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箭離弦,一箭又至。


    比之前氣勢更強橫百倍的冰晶弓矢宛若化身銀色巨龍,一路摧枯拉朽,撕裂厚實堅固的綠繭,箭簇正正紮進濃綠圓球,將鬼葉當胸刺穿。


    那少年僧人兩眼渙散,反手抓著箭杆緩緩朝外拔,綠汁如鮮血汩汩湧出來,銀光照耀處,傷口發黑開裂,如漆黑蛛網飛速擴散,直至連清俊麵容也如殘破人偶般,裂開了深黑的創口。


    鬼葉抓著弓矢的手指宛若碎屑般散落,胸口的創傷也越裂越大,仿佛吞噬萬物的黑洞漸漸擴散。


    他失神般四顧,輕聲低喃時,仍是在虔誠誦經:“……願我來世得菩提時,光明廣大遍滿諸方,我於爾時,身出光明,照受苦者……所有業障悉皆消滅,解脫、眾生苦……師、師兄……”


    最後一聲呢喃如羽絨般輕忽,轟然一聲,鬼葉已盡化碎屑,不見蹤影。


    綠球乃魔藤之種,如今被毀,頓時地底藤蔓枯萎消散,引得地裂山崩、泥土塌陷、河傾海嘯,眼見得建鄴方圓百裏千裏土地要化為深川溝壑、吞沒其上的百萬生靈。


    那青年身形驟然升騰,離了白虎後,重又握住神州鼎。


    他掌心相對,猶如白玉的手指優美頎長,將神州鼎虛虛托在兩手中央,凝聲道:“吾之先祖,開天地以立華夏;吾之先考,育生靈始創現世;吾鑄神州之鼎,鼎成而神州永固。吾今告於皇天後土、名山大川聽真:昔吾征伐蠻庸,合集大統。大邦畏吾之威,小邦懷吾之德,是以炎黃之血榮生、七海之民鹹服。吾今上告天、天休震;下告地、地休怒。青龍、玄武聽令,固我神州之骨血。”


    話音一落,銀鏈般盤旋的騰蛇一頭紮進了環繞建鄴半個城郭、沸騰不休,好似要決堤撲來的大河之中,洪水之勢稍緩,漸漸退回河床。


    龍龜收了守護光罩,身形輪廓一口氣膨脹得仿佛頂天立地,猶若一層淺黑霧氣,沉沉下墜,滲進了土地內。開裂溝壑終於靜止,過了少頃,竟漸漸收了回來,仿佛從不曾裂開過。


    那青年又道:“朱雀、白虎聽令,滌我神州之正道。”


    畢方赤紅雙翼略略一扇,便盤旋著往台城外飛去,所過之處,烈火熊熊燃燒起來。


    陸升見狀險些驚呼出聲,隨即卻又看了個真切:那火焰竟仿佛有靈性一般,遇妖藤則燃,木石、布帛、以至於活人身上半點不曾沾染。


    火焰無邊無際,映得神州宛若化作紅蓮地獄,燒盡邪魔災厄、燒盡外道罪業,殺不盡的妖藤在火海中灰飛煙滅。


    而後白虎將陸升放回了城牆,身形眨眼彌散無蹤,化作了席卷全大陸的狂風,將漫天黑煙吹得無影無蹤。


    正是晨曦初露、朝陽初升之時,黑煙散盡後,雲破天開,天際金光萬丈,一輪火紅耀目的旭日躍出地麵,雞啼聲暢快報曉,既蘊含著劫後餘生的歡愉,又帶著無窮盡的期冀。


    陸升耳畔響著無數人的喜極而泣,望著那人周身光芒漸褪,麵色卻是一陣紅一陣白,也不知是驚喜多些,亦或是惱怒多些。


    自台城近郊到建鄴城外,數不清的黎民百姓對著空中隱隱約約的白色人形光影虔誠祈禱,含淚跪謝,唯獨陸升獨自立在原地,怔怔瞪著那光影愈發黯淡,終至於消散無蹤。


    隻是那人先前十分不安分,大敵當前,偏偏能騰出手來,在他腰間捏一捏、腿上摸一摸,更有甚者,還在他耳廓舔一舔——在生死存亡之際也藏著滿心思的不正經,天下間除了謝瑢,斷沒有第二人。


    “你這人……”陸升沒了懸壺,隻得抓著劍鞘在手中攥緊,搜遍枯腸也尋不出詞句,隻得氣悶喃喃道,“你這廝……”


    大晉一場劫難,總算是有驚無險。


    皇帝又換了人做,眾人提起時也隻道習慣了,絲毫不足為奇。


    隻可惜陸升的大將軍府也開不成了,仍是回清明署任他的司民功曹。


    因要修繕房屋、城牆,填平地裂溝壑、高築堤壩,救助傷患、災民,整個冬日裏,清明署全員忙碌不堪。就連謝宵也不回府,夜夜都留宿署中辦公,累得連花俏的儀表也顧不上修飾了。


    若說喜事,倒也不少。


    周氏誕下了三胞胎,兩子一女,令全家人意外之餘、更是忙得雞飛狗跳,歡喜得陸遠整日裏魂遊天外、傻笑不止。就連陸升趁勢同他說了“我要做個斷袖,不成親了”,也不過打了陸升一頓,將他逐出家門而已。


    ——雖說是逐出家門,也不過是搬去了謝府暫住,每日裏必定上門來逗弄外甥、外甥女,陸遠嘴硬心軟,隻由得他去。不時還叮囑一句:“你大嫂做了鹽水鴨,明晚早些回來用飯。”陸升訕訕應了。


    另一件喜事則同南來有關。


    這丫頭興衝衝來尋陸升,劈頭一句便是:“我要成親了!”


    陸升一愣,下意識便問道:“同誰?”


    南來橫他一眼,卻掩不住滿麵春風得意、桃花泛濫,竟少有地擰著發梢,顯出了幾分羞澀:“自然是同雲常哥哥。”


    陸升隻得道:“恭喜恭喜,何時成親,我為你添妝。”


    南來也不同他客氣,嬉笑道:“現在就添罷,衛將軍要回幽州養傷,水月先生陪著他,雲常哥哥隨行,我自然也要同去。”


    陸升失笑,便揉了揉南來的頭,柔聲道:“好,哥哥為你添妝,大婚之時,必赴幽州,去背你上轎。”


    南來突然紅了眼圈,拉住了陸升的衣袖,“一言為定……抱陽哥哥,你要常來幽州。往後我沈家的子女,可都要認你做幹爹的。”


    陸升笑道:“南來妹妹身體康健,一看就是個好生養的。我這點微薄薪水,可都要存起來做見麵禮了。”


    南來又羞又惱又歡喜,再瞪他一眼,終於破涕為笑,叮囑了幾句,這才興衝衝地走了。


    翌日沈倫也來見他,自然彼此打趣幾句,小酌幾杯,這次卻是定下了再會之期,方才欣然作別。別離之時,滿腔俱是歡喜。


    正是春末時節,黃昏時分,天色正好,落馬橋謝府的後花園裏綠樹成蔭,宛若綠紗蔥蘢。


    陸升送走了沈倫,隻覺酒意微醺,便自食案中提了一壺酒,坐在後園回廊邊,背靠朱漆廊柱,默然望著潺潺流水,蜿蜒過假山,沒入野花之中。


    又是若蝶那清脆吵鬧的嗓音同急促的腳步聲打破寂靜,因欣喜若狂而略顯尖銳的嗓音,卻是分外悅耳:“抱陽公子!抱陽公子!我們家公子……總算回來了!!”


    陸升卻隻略略抬了抬眼皮,冷淡望著遠處一人踏著滿地欣欣然伸展枝葉的野草繁花,緩緩向他走來。


    玄冠紫緌,深衣如垂雲,邁步時如輕雲逐月、流風回雪,連洛神見了也要自慚形穢的麵容上,一點笑意卻漸漸消散無蹤。


    謝瑢立在三尺開外,負手皺眉道:“我回來了,你竟不來迎我。”


    陸升這才坐直身,仍是冷冷望著他,“不知尊駕何人,唯恐認錯惹來雷霆之怒,是故不敢迎。”


    謝瑢愣了愣,不覺抬手摸了摸鼻翼,歎道:“抱陽,你聽我解釋。”


    陸升道:“洗耳恭聽。”


    謝瑢遲疑稍許,仍是歎道:“我本是神明生造的法寶,而非三界五行中天生的活人,合該生無可戀,死無所哀。然而我謝瑢何其有幸,竟能遇到你,生了執著心。”


    陸升躍下回廊,朝謝瑢靠近幾步,不動聲色應道:“哦?”


    謝瑢續道:“隻是光有我獨自生了執著心尚且不足,是以我隻得賭一賭。”


    陸升從善如流問道:“賭什麽?”


    謝瑢柔聲道:“賭你一滴眼淚。”


    見陸升仍是麵色森寒冷睨他,謝瑢隻得再解釋道:“……單我一人執著,不過一廂情願罷了,戀棧紅塵也是徒勞。抱陽為我落淚時已生死誌,全因對我也生了執著心的緣故……抱陽,我好歡喜。”


    謝瑢再度展顏笑開,上前待要將陸升抱在懷裏。


    陸升卻反手按住謝瑢胸口,緩緩推開一臂之距,沉聲問道:“是以我若不願同你赴死,你便不願與我同生?”


    謝瑢道:“你若不執著,我活著也沒意思。”


    話音才落,陸升揚起拳頭,惡狠狠揍在謝瑢臉上,呯一聲又脆又響,揍得謝瑢踉蹌後退,額頭垂下幾縷碎發,捂住半邊臉有些發怔。


    守在回廊另一頭的若蝶一聲驚呼,急忙捂住了嘴,隻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驚恐望著若霞,小聲道:“這、這可如何是好?”


    若霞隻按著她肩膀,平靜道:“隻管看著便是。”


    陸升不管仆從如何驚慌,謝瑢後退,他亦步亦趨跟上,對準謝瑢下頜、胸腹接連揮了數拳,嘭嘭悶響中,拳拳見肉,揍得不留情麵、凶悍淩厲。一麵厲聲道:“任性妄為,不可理喻!若是我、若是我不肯與你同生共死,豈非是……”


    謝瑢生生挨了幾拳,到底是撐不住翩翩貴公子的架子,鼻青臉腫地握住陸升的拳頭,嘴角流血,他便舔了舔鮮血,深深注視著陸升,柔聲道:“無非是願賭服輸罷了,抱陽自然舍不得我輸。”


    陸升抽回拳頭,反手再揮了一拳,冷道:“喪心病狂。”


    謝瑢扣住他手腕,兩人纏鬥間雙雙倒在了回廊鋪就的厚軟墊子上,隻是這公子哥兒臉上帶傷,原本旖旎的姿勢便顯得有些驚悚,他壓著陸升手腕俯身下去,長發也隨之披散下來,落在陸升臉上,冰冰涼涼,反倒撩人心弦,“正是如此,許久不曾抱過你,委實是忍得喪心病狂。”


    陸升麵容驟然紅得滾燙,心跳也變得慌亂急促,隻得屈膝去撞他,咬牙恨道:“那日你當著日光的麵,對我做了什麽?”


    謝瑢臉色一沉,扣住他膝蓋,冷道:“你若再提旁人一個字,本公子現在就辦了你。”


    若蝶聽不見那二人交談,卻見到謝瑢反客為主,對陸升下手,焦急道:“快些攔一攔,隻怕公子一時意氣傷了抱陽公子,日後後悔。”


    若霞歎氣道:“誰要你多事,我們走。”


    若蝶氣惱得眼圈也紅了,咬牙道:“你不去救人,我去!”


    她才提著裙擺作勢欲衝,若霞使個眼色,若鬆若竹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若蝶,全府仆從悄無聲息,自後花園撤退得幹幹淨淨。


    陸升卻隻顧得上自救掙紮,死命攥緊了腰帶,先前在同謝瑢爭些什麽,如今卻如春雪融化般,無關緊要,更是想不起來了。隻氣惱道:“日光比你講道理得多!”


    謝瑢傾身壓在他雙膝間,眼瞼微眯,笑容冰冷,仿佛猛獸磨牙般低聲笑了起來,“抱陽原來也想我想得緊,所以幾次三番拿外人激我疼你。”


    陸升還待辯解,卻被擒住了要害,一時間隻得抓住謝瑢肩頭急促粗喘,隻言片語,再難成句。


    暮春時節,桃花落盡,蓮池中已鋪滿了碧綠的田田荷葉。


    謝瑢也是言出必行,一而再、再而三,就在回廊下將陸升辦了。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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