很有可能此事並不受旁人看重,遠比不上仙帝之位重要,故此玄微子臉上才會顯露出那般震驚的神情。


    也難怪自己先前會猜錯這種時候,出手阻攔才會令那年輕人不滿,人家選定的路,又不涉及旁人,即便是帝君又有什麽資格插手。


    「不是—」


    場間在長時間的沉寂後,諸多弟子終於是反應了過來。


    就連黎衫都滿臉難以置信的站起身子,朝著一眾長輩和帝君們看去,在如此多巨的眼皮子底下,就這麽眼睜睜看著那群和尚圍攻自家晚輩?!


    一時間,不滿聲此起彼伏,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可那黃雲上,無論是八位大自在菩薩,還是形單影隻被圍在其中的沈儀,卻全都仿若未聞一般。


    「你殺性太重,已經當不得那個仙字了。」


    大自在菩薩們不約而同的合掌,真佛們沒有製止,便是默許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


    他們條然取出了佛寶,以渾厚佛光驅散著周遭的黑雲。


    就在這時,近乎所有人都發現了不對勁。


    那浩蕩的佛光無論再怎麽濃鬱,卻始終無法真正讓東須彌重歸白晝,蒼穹中看似淡薄的黑雲,竟是無邊無際。


    「還不夠重。」


    沈儀掃了幾人一眼,隨意邁步,身形緩緩消散在原地。


    下一刻,場間自光齊齊匯聚上方。


    隻見金簪玄裳道君盤膝坐天,安靜的閉上了雙眸,道紋在黑雲中湧動,無為劍化作白虹圍繞在他的周身。


    一抹令人心悸的氣息開始漸漸溢散,


    那是天道被牽動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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