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奇祖輩曆代為官,四代曾祖曾官拜殿中尚書,然而歲月蹉跎、族人流離,時至今日,黃家人早不複當年榮光,黃奇之父如今不過是邊陲一個六品文官。<strong>.info</strong>


    然而益州地廣人稀,這六品官的府邸占地廣闊,竟不比渭南侯府遜色多少。


    謝瑢陸升受邀而去,黃奇在前頭領路,徑直從側門策馬而入,穿過鬱鬱蔥蔥的花園、跨過湖麵的九孔石橋,這才抵達黃府的外院。


    黃奇下了馬,引著謝、陸二人進入自己居住的東側院中,黃奇是嫡長子,備受父母看重,行事自然有底氣。然而他父母都曾因擅請方士驅鬼一事被祖母責罵過,他便不敢明目張膽,稟報時便謊稱是建鄴的好友到訪。


    隻不過這一來,倒不便打探消息,陸升隻得同黃奇談些傳聞趣事,坐了少頃,便有仆從前來稟報道:“聽琴閣已備好了。”


    這卻是黃奇依照謝瑢的吩咐,尋了個不至引起祖母疑心,又能看到一點封閉庭院中端倪的地方,那聽琴閣在黃府後花園高處,風景清雅,又能查探情報,再好不過。


    一行人便又離了黃奇書房,移步去聽琴閣。


    四周仆從簇擁,陸升隻得離謝瑢近了半步,低聲道:“護院巡邏嚴密……難尋漏洞。”


    謝瑢笑道:“以陸司馬之能,潛入進來裝神弄鬼,並非難事。”


    陸升被謝瑢一誇,不免赧然摸了摸鼻翼,卻仍是冷靜搖頭否認:“偶一為之,或許可行。若要次次潛入都不為人知,換作我師父也不成。”


    他提起衛蘇,心中又是一陣酸熱,也不知是喜是悲,索性長歎一聲,呼出胸中鬱結之氣,想起衛蘇欺瞞他在先、拋棄他在後,得知恩師仍在生的幾分喜悅也多多少少化成了埋怨。反觀謝瑢對他不離不棄、堅守如一,當真是舉世難得,他便又朝謝瑢靠近了半步。


    謝瑢察覺他的行動,心中莞爾,麵上卻不見端倪,反倒側頭詢問黃奇:“這處回廊可曾有過什麽典故?”


    他問得隱晦,黃奇卻心知肚明,略點了點頭,卻突然揚聲笑道:“兩位公子有所不知,這叢竹子是家父自安陽縣長平山下移植而來的,此謂羅漢竹,二位請看,這竹節生得圓胖歪扭,十分憨態可掬……”


    他一麵笑一麵走了兩步,停在一處廊下,表麵上指著回廊外,立在嶙峋怪石旁的一蓬羅漢竹,待謝瑢、陸升走近了,他便壓低嗓音道:“就在我左手邊,第二塊青磚處,曾有人見到那……不明之人站立發呆,留下過水跡。”


    陸升也隨著他言笑,裝作漫不經心往那處地麵掃了一眼,隻覺著那塊青磚好似顏色比一旁要深上些許,隱隱似有寒氣四溢,然而再多看幾眼時,同周圍相比,卻又並無什麽差異。隻怕是他……多心了。


    謝瑢也隻略略頷首,示意黃奇看過便走,一行人又繼續往聽琴閣走去,才轉過回廊時,卻見到一個中年婦人急匆匆提著裙擺,自東南角追了上來。她體型略略發福,衣著打扮爽利而富貴,眉宇間含著幾分久居人上的矜持威嚴,隻怕是個地位不低的管事嬤嬤。果然她走近了,隻是略略對黃奇福了福身,黃奇也拱手回禮道:“範嬤嬤行色匆匆,這是要去什麽地方?”


    範嬤嬤道:“大公子,恕老身鬥膽說一句,聽琴閣並非招待客人的好去處,大公子若是喜歡,百花院、西錦閣、竹葉亭景色優美,大公子一聲令下,老身這便差人設宴。”


    黃奇仍是笑道:“嬤嬤有心了,我要領兩位公子去賞玩古琴,自然要去聽琴閣。”


    範嬤嬤一陣遲疑,隨即卻又低下頭道:“不如……大公子說個地方,老身命人將古琴送過來,給諸位公子賞玩。”


    黃奇微微皺眉,語調也帶了幾分冷意:“範嬤嬤,你是祖母身邊的人,怎麽也說起了糊塗話?聽琴閣中兩把千年古琴何等珍貴,如何能隨意搬動,若是磕了碰了,罪責誰擔得起?”


    他見範嬤嬤還要開口,又立時憮然作色,嗔怒道:“你也休想拿祖母來壓我,帶友人賞琴,不過是我臨時起意,祖母恰逢今日齋戒,她誦經時從來不見人,此刻還在苦竹堂中,莫非你拿這點小事去打擾祖母清修?”


    範嬤嬤臉色白了又青,隻得連連道:“老身不敢……”


    黃奇見她服軟,這才笑道:“這兩位公子出身尊貴,不過是看個稀罕罷了,嬤嬤這般小家子氣,隻怕要衝撞貴人。”


    謝瑢同陸升置身在外等二人交涉,此刻不禁輕哼一聲,低語道:“出身尊貴?”


    陸升聽他語帶譏諷,不覺暗暗苦笑,隻輕輕握了握謝瑢的手腕,“阿瑢,罷了,不過是尋個借口”


    謝瑢橫他一眼,笑道:“偏生你好脾氣。”


    陸升卻聽得出來,謝瑢這句話卻說得和緩起來,嘲諷尖銳收斂了許多,他鬆口氣,這才見到黃奇同那嬤嬤說完話,已轉過身來笑道:“見笑了,兩位請。”


    陸升從善如流,抱拳道:“千年古琴,世所難見,唯有德之人可據之,陸某同謝兄叨擾了。”


    隨後一路無話,終於抵達了聽琴閣,黃奇吩咐仆從候在門外,這才終於長舒口氣,領著謝陸二人上了三樓。


    聽琴閣樓上四麵開窗,房中敞亮,視野開闊,往東南方望去,就能隱約瞧見綠意蔥蘢的花樹草木掩映中,露出一角黑瓦簷頭,正是被封鎖多年的書齋。


    陸升同謝瑢並肩站立、極目遠眺,卻看不出什麽端倪,黃奇在一旁亦是麵帶愧色,“在下慚愧,委實尋不到更多理由靠近一些。祖母她……委實是……”


    黃奇囁嚅半天,終究不敢說祖母的不是,隻得訕訕住口。


    謝瑢撩起衣擺在窗邊坐下,卻仍是溫和笑起來,問道:“抱陽,你當真不曾察覺蹊蹺?”


    陸升遲疑道:“鬼神之說,雖然泰半都是無稽之談,然而既然傳言塵囂日上,黃大人伉儷請和尚道士來作法安宅,無非是為安撫人心,老太君縱使不信,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罷了,為何卻非要強硬反對,次次將作法之人驅逐出府?此舉與常理不符。”


    黃奇苦笑道:“祖母年事已高……許是、許是……”


    謝瑢道:“老糊塗了?隻怕糊塗的未必是黃老夫人。”


    陸升聽他說得刺耳,忙又轉開話題,續道:“黃公子,這聽琴閣莫非也有什麽忌諱不成?”


    黃奇沉思片刻,搖頭道:“不曾,隻是這聽琴閣位置靠近內院,平日裏待客也不會安置在此處,隻有家父偶爾帶幾個至交好友來賞賞琴。不過家父政務繁忙,倒有半年多不曾帶人來過了。”


    陸升與謝瑢對視一眼,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結論,陸升又問道:“敢問黃公子,聽琴閣附內外,可曾有人見過異狀?”


    黃奇道:“這倒不曾,仆從稟報中,那……那人卻都在書齋、外院回廊同祖母居住的福明堂出沒。”他才一說完,突然臉色大變,“陸司馬莫非是說,這聽琴閣中也有不妥?”


    陸升道:“好端端的,為何連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就來攔著我們,不讓進聽琴閣?不是欲蓋彌彰,就是自亂陣腳。”


    黃奇慎重道:“閣中存著幾具古琴,故而尋常仆從不能入內,負責打理的唯獨隻有青墨、紅書二人……”他便揚聲喚了一句,叫來貼身的小廝,下令道:“你去叫青墨、紅書過來,打開秘庫,我要給客人看雛鳳鳴。”


    雛鳳鳴乃是名琴,想不到竟在益州黃府中,隻是此時眾人心思也並不在琴上,待得那兩名丫鬟來了,黃奇連番逼問,才知曉聽琴閣中果然也曾出過異象,好在並未有妨礙,二人得了老夫人指示,對此事自然絕口不提,闔府上下竟無人知曉。


    黃奇揮退二人,麵色灰白,跌坐在椅中,喃喃自語道:“錯不了、錯不了,全是鬼蜮作亂,祖母為何卻執迷不悟……”


    陸升歎道:“黃奇,你還不明白?黃老夫人心裏明鏡一般,早就信了。[..info超多好看小說]非但對黃老太爺魂魄一事深信不疑,她次次都將驅鬼的方士趕出府去,分明是為了回護丈夫。”


    黃奇愕然不語,過了許久才輕聲歎道:“恨到歸時方始休……祖母這是,何苦。”


    陸升道:“倘若有朝一日,摯愛之人不幸先我而去,隻怕我也寧可他魂魄不散,留在身邊。”


    謝瑢原本在眺望窗外,聞言回頭掃他一眼,突然冷笑道:“抱陽這便算計著要摯愛之人離世了?”


    陸升一愣,忙道:“絕、絕無此事,阿瑢,莫要多想。我自然願同摯愛天長地久、相伴一世的。”


    他神色莊重,言之鑿鑿,隻差指天指地發誓。


    有外人在場,謝瑢也不好總是逗弄他,便轉而道:“原本人死如燈滅,萬事皆空,若要留在陽世,一則是被邪術妖法所縛,二則是心懷滔天遺恨,然而歸根結底,總不是戀棧紅塵,心甘情願留守陽世,陪伴嬌妻。”


    黃奇與陸升麵麵相覷,黃奇動容道:“如此說來,那……若當真是在下祖父,如今卻是心懷怨氣出沒府中……這未免……”


    ……未免沒道理。


    黃老太爺赴任途中被水賊所害,如今滿腹怨恨回魂,不去尋仇,卻盤桓在自己血親後人的家中,究竟所為何來?


    謝瑢又哼笑道:“你以為沒道理,其實不過是另有隱情。隻不過,黃公子,黃老夫人分明不願旁人深究此事,掩蓋的意圖昭然若揭,若你執意追究真相,隻怕屆時要追悔莫及。”


    黃奇聞言自然躊躇不決,謝瑢又道:“你隻需依我吩咐稍作布置,二十年內,府中便掀不起大亂,倒不必非要在此時徹底鏟除。”


    陸升亦是道:“做人難得糊塗,不如再多等幾年,黃老夫人自然便想通了。”


    縱使黃老夫人想不通,老人家壽元也所剩無幾,倒不如待她百年之後,再做打算。


    黃奇索性站起身來,在房中踱了幾圈,這才下定決心,對謝陸二人抱拳道:“怨靈出沒,如鯁在喉、如芒在背,還請兩位相助……若因此惹怒了祖母,我一人擔著便是。”


    陸升也不知要如何行事,隻得看向謝瑢,謝瑢卻施施然站起身來,含笑道:“既然如此,還請黃公子帶路,容我二人賞一賞那絕世名琴雛鳳鳴。”


    黃奇雖然不知道他何以突然就轉了語風,倒仿佛真是為賞琴而來的,卻仍是立時應道:“自然、自然,請。”


    三人便下樓往秘庫走去,陸升跟在身後,低聲問道:“阿瑢,那名琴莫非也有什麽幹係?”


    謝瑢道:“看了便知。到時你需如此這般……”他囑咐了陸升幾句,陸升隻得苦著臉答應下來,隨即一路行至一樓秘庫,青墨、紅書也候在門口,已將大門打開了。


    謝瑢當先邁入庫房中,名為秘庫,實則也布置得如同一間風雅書屋,一具黑漆琴便放置在房屋正中。


    陸升細細欣賞名琴,雛鳳鳴是以陰陽桐木所製,伏羲製式,琴身修長蜿蜒,遍體塗黑色生漆,斷紋如絲,蘊含點點星輝閃爍不定,精美絕倫。據傳此琴名取的是雛鳳清於老鳳音之意,若在晴朗的朝日,麵陽彈奏,則琴音清越、聲傳十裏,能引百鳥和鳴。


    他便歎道:“傳聞雛鳳鳴是前秦斫琴名匠豫殷一生製琴千具,其妻乃遠近聞名的琴師,然而所用的琴卻是他人所製。豫殷有愧於愛妻,而後耗費三年光陰,尋來百年桐木,嘔心瀝血,斫成了雛鳳鳴。因其傳說蘊含夫婦情意,故而這名琴多為女子所用,卻不知這古琴是哪位夫人用的?”


    黃奇道:“我聽母親提過,這琴是二十年前祖母著人買的,隻是買回來也不見她動過,一直存放在秘庫中不聞不問。母親也不敢擅動。”


    青墨、紅書隨侍在身後,彼此視線交換,青墨便開口道:“大公子,這琴……也響過。”


    黃奇皺眉道:“響過?”


    青墨道:“自六月至今,約莫響過四次,我同紅書原以為是夫人瞞著老夫人前來賞玩名琴,便不敢出頭。前兩次隻是斷斷續續,有若試音,然而第三次時,那人卻彈起了汴水流……”


    黃夫人素來端莊嫻雅,雅擅琴畫,琴音也往往高山流水,意境遼闊,常言琴音明誌靜心,故而對最愛唱閨怨情愛的青樓小調向來是不屑一顧的。更何況那韻律凝澀,技法拙劣,全無黃夫人大家風範,所以青墨紅書終於起了疑心,前往秘庫查探。


    不料到了秘庫前,卻見門上的黃銅大鎖好端端地掛在上頭,這秘庫又沒有其餘入口,那琴音自庫房之中傳來,雖然細弱卻格外清晰,青墨紅書愈發心驚,紅書便大著膽子靠近,不料她手中燈台的光一順著縫隙照入庫房中,琴音便嘎然而止。


    事後二人不敢聲張,隻在秘庫當中徹查了一次,唯恐是庫中藏有什麽秘道,查了幾日自然徒勞無獲。


    第四次正好發生在三日之前的淩晨,天色微亮,青墨便滅了燈火,躡手躡腳行至門前,往鎖孔裏窺視,然而朦朦朧朧光影當中,自然也並沒有外人的蹤跡。


    黃奇又再三追問有什麽異常,青墨凝神回顧半晌,方才道:“透過鎖孔看去時,隻覺得視野裏一片薄紅,仿佛有一層赤紅紗帳擋在眼前。”


    黃奇皺眉道:“可曾留下水漬?”


    青墨紅書忙道:“小的不敢欺瞞大公子,庫房內外,絕無水漬。”


    謝瑢已停在靠最裏側牆擺放的博古架跟前,輕聲笑道:“這陣法布置得倒也妥當。”


    黃奇陸升不禁異口同聲問道:“陣法?”


    謝瑢抬手依次指點,進門右首的牆上,掛著一幅混沌開眼圖,正對大門的博古架最上一層,從左至右依次放著玉雕的睚眥、形如青牛的窮奇壽山石鎮紙,左邊牆角的青銅香爐上,刻的卻是個極少見的饕餮頭。


    眾人再隨著謝瑢指點,便察覺這四凶獸的眼神所向,竟集中在一處,即是在那具雛鳳鳴上。


    謝瑢這才解釋道:“此謂四凶噬魂絕陣,是極為陰毒的邪術,能讓受困魂魄受盡風割火烤、萬獸噬咬之苦。不過布陣之人法力低微,陣中鎖住的陰魂也並無半點殺傷力,隻不過困得久了,噬魂也有點作用,長則三年,短則數月,這魂魄就會消失殆盡。”


    黃奇身形一晃,顫聲道:“這……受困的魂魄,莫非是……”


    謝瑢卻搖頭道:“困於陣中者,走不出這房中。”


    黃奇便愈發糊塗了,“莫非、莫非另有其人?不是祖父,又是什麽人……”


    謝瑢手指拂過雛鳳鳴的琴弦,琴音微響,清脆中卻帶有些許鈍澀之感,未免令人遺憾,也不知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亦或是年代久遠、名琴已毀,他卻笑道:“你若想知曉,將這琴拆開便知。”


    黃奇喃喃道:“這琴、是祖母二十年前著人尋回來的……”


    他突然自心底生出一股悲涼懼意,隻怕追查下去,便再難有退路。


    謝瑢道:“你若就此打住,倒也來得及。”


    黃奇左思右想,遂咬牙道:“事已至此,不查個水落石出,萬難心安!青墨,取工具來。”


    青墨驚懼道:“大公子,萬萬不可!雛鳳鳴何等珍貴的寶貝,您若是拆了它……”


    黃奇道:“住口。”他見紅書作勢往門口退去,又立時喝道:“站住!福安福全,你們立刻帶人,給我守在聽琴閣門口,不得我允許,任何人也不得出入。”


    黃奇的貼身侍從應喏而去,青墨紅書早已急得淚眼汪汪,卻難得見到向來溫和的大公子如此嚴厲,不敢橫加阻攔,隻得眼睜睜望著黃奇取來常備於庫房中的斫琴工具。


    謝瑢卻又喚道:“抱陽。”


    陸升心中暗歎,卻先於黃奇一步,拔出懸壺,隻見銀光微閃,電光火石間,整齊劃一的崩裂脆響聲響起,他已將懸壺入鞘。隻這一招,他已將雛鳳鳴的七根琴弦盡數切斷了。


    黃奇終究自幼將這名琴奉為珍寶,見狀心中一顫,陸升已安撫道:“如此才能切斷四凶視線,暫且鎮魂……黃公子勿怪。”


    黃奇苦笑道:“左右也走到這一步了……”他細細一看,卻是暗暗心驚,陸升那一劍幹脆利落、力道控製完美,隻斬斷琴弦,卻半點不曾傷到琴身。他也無暇做它想,手下動作利落,遂將那堪稱奇珍異寶的雛鳳鳴生生拆開了。


    一張黃色絹布卷成的布卷便自琴腔之內露了出來,顏色質地頗為陳舊,存放得經年久遠。


    黃奇手指顫抖,將絹布層層展開,卻見布中間還包著一束頭發,絹布上則書寫著一個生辰八字,八字旁邊又寫有“青桃”二字,字跡暗黑發紅,竟似以血書寫成。黃奇皺眉道:“青桃二字,隻怕就是這生辰八字的主人了,隻是青這姓氏,卻少見了些,莫非是蠻夷之人?”


    謝瑢笑道:“青桃倒像個花名。”


    青樓中人若是自幼就被收養,也是沒有姓氏,隻有花名的。隻是陸升聽著卻刺耳,不免多看了謝瑢一眼,“阿瑢倒熟稔得很,莫非是常客?”


    謝瑢仍是笑道:“陸賢弟此言差矣,為兄去沒去、去了幾次,陸賢弟知道得比為兄自己還清楚。”


    陸升老臉一紅,隻得又按捺下去,此時門外卻已傳來陣陣喧嘩,黃奇忙將那頭發跟絹布一道收入袖中藏好,大門已被轟然撞開,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夫人手握龍頭拐杖,怒氣衝衝走了進來。


    緊跟在她身後卻是黃奇的娘親黃夫人,一疊聲道:“老太君仔細腳下。”


    頓時以兩位官夫人為首,呼啦啦湧進來一大群仆從,福安福全雙手被縛,垂頭喪氣地跟隨老夫人的仆從一道走進來。


    黃夫人原本想要息事寧人勸幾句,不料一進來就見到滿地狼藉,失聲道:“小奇,你怎敢將雛鳳鳴拆了!?”


    那老夫人重重一頓拐杖,怒道:“孽障!”


    黃夫人見機得快,忙跟著喝道:“孽子!還不跪下給祖母認錯!”


    黃奇撲通一聲雙膝著地,一麵叩頭一麵泣聲道:“祖母,孫兒知錯了!”


    那老夫人臉色鐵青,眉宇間兩道豎紋深深緊皺,嘴角下垂,目光卻銳利如芒,平素裏必定是個性情十分強硬的人,此時嚴厲掃一眼黃奇並不作聲,又冷冷盯著謝瑢陸升二人,緩緩道:“好、好,我的好孫兒,交的好朋友,竟慫恿你犯下大錯,毀了我黃家的至寶。”


    陸升被她盯得後背生寒,卻心道我屍山血海也見識過了,屍首成林也闖過了,如何能被一個後宅的婦人唬住!遂挺直了腰身,抱拳道:“老太君……”


    “住口!”那老夫人又喝道,“我黃家事務,不必旁人插手,來人,送客!”


    黃奇大急,膝行兩步道:“祖母!”


    黃夫人不知所措,急得垂下淚來,一麵安撫婆婆,一麵柔聲道:“小奇、小奇,你這是做了什麽……”


    黃奇垂淚道:“是孩兒不孝……隻是若有冤情,孩兒如何能置之不理!”


    黃老夫人冷哼道:“我黃府光明磊落,何來的冤情?異想天開,範嬤嬤,還不快送客!”


    範嬤嬤忙低頭應喏,使了個眼色,幾名家丁便走上前來,拱手道:“兩位請。”


    陸升何曾被人驅趕過,不免有些不悅,誰知謝瑢卻撩了撩衣擺,走到靠牆的八仙椅端坐下來,含笑道:“六月一場大雨,汴水暴漲,將幾具屍身衝上了河岸,隻可惜汴州人手匱乏,卻無暇去驗明屍身身份,隻不過一埋了之。”


    黃老夫人臉色一沉,含著怒火的陰冷視線幾欲將那俊美貴公子戳個對穿,謝瑢卻泰然自若,又續道:“然而其中一具屍身上卻有些蹊蹺。”


    他說了一句便嘎然而止,轉手端起茶盞,慢悠悠品起茶來。


    那幾名家丁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黃老夫人已變了臉色,喝道:“全都出去!”


    眾仆從隻得依言退了出去,唯有範嬤嬤依舊攙扶著老夫人,其餘人便隻剩了謝瑢陸升、連同黃奇母子二人。


    黃夫人為難四顧,黃老夫人已冷道:“四娘,你也同小奇一道出去。”


    黃夫人顯而易見鬆口氣,便要去拉黃奇起身,黃奇卻咬牙道:“祖母,你究竟在隱瞞什麽事?”


    “大膽!”黃老夫人才嗬斥出聲,黃夫人已經揚起手掌,狠狠抽了黃奇一耳光,那青年俊秀麵頰上,便漸漸浮現出鮮紅掌印,黃夫人看得又是心痛又是焦急,遂怒道:“放肆,你怎敢衝撞祖母?還不隨娘回避回避?”


    黃奇咬咬牙,取出了那黃絹布和頭發,顫聲問道:“祖母,青桃是什麽人?”


    黃老夫人身形一晃,黃夫人也微有動容,若有所思般沉吟不語。


    範嬤嬤急忙伺候老夫人坐下,又到庫房門邊叮囑心腹嚴密把守,隨後關上門,急匆匆為老夫人斟了杯茶,一麵痛徹心扉道:“大公子,你就……不要再追問了。”


    陸升心有不忍,低聲道:“阿瑢,不如我們先走吧。”


    謝瑢卻道:“陸功曹,你官複原職,掌司民功曹之責,如今眼前有懸案,卻要置之不理不成?”


    陸升雖然隱約猜到點端倪,望著那老夫人強撐的色厲內荏神色,卻難免於心不忍,遲疑道:“這……我……”


    黃夫人卻突然掩口,失聲道:“青桃?莫非是公公當年——”


    她甫一出口,便被黃老夫人厲聲打斷:“四娘,你給我退下!”


    黃夫人臉色慘白,急忙福了福身,擔憂望一眼黃奇,隨後退出了房中。


    然而她脫口而出的幾個字,卻好似漫天烏雲當中一道閃電,頓時迷霧散去,真相眼看就要水落石出。


    陸升也覺得眼前真相愈發清晰了幾分,沉吟道:“此事果然同老太爺有關。”


    黃奇不覺間攥緊了那絹布,啞聲道:“青桃,是祖父的……什麽人?”


    謝瑢輕笑道:“一個青樓女子,跟了官家老爺,還能是什麽人?”


    黃奇自幼聽聞祖父母情意深厚,他黃家在祖父一代時曾經敗落,過得十分艱辛,祖父曾經頹敗得整日裏走馬鬥狗,不務正業,欠下大筆賭資。是祖母拿嫁妝替祖父償還債務,嫁妝不足,又厚著臉皮回娘家借債,受盡家中姐妹侮辱。幸虧祖母性情強硬,俱都咬牙撐了下來,鞭策丈夫,在黃奇父親剛出世時,祖父才漸漸振作奮發,黃府才算重振門庭。


    故而祖父對祖母感恩甚深,夫婦恩愛,雖然膝下隻有一子一女,祖父卻也不曾納過妾室,一時傳為美談。這良好家風也延續到子嗣身上,黃奇的父母也十分和睦,房中從未有過旁人。


    如今卻聽聞祖父同其餘人並無兩樣,也同紈絝子弟一般拈花惹草狎過妓,也為青樓女子贖過身,隻怕還納為妾了。黃奇隻覺猶如晴天霹靂當頭落下,多年信念崩裂潰散,一時間心慌意亂,頭暈目眩得不知說什麽才好。


    他隻得惶惶然轉頭看向陸升,顫聲道:“怎麽會……怎麽會……”


    黃老夫人冷笑道:“怎麽就不會?不過天下烏鴉一般黑罷了。”


    黃奇忙將那絹布頭發收入袖中,慌亂道:“祖母,孫兒知錯了,孫兒不問了……”


    黃老夫人緩緩道:“事到如今,你後悔也遲了。”


    黃奇淚流滿麵,連連搖頭,他縱使有千百種設想,卻也萬萬不曾料到會是這般摧人心肝的進展,隻是悔之晚矣,當真應了謝瑢先前所言,追悔莫及。


    謝瑢笑道:“抱陽,你還等什麽?”


    陸升微微皺起眉來,遂問道:“這四凶噬魂陣所魘鎮的魂魄,當真是青桃?”


    謝瑢道:“若是不信,我召出來給你瞧瞧,隻是她受了二十年噬魂之苦,召出來看完便要魂消魄散。”


    範嬤嬤已經撲通一聲跪下來,麵色鎮定,字字句句清晰道:“一切都是老奴瞞著主子所為。”


    黃老夫人卻朗笑起來,“二十年噬魂之苦?魂消魄散?好、好,好得很!她當年奪我的丈夫,理當知道後果!”


    範嬤嬤忙握住她的手,急忙道:“老太君……”


    黃老夫人卻反過來輕輕拍了拍範嬤嬤的手,突然笑得釋然從容,“翠衣,你護著我,我自然知道。隻是你我做了一輩子的主仆,早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範嬤嬤淚流滿麵,哽咽道:“小姐……”


    黃老夫人卻轉過頭,坐姿端莊威嚴,肅容道:“青桃是我請人殺的。”


    不等旁人開口,她已經續道:“我為黃府振興嘔心瀝血,費盡心思,要修補他捅下的千瘡百孔,他卻嫌棄我不夠柔情似水,做不得他的解語花,才得了個外調官職,便迫不及待為那女子贖身,帶著她奔赴任上。我為給黃府還債,賣掉了愛若性命的兩具古琴,他尋得了雛鳳鳴,卻隻想到送給一個青樓贖身的賤妾!”


    黃奇心生不妙,連忙膝行上前,抱住黃老夫人雙腿,哭叫道:“祖母、祖母,求您不要再說了……”


    黃老夫人強硬麵容終於鬆動,輕輕撫摸著黃奇頭發,兩行清淚緩緩淌下來,“傻孩子,祖母這是為了你啊。那老糊塗若是同那女子生下庶子,以他那卑劣根性,遲早要奪了你爹與你的嫡子之位,小奇,我豈能容那外來的野種占了你的位子?”


    陸升隻得歎道:“果然如此,當年殺害黃老太爺同妾室的水賊,原來是老夫人買通的凶手。”


    謝瑢卻道:“黃老太爺死於水中,青桃卻不是,老夫人理當買了兩次凶。”


    黃老夫人收了收聲,整理妥當情緒,這才哼了一聲應道:“正是。那水賊見青桃貌美,竟動了惻隱之心,將她留了下來。我如何能留這後患……故而第二次買凶殺了青桃。”


    這老夫人雷厲風行、心思縝密,更是手腕毒辣。她痛恨丈夫變心,更憂心未來子嗣受妾室和庶子的氣,索性殺夫以絕後患。她心懷怨恨,非但殺了青桃,更取回雛鳳鳴,將青桃生辰八字和一縷頭發藏於琴中,將其魂魄鎮在四凶噬魂絕陣之內,生生折磨了二十年。


    如今事跡敗露,卻仍是神色坦蕩,半點不見畏懼,銀發雍容、行止端莊,此時筆直注視著陸升,頗有宗族大婦的風範,竟令得陸升遲疑起來。


    黃奇真真是後悔莫及,如今隻能伏在地上無聲哭泣,範嬤嬤默默垂淚,卻仍是牢記著職責,在一旁照料黃老夫人。


    黃老夫人卻反倒微微笑道:“司民功曹大人,此事皆是我一人所為,與旁人全無關係,還請大人網開一麵,莫要為難我這風燭殘年老人的子孫。”


    陸升期期艾艾道:“這……我……二十年前的舊案……”


    謝瑢卻忽然放下茶盞,笑道:“如今終於到齊了。”


    陸升循著他視線望去,卻見緊閉的大門前多了一灘水跡,那水跡一點點增多,好似某人全身滴水,正一步一步緩慢走近,最終停在了黃老夫人麵前。


    隨後一個穿著靛青官袍的身影由模糊而變得清晰,顯現出一張中年男子的臉來,那男子體型清瘦,胡須修得十分精致,若是換作當年,隻怕也是個遠近聞名的美男子,隻是如今臉色青白,麵容猙獰,正惡狠狠瞪著那老夫人。


    範嬤嬤、黃奇皆是臉色遽變,駭然得肝膽欲裂,抖抖索索得口齒不清,範嬤嬤啞聲道:“姑……姑爺……”


    黃奇結結巴巴道:“這、這是祖……祖……”


    陸升手才碰到懸壺劍柄,就被謝瑢一把握住,那公子哥兒好整以暇,指腹在他手背曖昧摩挲了幾圈,這才輕聲道:“抱陽,稍安勿躁。”


    室內人人驚懼,卻唯有兩個人視若無睹,一個自然是作壁上觀的謝瑢,另一個卻是黃老夫人。


    那通身濕漉漉的魂魄分明站在她麵前,她的視線卻直勾勾穿透身軀,四處茫然掃視,望向顫抖的範嬤嬤和黃奇時,麵上愈發迷惑,問道:“翠衣,你說什麽?姑爺?姑爺當真來了?他死在汴水中二十年,如今終於記得回來了?”


    那魂魄瞪大雙眼,嘶啞道:“毒婦……”他自長袖中伸出一雙慘白的手,作勢要掐住黃老夫人的頸項,手指卻一次次穿透頸項,竟碰不到黃老夫人分毫。


    黃老夫人隻是微微皺眉,撫了撫脖子輕咳幾聲,眼中神色柔和了幾分,“罷了,你固然移情別戀,我卻也折磨了她二十年……你終究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什麽氣也消了。”


    那魂魄恨得發狂,衝上前去拳打腳踢,癲狂至極,卻偏偏碰不到那老夫人分毫,落在旁人眼中,卻是既可怖可怕、又可悲可笑。


    黃老夫人卻看向滿地解體的雛鳳鳴,突然流下淚來,一麵哭一麵搖頭失笑道:“你這沒出息的紈絝,我早跟你說了靡靡之音隻會喪誌,二十年後,你卻仍隻會為我唱這等沒出息的江南小調。罷了罷了,我總是難為你……”


    那魂魄仍是朝著老夫人當頭亂砸,一麵吼道:“毒婦!你這毒婦!事到如今還在異想天開,我對你從無半分愛意,哪個要你看得上眼?我原本就是為青桃唱的!你算什麽東西?殺人償命,畜生,我要你不得好死!!”


    那聲音森冷嘶啞,不似人聲,令人心頭生寒,黃老夫人卻依舊察覺不到,隻斷斷續續幽幽唱道:“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咳咳咳……”


    黃老夫人緊皺眉頭,抓住胸膛衣襟劇烈咳嗽起來,範嬤嬤終於回過神來,急忙跪在謝陸二人麵前哭道:“先生、先生,救救我家小姐吧……”


    陸升低聲歎氣,推開謝瑢的手,一把抽出了懸壺。


    凶劍才出鞘,那黃老太爺的魂魄頓時停了手,露出駭然神色,隨即卻厲喝道:“我做了鬼你也不放過我!”


    下手竟愈發狠重,黃老夫人麵色隨之漸漸慘白,咳嗽也劇烈起來。陸升上前一步,隻虛虛在半空一斬,劍尖輕輕劃過後背,那魂魄便發出短促慘叫,化作一陣黑煙消散無蹤了。


    範嬤嬤這才鬆口氣,急忙打開門傳人送藥,又叫來丫鬟服侍老夫人,室內頓時一通忙亂,陸升轉過頭去,卻見到謝瑢露出意猶未盡的神色來,他微微皺眉,壓下心中不滿,見黃奇仍是怔然不知所措,隻得道:“黃公子,此事……就此作罷。”


    黃奇猶帶著淚痕,轉過頭看他,神色木木,呆然反問道:“作……罷……?”


    陸升篤定道:“作罷。你好生孝順祖母罷,我同謝公子且先告辭了。”


    黃奇怔怔道:“這就要……告辭……?”


    陸升見他魂不守舍,心中愈發憐憫,隻匆匆告辭。謝瑢卻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還請黃公子通融。”


    黃奇仍是怔怔道:“謝公子請講。”


    謝瑢道:“我與陸賢弟奔忙半日,總不能無功而返,不如取這窮奇鎮紙做酬勞。”


    那壽山石鎮紙品質平平、雕工尚算精美,卻難入黃奇法眼,如今漫不經心掃一眼,便命人將其包起來交給謝瑢的仆從,又道:“區區小物不成敬意,在下……改日再拜謝。”


    陸升歎道:“黃公子言重了。”


    二人相顧無言,頗有些意興闌珊地各自告辭了。


    回客棧路上,謝瑢卻突然笑了起來,低聲道:“凶星不過府,一過百禍出。那老和尚莫非真有點本事?”


    陸升怒道:“謝瑢,你住口!”


    他嗓音低沉,語調格外嚴厲,嗬斥之後,用力一踢馬腹,竄入了綿密細雨當中,遠遠將謝瑢甩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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