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瑢言出必行,竟當真不再見陸升。(..info無彈窗廣告)


    翌日陸升辭行時,隻有若霞若鬆出來相送,若鬆雙手捧來一本手抄書,青色書皮上有《靈王靜元法》五個小篆,低頭稟道:“公子送給陸功曹的,另有一句相贈:熟記於心、照此修煉,小成療傷、大成續命。”


    陸升倒抽口氣,將那書冊鄭重接過、貼身放好,又道:“我想見一見你家公子。”


    若鬆卻目光躲閃,隻道:“我家公子……昨日太過勞累,未曾起身。”


    陸升臉色微沉,見謝瑢氣性如此大,不免又悔又怒,悔的是昨夜自己口不擇言,怒的卻是謝瑢竟果真不理他了。


    若霞見狀,隻捧著食盒上前送給他。


    盒中今日裝的是餡香皮薄的水晶蟹黃餃、花香細膩的玫瑰白米糕、爽脆香辣的蕨菜肉丁小籠包同新鮮出爐、入口即化的蛋黃酥,若霞柔聲道:“陸功曹,昨夜一役,委實凶險。公子心力耗盡,回府便歇息了,至今未醒。”


    陸升手提食盒,懷揣秘籍,嗅著自食盒內散發的熱騰騰香氣,正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一點怒氣早就煙消雲散,麵露愧色道:“我……改日再來拜訪。”


    若霞滿臉堆笑,自然應是。


    陸升提了食盒回清明署,若霞雖然備得豐盛,四層食盒裝得滿滿當當,卻也禁不住署中眾餓狼一擁而上。陸升護住食盒殺出重圍,隻不過護住了十之一二,勉強吃個半飽。


    他隻得再沏一壺溫中養胃的桂花茶,啃一塊硬邦邦的冷炊餅,有美食在前,這炊餅倒是愈發難以下咽,陸升不免懷念起謝瑢府上的珍饈佳肴來。


    辰時末衛蘇便來了,追問了陸升一番楚豫王府的前因後果,神色竟前所未有地冷肅,沉聲道:“前漢有巫蠱之禍,血雨腥風,枉死者數萬,牽連者數十萬計,以至國本動搖。楚豫王之事若是處置不當,隻恐要重蹈覆轍。”


    衛蘇從不在這小徒弟麵前談朝中事,今次卻破例了,隻怕是憂思過重,一時失口。<strong>..info</strong>


    陸升愈發忐忑,他不過一介武夫,又謹記家訓,從不曾關懷政事,故而也接不了口,隻是束手立在師父身旁。


    衛蘇蹙眉沉思,突然喟然長歎,偉岸肩頭便略略有些下垮,歎道:“若是水月仍在,也有個商議的對象。”


    陸升道:“水月先生就在陳留郡,沈倫……”他倏然住口,心下了然,先生辭了鬆風書院師院一職,轉而投入陳留王門下,其中利益牽扯甚深,卻再不能同往日那般無所顧忌、暢所欲言了。楚豫王一事,羽林左監斷不能同陳留王的幕僚去商議。


    這師徒二人不免相顧無言,俱是一聲長歎。


    歎氣歸歎氣,衛蘇仍是要設法同天子稟報此事,又要處置楚豫王府善後事宜。


    正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小小功曹陸升卻不必多加煩憂,故而歎過了氣,便按時歸家,草草用過晚膳,迫不及待翻看起那本《靈王靜元法》來。


    那秘籍第一章講的卻是如何辨識穴位、行經引氣、強身健體,陸升匆匆翻閱一遍,書中又道,需當勤修不輟,十年小成、二十年大成,才能習得療傷秘術。又有一項禁忌,卻須保有元陽之身方能有效,一旦破了元陽,這靜元法便前功盡棄。


    陸升掐指一算,他如今二十歲,若照此修煉,到三十歲時也須保有童子身,如何成親、如何傳宗接代?不覺麵顯難色,一麵又想到謝瑢莫非修的也是這等苛刻術法,竟要一世元陽不泄?這般一想,不免麵色愈發古怪,那風華無雙的美人若是當真不成親……委實太過可惜了。


    陸升自然不信這是唯一的法子,便打算過幾日去尋謝瑢仔細問上一問。


    年關將至,府衙、家中俱是百事纏身,他卻仍是抽空往謝府去,然而次次撲空。每每若霞若鬆接待,隻道公子不是外出訪親友、便是閉關不見客,如是重複三五次,陸升又心慌起來,謝瑢竟當真要同他老死不相往來了不成?


    臘月二十九,多數商鋪早已關門等著過年,路上行人稀少,便顯得愈發冷清。


    陸升巡邏完畢,又往竹節巷去,正見到若竹若鬆兩個小廝在門口掛桃符,突然怒從心起,上前幾步喝道:“叫謝瑢出來見我!”


    不料那二人見了陸升,卻不如往日那邊吞吞吐吐、推三阻四、顧左右而言他,若竹年紀大些,他使個眼色,若鬆便往府中跑去,若竹反倒恭謙迎上來,低聲道:“功曹隨我來。”


    陸升心頭一定,隻道謝瑢總算氣消肯見他了,步履匆匆,跟著若竹往府中行去。


    若霞一路小跑,在前院的回廊中便迎上來,陸升見她麵容憔悴,不禁追問道:“出了什麽事?”


    若霞雖然目光驚惶,如今卻仍是強自鎮定,一麵引領陸升往謝瑢房中去,一麵道:“抱陽公子,請救救我家公子。”


    陸升咬牙道:“究竟出了何事?”卻是恨不得肋生雙翼,飛到謝瑢房中。


    謝瑢廂房中燃著香,一縷紫煙沿著盤香爐中的回紋徐徐湧動,氣味清冷苦澀,也不知是什麽寶物,陸升甫一邁入房中,便被那冷香沁得從頭至腳透心涼,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好似連思路也愈發活絡幾分。


    陸升卻愈發心驚肉跳,生出許多不祥之兆來,大步走向撥步床,將密密遮掩的簾帳一把撩開。


    那簾帳是以赤藍黃青等色綿綢紗絹拚接而成,又以米粒大的珍珠、水晶等物繡在其上,綴成大朵大朵的十色富麗牡丹,色彩明豔,一撩時珠玉相撞,發出悅耳的碰撞聲來。


    這點細微的碰撞聲卻如驚雷般在陸升耳畔炸響。


    牙黃暖色的被褥下,露出謝瑢慘白的臉來,濃黑長發披散,他眉宇緊蹙,竟似沉在噩夢之中。


    陸升大吃一驚,不過十數日未見,這人竟變得形銷骨立,鼻息若有似無,隻怕是,病入膏肓。


    他撲在榻邊,按住謝瑢肩頭輕聲喚道:“阿瑢,阿瑢?”


    謝瑢睫毛微顫,卻仍是無法醒轉。


    陸升道:“為何、為何不請大夫?”


    若霞低聲道:“公子神魂失散,並非藥石能醫,須得至親之人為他喊魂。奴婢別無他法……隻得求抱陽公子相助。”


    陸升道:“自然義不容辭,隻是為何……若霞姑娘卻不行?”


    這府中仆從同謝瑢形影相隨,照料他多年,想來比陸升更為親近才是。


    若霞露出為難之色,期期艾艾道:“府、府中仆從,命格不符,都不能喊魂。”


    陸升不懂,卻也不再追問,隻道:“既然如此,就由陸某一力承當。”


    眾仆從皆是鬆了口氣,急忙散去籌備各色物事。陸升坐在床邊,低頭打量謝瑢,卻見他在夢中也是滿臉不虞,低聲歎道:“阿瑢阿瑢,你這性子要好生改改。雲嬋有難,有雲燁奮不顧身;你如今有難,卻隻得一個相識兩月的外人助你……我瞧著謝瑨分明有心同你親近,你又何必拒手足於千裏之外?我改日邀謝瑨來,你兄弟二人,要多多親近才是。”


    他一麵喃喃自語,一麵卻發現謝瑢眉宇好似皺得愈發深了,不禁抬手去撫了撫,隻覺觸摸處微涼,連氣血也微弱不堪。


    若霞捧了衣物來,因陸升仍穿著軍中製服,天生帶有煞氣,恐驚擾了魂魄,所以要盡數換下。陸升起身,卻忍不住問道:“謝瑢昏睡多久了?”


    若霞眼圈一紅,顫聲道:“自楚豫王府返回後三日,就再不曾醒過。”


    陸升怒道:“竟然隱瞞至今,為何不早些尋我?若是我今日不來叫門,你們要一直隱瞞到何時!”


    若霞兩手捧著竹青素服,身軀微微顫抖起來,仍是小聲道:“公子他……不準。”


    陸升一愣,卻憶起二人上次不歡而散,苦笑起來,再不贅言,接過若霞手中衣物,到側房中沐浴更衣,又請若鬆遣人到家中同兄嫂說一聲,隻恐今日又要宿在謝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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