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大祖神,代表著天地五行,陰陽生滅。


    乃是這世界運轉的根基。


    對於兩教而言,這九位祖神其實是個很麻煩的事情。


    哪怕有玉清和現世兩位躋身超脫的佛祖,論境界已經淩駕於祖神之上,但要是真的對其動手,讓祂們受了什麽損害,天地也會隨之動蕩。


    這九條脈絡,乃是缺一不可的。


    缺了火,五行不全,少了滅,天下大亂,至於陰陽更是不得有絲毫差錯。


    兩教隻是想取代正神教的地位,讓這群祖神回歸祂們該有的位置,並不想毀了這天地。


    既是天律顯化,那就老老實實的變作死物,被仙庭所掌控,而不是以生靈的方式遊走人間,對這世界指手畫腳。


    自從兩位教主超脫以後,心思便一直放在了此事上麵。


    經過漫長歲月的潛移默化,再加上九大祖神本就喜歡沉睡,他們終於是將這事情做了個七七八八,大部分祖神在沉睡過去後,便再也沒有醒來。


    兩位超脫強者的修為,就宛如無形的大手,溫柔的將祂們哄睡在無盡的夢鄉,隻差最後一個便能功成圓滿。


    誰能料到南洲發生的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突然讓那些仍舊活動於世間的正神警覺起來,這群人耗費心力,竟是喚醒了最後那位即將陷入永眠的祖神。


    念及此處,現世佛祖不由又瞥了滿臉無奈的未來佛一眼。


    很難說此事和對方沒關係。


    但其實這麻煩也不算大,畢竟那位火之祖神並沒有察覺到異樣,隻是單純的想替正神教討一口氣而已,給足其麵子,重新將祂哄騙回去就完了。


    “那老僧就先收手了。”


    現世佛祖收回眸光,他現在要抽出身來,去捉拿那尊擾亂天地的妖帝,原本由二人合力鎮壓,令其陷入沉睡中的八位祖神,現在自然就要盡數交給玉清教主。


    這個過程不得有些許大意。


    萬一驚動了這些祖神,讓祂們察覺到兩教的意圖,必然會拚了命的奮起反抗。


    若要用強硬手段再次將祂們鎮壓,到時候不小心傷到其中一兩位……甚至於打碎了九條脈絡之一,後患可比那小小的妖帝要嚴重無數倍。


    “請佛祖放心,我等自會輔佐師兄。”


    上清和太清兩位教主略微抬掌,凝神定氣,將神魂沁入了天道這頭巨獸當中,細心感受著那九條最為粗壯的脈絡。


    如果說其餘二品皆是蜉蝣,那三清可稱天道眼目,過去現世未來三位佛祖共同構成了耳朵,他們合力之下,可以蒙蔽天道的視線和聽覺。


    那這九位祖神,便是支撐起這頭巨獸身軀的骨骼。


    身子,需追隨眼眸耳目所動,若是換過來,則是倒反天罡!


    “來吧。”


    交接需要一點時間,現世佛祖神情略微凝重了些許,他緩慢的從那四條由自己負責鎮壓的脈絡上,將神魂小心翼翼的抽離,再由三清教主聯手將其接納過去。


    “……”


    未來佛祖沉默看著這一切。


    對方是這一世的超脫,所掌控的偉力,連自己這位教主都無法觸及。


    此刻,現世佛祖臉上的神情越嚴肅,動作越小心,則更加說明了對方欲要一次性解決所有麻煩的決心。


    不知道沈儀若是得知了此事,是該感到高興還是惶恐。


    身為一品帝君,竟然能得到一位超脫佛祖如此的重視,同時也就代表著,對方活命的機會已經渺茫到了極點。


    “至於還在外麵的那一位……”


    現世佛祖突然睜開眼,在自己動身之前,如今行走於世間的那位祖神,不說將其重新鎮入沉睡,至少也要將祂控製起來,不能讓祂有回去喚醒其餘祖神,打斷這次交接的機會。


    “祂不是一直在找我麽,交給我來就行了。”


    未來佛祖慢悠悠起身,臉上露出一絲泛著寒意的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相較於沈儀,祖神才是更大的麻煩,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真正安置好這九位,現世佛祖也不敢安心動身前往神朝。


    這或許是他能為那變數爭取到的最後時間了。


    雖然也不知道這點時間到底能派上什麽用場。


    “……”


    然而,不僅是現世佛祖,就連在場的其餘幾位教主,都是略帶古怪的掃了他一眼,無人搭話,仿佛壓根就沒聽到一般。


    誰不知道誰的心思。


    眾人之所以沒提過,隻是給這位未來的佛祖留一點顏麵罷了。


    在諸多教主心中,此人跟後土皇地祇其實沒有什麽區別,都是位置站歪了的仙佛。


    平日裏小打小鬧,私底下搞些小動作,大家當沒看見,任由對方解解悶也就算了,這種重要的事情,怎麽可能再交給他去辦。


    “咳咳。”


    未來佛祖有些尷尬的立在蓮台上,正準備再解釋幾句,卻被現世佛祖所打斷。


    “此事就有勞過去佛祖了,攜著剩下的幾位真佛,務必幹脆利落一些。”


    “老僧這就動身。”


    枯瘦如柴的和尚輕點下頜,隨即駕馭著蓮台慢悠悠的飄離了這片蒼茫雲海。


    “至於你。”現世佛祖看向未來,淡淡道:“老僧先前就說了,既然你覺得麻煩,那祖神的事情便不必操心了,既然閑的無事,就去北極帝君那邊看著吧,避免後土帝君再鬧出什麽亂子。”


    “這……”


    未來佛祖心中暗啐一口,對方哪裏是怕後土搞出亂子,分明就是怕自己再偷偷摸摸在下麵搗亂,這才隨便找個由頭支走自己。


    罷了罷了,小子,你還是自求多福吧。


    教主們都把心思寫在臉上了,未來佛再糾纏下去,無疑是自取其辱,隻能幹笑兩聲,回頭一拍徒兒的腦袋:“還杵在這裏作甚,沒看人家都在趕咱們嗎,快走快走,倒也落個清閑。”


    智空和尚一言不發的跟隨未來佛離開了雲海。


    他不敢露出絲毫的擔憂,生怕被這些尊貴存在發現了自己的異樣。


    直到離開了北洲,智空這才滿臉怔然的閉上了眼睛。


    跟隨未來佛祖的這段日子,他見聞了許多從前難以想象的事情,也知道何謂超脫,那是連帝君都無法反抗的存在。


    就像那日,他親眼見證了後土皇地祇是如何被鎮壓的,尊貴難言的天地父母,卻連一絲漣漪也未能掀起。


    智空現在很想把消息送出去,哪怕送了性命也不顧。


    但當他抬眸看向前方那道身影時,眼底卻是掠過幾分絕望。


    智空能看出來,這位“師尊”與其他仙佛並不是一條心,但同樣也能看出來,對方和後土娘娘還是有差別的,隻是為了前程,而非別的什麽東西,故而做不到舍棄一切。


    稍微在旁邊說兩句話還行,但真讓未來佛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大概率是沒有希望的。


    就在這時,未來佛卻是慵懶的打了個哈欠:“為師困乏了,得找個地方休息一下,你替我去那邊盯著,若是出現了什麽情況……”


    這老和尚回頭深深看了智空一眼:“你再傳訊為師便是。”


    話音落下。


    智空視線一片恍惚,隻覺得天旋地轉。


    等回過神來後,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山巔,眼前是清氣浩蕩的群仙。


    “……”


    智空和尚愣了許久,不可思議的抬頭看去。


    對方口中的變故,自然是指後土娘娘會按捺不住心緒,強行破開禁製而出。


    但似這種對沈大人有利的事情,就算真的發生了,自己又怎麽可能傳訊給未來佛。


    智空並不是傻子,就算他到現在都在竭力隱瞞,但未來佛貴為教主,又怎麽可能完全察覺不出端倪,現在將這事情交給自己去辦,還給了自己單獨行動,把兩教謀劃泄露出去的機會,這又何嚐不是一種默許?


    天際中,老和尚感受著下方傳來的注視,臉上湧現出幾分笑意。


    隻是相較於先前刻意營造出的寒意,此刻他笑的很是平靜,唯有眼眸深處藏著一絲猙獰。


    說實在的,若是整個大劫毫無波瀾的推進下去,未來佛哪怕心裏不滿,但也隻能順應大勢,所以他曾經做過最出格的事情,就是有意無意暗示了僧人們對正神出手,也就僅此而已了。


    此事壞就壞在,有人讓他看見了一縷希望。


    猶如長夜中的一道光,是如此的刺眼。


    然後,其餘人又要當著他的麵掐滅這束光。


    當心底的那抹貪念生起的刹那,想要重新按下去又談何容易。


    是做一輩子有名無實的教主,還是拚上一把,當個真正的佛祖……他很想要立刻做出決斷,但還需旁人再往前推一把。


    現在看來,還遠遠不夠。


    但他仍舊不願讓這束光就此熄滅。


    “小僧見過諸位仙家。”


    智空和尚感受著老和尚離去,終於收回目光,朝著前方眾人見禮。


    哪怕在吞服了金蟬道途以後,又留在巨擘身邊,受對方相助煉化,每過一日,他的修為都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但畢竟起點太低,和這群金仙相比,仍舊是個不起眼的小修罷了。


    眾仙怔了一下,卻不敢有絲毫托大。


    以玄微子為首,全都起身回禮。


    “見過金蟬師兄。”


    “金蟬師弟客氣了。”


    雙方教主都已和解,兩教明麵上也需合力。


    這小和尚可不是一般人。


    未來佛曾經也收過徒弟,賜下了道途,但哪裏像這樣隨時帶在身邊,待其如親子一般,與之相比,那個隕落的金蟾和尚,簡直連個護法弟子都稱不上。


    可以說,未來佛蓮之上,必有此人的一席之地。


    如此濃鬱的機緣,讓不少人都是羨慕的有些眼紅。


    可惜智空和尚似乎完全沒有一步登天的自覺,乃至於完全不在意這些東西,他收攏心神,簡單講明了來意。


    “還是幾位佛祖心細。”


    在得知金蟬子為何而來後,北極帝君略微頷首,重新看向了深淵下麵的府邸。


    又多了一位未來佛在此坐鎮,想必足夠打消這女人的念頭了。


    於此同時,後土娘娘也是漠然的抬頭看去。


    石母用力咬唇。


    她伴隨娘娘多年,當然能察覺出來,對方一直在調動底蘊,隨時準備破關而出。


    但有另一位帝君在此盯著,現在又多了一位菩提教的教主,可謂是毫無勝算,根本沒有離開此地的機會。


    就在氣氛略微緊張起來的同時。


    智空和尚卻是悄然轉身,哪怕這是兩教刻意給自己設下的陷阱,現在也到了非跳不可的程度。


    再不把消息傳出去,那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


    五座幽暗的大城。


    其下是一道道金光閃爍的身影。


    烏俊坐在寶座上,總感覺屁股像針紮似的,他偷偷瞥了眼遠處的柯十三,發現這小子表麵鎮靜,實則手掌都快把扶手給攥碎了,他這才悄然鬆口氣,原來緊張的不止自己一個。


    這才多長時間!未被主人收服之前,也就夠自己打個盹的。


    他當初覺得就憑自身替主人立下的汗馬功勞,當這個殿主簡直名至實歸,所管的頂天了也就是個道境,也就和自己半斤八兩。


    但現在……


    烏俊膽戰心驚的朝下麵掃了一眼,差點沒一口氣抽過去。


    這一個個的,都是那仙祠佛廟中的泥塑,哪怕在供台上都得擺在最上麵一層。


    “偷天換日。”


    東極帝君緩緩回望過去,看著眼前的僧眾,光是大自在菩薩便有近二十位。


    這陣仗,哪怕暫時還比不上仙庭,也是不逞多讓了。


    他慘然一笑。


    帝君本該是無所懼的,他卻在沈儀麵前感受到了對死亡的恐懼,直到現在,甚至覺得連死都成了一種奢求。


    堂堂帝君,竟是淪為了階下囚,成了旁人手中隨意擺弄性命的傀儡。


    “沈儀,你就不怕遭天譴嗎!”


    “怕,所以我要超脫。”


    眾人參拜的前方,五位殿主之上,玄裳青年高坐雲天,帝音緩緩回蕩開來。


    東極帝君本想再次厲斥,剛剛生出這個念頭,身上竟然襲來了劇烈的撕扯感,仿佛再吐出一個不對的字,便會徹底意識消弭。


    他掃向周圍,終於知道這群大自在菩薩為何全都一副沉寂不言的模樣。


    東極帝君淒然的閉上了眼:“世間超脫之路本就寥寥無幾,佛祖三位一體,掌控了歲月長河,而三清教主化作一氣,清濁開天,他們便是世間的清。”


    “原本還剩下濁之一道……”


    混沌初分,清者為天,濁者為地。


    濁指的便是這人間紅塵。


    這是第三條超脫之路,但可惜已經被沈儀親手堵上了。


    “就算仗著皇氣,你藏身皇城當中,教主也不可能再放過你。”


    “你又能再藏幾時?”東極帝君癡笑著抬頭質問,恍惚中的歡喜真佛同樣抬頭看去。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沈儀並沒有做回應。


    他的身影緩緩消散在萬妖殿中。


    而隨著他的離開,外界的模樣稍縱即逝而過,讓仙佛們全都陷入了呆滯。


    那是一望無際的蠻荒,蒼穹清澈,並無漫天的黃雲。


    在所有人都以為沈儀會留在皇城做垂死掙紮的時候,這位帝君竟是主動踏出了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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