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縷猩紅太過刺眼。


    原來佛也會流血。


    當那血漿灑入大地的刹那,所有人的心跳都不自覺的加快,無論是神朝黎民,還是墜進紅塵的仙官們,此刻皆是抬起了頭,難以置信的看向那道被石棍穩穩壓住的身影。


    如果說身懷不死不滅神通的金仙菩薩們,已經不太擅長用鬥法來解決問題,那比他們更高一層的真佛帝君間,則是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他們是主宰,是天地父母,舉手投足間皆是代表著天道,再以武力爭勝,不免落了下乘。


    哪怕是出了後土皇地祗這樣的事情,東須彌的三位佛也沒有直接動手,而是喚來了所有的一品巨擎,所有人在經過商議後,共同出手鎮壓,不會給後土娘娘任何反抗的機會,


    把事情做的既體麵又合規矩,避免鬧出什麽亂子,讓旁人看了笑話。


    這十七位巨擎全都是天地的一部分。


    內鬥起來就相當於一尊巨人的左右臂互搏,沒有任何意義。


    但沈儀的這一棍子,卻是幹脆利落的撕破了這個規矩,宣告天地,超脫之下,哪怕同為一品,亦有高下之分。


    甚至這個差距還很明顯。


    東極帝君本想藏身於後,讓歡喜真佛先試試沈儀的深淺,卻完全沒想到,眾人皆是順著天道脈絡攀登,牽引這尊巨獸的注意,完成仙誓宏願得以稱帝成佛。


    分明是同一條路走下來,他們還走在前麵許多,在麵對這新普而來的年輕人時,居然會陷入如此大的劣勢。


    天道至公,為何有人能獨受兩份恩賞?!


    東極帝君不敢再袖手旁觀,若是不替歡喜真佛解圍,單憑自己,怕是很難從這小子手中討得便宜。


    他雙臂往前一揮,輕而易舉的撕開了天幕。


    雷霆如狂龍亂舞,駭人的豁口中,一座九層高的玲瓏寶塔攜著恢弘氣息降臨凡塵,高聳雄偉的塔身震碎了電光,隨之而來的陰影籠罩了整個皇城。


    在被人間皇氣壓製了實力的情況下,這位帝君出手便是一件先天靈寶,唯有此等天地初開時誕生的寶物,才能彌補雙方的差距。


    寶塔渾身彌漫著混沌之意,直直朝著沈儀鎮去,在逼迫其躲避的同時,塔頂的大門微微散開,投出一道流光向著歡喜真佛落下,欲要先將其引進塔身。


    「!」


    歡喜真佛也是暫時按捺住了心中動蕩的情緒,哪怕沈儀兼修仙佛二家,鑄就了眼下這般一體兩麵的玄妙道途,但隻要自己與東極帝君齊心合力,總能找出破局的法子。


    他2出一口血水,仰起身子,打算順著那塔光而上,先避其鋒芒。


    就在這時,一隻幹淨的長靴卻是條然在他眼中放大。


    轟!


    沈儀抬腳踏在了這尊佛陀的胸膛上,雖有塔光相護,沒能真正傷到對方,卻是死死的將其踩在了腳下。


    「滾開!」


    歡喜真佛條然抬頭,盯著那轟然落下的寶塔,心底終於是湧現幾分懼意。


    就算真佛的身軀,已經可以代表行者一道的極限,但他也從沒想過要用肉身來硬抗一件由帝君親自操持的先天靈寶。


    遠處,東極帝君臉色微變,但很快便是浮現出一抹凶戾。


    哪怕真佛亦在塔下,他也不願錯失這個良機。


    要知道,沈儀可是有影響天道,抹殺其中道果之嫌疑的,帝君也不願去賭這個風險。


    想要用那和尚來要挾自己,這小子無疑是癡人說夢!


    「落!」


    伴隨著一聲厲斥,東極帝君非但沒有收手,反而竭力溝通天道這尊巨獸,引得陣陣道音回鳴,在天道加持下,玲瓏寶塔碾碎了虛空,讓皇城上方的蒼穹都變得殘破起來。


    咚一它直直的朝著下方鎮去,在那駭人的氣息麵前,塔下兩道身影的輪廓都變得扭曲模糊!


    威震世間的帝君,再加上先天靈寶加持下的全力鎮殺,莫說俗世生靈,就連同為一品的歡喜真佛此刻也是瞪大了眼眸,再也顧不上踩著自己的沈儀,全力催動佛光,欲要延緩那寶塔落下的速度。


    「住手啊!」


    原本渾厚而令人平和的佛音,如今變成了尖銳的嘶吼。


    那張大多時候都吩著笑意,仿佛一切僅在掌握的臉龐,現在大汗淋漓,眉眼間遍布獰意,由於顴骨塌陷了一半的緣故,更添幾分恐怖。


    就在這時,沈儀身上那件搖曳如豌蜓長河的玄披,突然化作了真正的漆黑大河,一雙粗大如天柱的巨臂從其中湧出,呼嘯著騰天而起,然後穩穩托住了寶塔的底部。


    同樣雄渾的天道之力碰撞!


    先前那道龐大的黑影再次顯露出了身形,整個身軀猶如潑墨,辨不清麵容,卻比先前凝實了不知多少倍。


    佛身以不動尊王為號,又豈是區區一尊寶塔能夠撼動。


    「嘶!」


    東極帝君完全沒料到會出現這般僵持的一幕。


    哪怕自己的修為被皇氣所壓製,但畢竟借助了利器,怎會被如此輕易的接下。


    他微微抬首,突然注意到那黑影的眉心有白芒亮起,好似睜開了一隻眼晴,又仿佛永夜中綻放開來的一抹曙光。


    白光圓潤通透,化作了一枚珠子的模樣。


    無垢佛珠!


    在反應過來後,東極帝君差點被氣笑了,真別怪沈儀橫壓菩提教,對方這一身的本事,近平大半都是那群和尚的功勞。


    竟然連唯有一品巨方才有資格操持的先天寶貝都送了出去。


    兩尊巨物懸於空中,仿佛凝滯了一般,令天地無聲。


    「喵!!」


    歡喜真佛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華美袈裟也掩蓋不住背心濕透的事實,他死死盯著沈儀俯瞰而來的臉龐,看著青年唇角淡淡的譏消,眸光上移,視線中是與天齊平的黑影,雙掌穩穩托看巨塔。


    同樣身處塔下,對方卻是連頭都懶得回一下。


    對比自己先前驚慌失措的模樣,佛陀的耳畔似乎響起了一道笑。


    真佛帝君的威嚴不可褻瀆。


    但此刻,歡喜真佛已經徹底看清了自己與沈儀間的差距,如果在神州以外,沒有這些皇氣壓製,他與東極聯手,或許能勝過這人些許,但在皇城內,他完全看不到勝機在哪裏。


    當沈儀再次揚起石棍的刹那,在青年冰冷眸光的注視下,歡喜真佛渾身微微一顫,心中便隻剩下了一個念頭抽身保命!


    他先前已經試過了遁法,逃不出這片寰宇。


    歡喜真佛隻能選擇下策。


    他猛地掌,一片片嫵媚的粉色蓮瓣匯聚成嬌豔的蓮花,上次祭出這式大法,是在東洲論法時,欲要用此物鎮壓沈儀。


    但現在,這朵蓮花竟是直直的將歡喜真佛給吞了進去。


    他主動墮身紅粉煉獄,隻為躲避麵前的青年。


    沈儀看著空空蕩蕩的腳下,清澈眼眸中沒有半分波瀾。


    他仍舊將棍子劈了下去。


    在那花紋精美的長棍前方,突然出現了一片氮氬的天地,棍身打散了雲霧,從中間撕裂連綿不絕的高山,無垠的蓮池被狠狠掀翻,其中嬌嫩白淨的軀體更是在瞬間被震碎成了粉。


    棍身仿佛可以無限延長,終於追上了那再不顧忌形象,狼狐瘋狂逃竄的身影。


    「你為何隻追著老僧不放!」


    歡喜真佛駭然回頭,發出一道淒厲的長嘯。


    他想不明白,分明是兩教一齊掀起的大劫,這尊玉帝憑什麽隻追自己,而對東極視若不見。


    那條長棍精準的砸在了他的脊背上。


    哢喀哢嘧。


    整個粉紅煉獄於頃刻間崩塌,歡喜真佛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了皇城上方,被一棍子悍然抽下了長空。


    砰!


    他如破麻袋般墜下,砸碎了白玉長階,渾身戰栗著想要爬起來,剛剛半跪在地,抬頭便看見了烏決決盯著自己的神朝百官。


    林書涯同樣跪在地上,呆滯的看著下方袈裟破爛,渾身是血的真佛。


    他瞳孔輕輕抖動,黯淡且失神,有種如在夢中的感覺。


    「爾等怎敢直視真佛!」


    歡喜真佛隻覺得胸口堵悶,他吐出一口血漿,同時神情狠戾的發出怒吼。


    或許是一品巨的威嚴太甚,哪怕他成了這幅模樣,眾人的眼神還是不約而同的閃爍了一下,隨即湧現出濃鬱的恐懼,齊齊抬高目光,看向了真佛的身後。


    .


    歡喜真佛察覺到不對勁,修然回頭看去。


    映入視線的是一襲搖曳的玄裳,沈儀隨意的斜拎著石棍走來,棍子的一端劃過布滿裂紋的白玉長階,在上麵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東極!別再管你那座破塔了!」


    歡喜真佛居然破了音,足以見得其心中恐懼。


    話音未落,那條長棍已經凶戾十足的抽在了他的脊背上。


    佛陀已經許多年未曾感受到過這樣的劇痛,渾身巨震,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本能的如同受傷牲畜般,顫顫巍巍的朝著台階上麵爬去。


    他不知道誰能護住自己,隻是潛意識的想離這青年遠一些。


    亂棍加身。


    歡喜真佛發出低低的鳴咽,腦海中忽然回想起了那個晚上,那個豁牙的男人也是被這樣活生生打死的。


    他當初不理解對方身為人皇,為何能忍受這般奇恥大辱,也不願拿著皇氣超脫。


    現在則更不能理解了。


    可惜的是,自己並沒有那濃鬱的皇氣,可以用來反敗為勝。


    石棍可以鎮住八海之水,其本身卻並沒有太多玄妙的功效,真佛的身軀太過強悍,哪怕挨了那麽多棍子,仍舊能繼續往上攀爬。


    沈儀不急不緩的跟在這佛陀的身後,仿佛並未覺得疲倦,他隻是重複著揮棍,將這天道鑄就的佛身一點點抽碎。


    世道真是荒唐。


    這些體麵的仙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皮囊之內,卻藏著如此不堪如野狗的一麵。


    那個整日泡在酒池裏,沒有半分帝王之相,活脫脫像個瘋子的男人,最後卻能坦然麵對內心,自覺能力不足,哪怕隕落,也不肯舍棄紅塵俗世最後的希望。


    這樣的人皇,被一群野狗撕咬至死,讓沈儀莫名覺得有些悲哀。


    「不要」


    微弱的求饒聲被沈儀下意識忽視,直到一棍落下,觸及黏糊糊的地麵,他才緩緩垂眸看去。


    歡喜真佛終於爬到了金鑾殿內隻不過是以一灘肉泥的方式。


    「呼。」


    沈儀長出了一口氣。


    而在遠處的天際,東極帝君早已臉皮發麻,驚駭的說不出話來。


    堂堂一品巨,怎能以如此不堪入目的方式死去。


    身為天地的一部分,即便真的需要暫時隕落,也該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最為恐怖的事情便是整個天道內毫無動靜,仿佛歡喜真佛從未寄身於其中一般。


    這老和尚去哪兒了?!


    東極帝君當然不是故意放任沈儀以這般粗暴的方式活生生打死歡喜真佛。


    主要是對方並不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


    他回頭朝著前方巨大的黑影看去,在那壯碩的雙臂之間,整座玲瓏寶塔早已顫抖著發出哀鳴。


    轟一突然炸開的轟鳴,寶塔最下方的兩層,徑直崩碎在了那雙大掌內。


    在皇氣的壓製下,東極帝君的實力所剩不過三成,即便他毫無留手,依舊阻擋不了敗勢,而他心神間的動蕩,則是加速了落敗的過程。


    不動尊王佛虛影猛地將寶塔擲上蒼穹,然後悍然一拳轟了出去,在無垢佛珠的加持下,整個塔身再次哢嘧巨響起來。


    「玉帝,你出身三仙教一脈,與本帝君乃是同源師兄弟,放我離去,我必然替你奔走,以整個仙教之力,全心全意助你!」


    東極帝君顧不得心疼寶塔,轉身便朝帝君府中遁去。


    與此同時,那恐怖的黑影終於震開了攔在身前的巨塔,漠然朝著那道遠遁的身影看去,隨即驟然探出了右掌。


    隻手遮天!


    寬大的巨掌直直探入了雄偉的帝君府,在那猶如山脈的五指間,華光十色的府邸瞬間支離破碎,轟鳴著垮塌而去。


    兩個持扇的童子,其修為絕不弱於石母,僅是被指尖蹭了一下,便是消融在了天地間。


    很快,巨掌緩緩握攏,將那位倉皇失色的帝君牢牢囚困在了其中。


    「沈儀,你聽我一言——」


    東極帝君瘋狂掙紮著,怒聲吼道:「你已親手斬斷了僅存的超脫之路,你是鬥不過那兩位教主的,天地兩教,你已殺了真佛,便隻剩下了三仙教還敢容你,若是再殺了我,前路盡絕!」


    金鑾殿中。


    沈儀略感幾分噪,他隨意側眸看去:「有什麽話。」


    伴隨著話音,他揮手擲出了那條石棍。


    棍身破空而去。


    沈儀收回目光,淡淡道:「進來以後,跪著慢慢講。」


    在紅塵天地的注視下,長棍精準的貫穿了東極帝君的眉心,將其整個頭顱都轟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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