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周魚峰電話的時候,夏天是驚訝的。


    她本以為周魚峰在子瑜的葬禮上讓人把她趕出來,已經代表著他根本不想再見到她。沒想到他會主動給自己打電話,預料之中的,沒有任何寒暄,他直接切入主題。


    “你現在在哪,我必須跟你見一麵。”


    夏天知道自己沒辦法拒絕,盡管餘林三番兩次提醒她。在這種特殊的時候,千萬不能跟老爺子見麵。


    但畢竟在子瑜的事情上,確定是她對不起子瑜。所以夏天沒有拒絕,將自己所在的地址說給了老爺子,十多分鍾之後,有人打電話給她,表示已經在酒店樓下等她。


    隻是沒想到老爺子讓人帶她去的地方竟然是醫院,她心頭已經猜到了大概。但並不願意去想那個讓她如此痛苦的男人,所以一言不發,跟著前麵的人前往醫院的某個休息室。


    夏天進了包間,瞧見周魚峰站在窗前。指間夾著一支煙,正望著窗外。


    夏天僵硬的站在那裏,等著他發話。


    片刻後,周魚峰轉身看她,輕輕揮了揮手:“不必客氣,請坐。”


    他這客套的語氣更讓夏天覺得不安,他的語氣平靜溫和,但有著一種讓人毋庸置疑的力量,夏天隻好乖乖照做。


    最後,他親自倒了杯水,輕輕推到她麵前。


    “今天我叫你來,沒有別的意思。子瑜的葬禮剛過,子諒也像個活死人一樣躺在醫院裏。我的兩個孩子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你而起。”


    夏天不自覺捏緊了拳頭,麵前茶香嫋嫋。但她什麽胃口也沒有,隻覺得胸腔裏硬邦邦的,胃裏也堵著石頭一般僵硬。


    周魚峰在她對麵坐下,指尖的煙霧滕繞。將他整個人的臉都籠罩起來,隔著淡淡的煙霧,夏天能感覺到他的壓抑,但似乎始終沒有發怒。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能艱難的開口:“對不起……這些事情……”


    “你和他們兩個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不想問,也不想知道。我隻知道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絕不能再失去另一個!”


    他騰地站起來,將煙在煙灰缸攆滅。


    冷冷吩咐她:“跟上來!”


    然後就邁開腿在前麵走,夏天亦步亦驟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異常沉重,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般,舉步維艱。


    夏天跟著他走進一間vip病房,病房裏的一切設備都是最好的。沒有濃鬱的消毒水的味道,反倒有家裏的味道,淡淡的香氣,整個病房更像是一個精心布置的房間,而不像病房。


    周子諒就這樣躺在病床上,他氧氣罩下的臉色很蒼白。病床旁邊有正在工作的儀器,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曾經在昏迷的那一個月裏,無數次夢到周子諒已經死了。在夢裏,她曾經那樣擔心他。可是再一次看到這個人,看到他熟悉的眉眼,麵孔,才知道自己原來如此不想見到他。


    藥水一滴滴滴入他的身體裏,漫長的沉睡,身體所需要的營養都隻能靠藥物注射。


    夏天以前總覺得他是魔鬼,覺得他是這世上最狠心最可怕的人。讓她和所有人痛不欲生,逼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可現在,子瑜已經離開她了,所以連魔鬼也要死了嗎?


    病房裏隻有她和周魚峰兩個人站在這裏,夏天一直保持著距離,不願意靠近。


    直到老爺子上前推了她一把,把他推到周子諒麵前。


    “跟他說話,叫醒他!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你必須叫醒他!”他的聲音不大,但不怒自威。“我已經失去了子瑜,絕對不能再失去一個孩子,跟他說話,聽到沒有!”


    夏天被推到他麵前,於是周子諒蒼白的臉更加清晰的印在她眼裏。腦海裏不自覺浮現出那天在雪地裏的場景,他曾在最後一刻絕望過,後悔過。


    他曾告訴她,對不起,我從未想過傷害你。


    他曾說,是我欠你的,以命抵命,我還你。


    他是這樣一個傲嬌的人,幾乎這輩子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對不起。可那一次,生死一線的時候。他寧願犧牲自己的生命,也希望換取一絲她活下去的希望。


    夏天的眼淚在瞬間滑落,現在才知道,對於周子諒,原諒自己,遠比原諒他要來得更艱難。


    過了很久以後,夏天才試探性的伸出手。碰了碰他冰冷的手,很冷的溫度,就像在雪地裏最後一刻所觸到的溫度一樣。是否,他從此以後就會這樣沉睡下去,再也無法醒來。


    她回頭的時候,才發現周魚峰已經離開病房,隻留下她一個人在這裏。


    夏天慢慢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周子諒的臉。心痛的感覺無法抑製從心頭竄出來,讓她下意識伸手捏緊自己心口的衣服。想要緩解這種痛楚,卻無法做到。


    “周子諒……”


    她緩緩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周子諒躺在病床上,沒有任何反應。


    她說:“你快點醒過來,你必須醒過來,你聽見了嗎?你有什麽資格這樣躺在這裏,你以為睡下去就能逃避一切嗎……”


    心痛,是真的快要無法呼吸。


    “明明這一切都是你做的,你才是幕後的罪魁禍首。如果不是因為你,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憑什麽現在一切後果都要我來承擔,憑什麽你可以在這裏逃避一切。你沒有資格這樣逃避,你必須醒過來,你必須醒過來,你聽見了嗎?”


    太多太多想要跟他說的話,想罵他,想告訴他,她有多恨他。可是那些罵他的話到了嘴邊怎麽也說不出來,一旦那些話哽在喉嚨裏,腦海裏就會不自覺浮現出他在雪地裏的話。


    “周子諒,如果你不醒過來,就算你曾經以死求我的原諒,我也永遠不會原諒你……”


    她說完這句話,抬手擦掉了眼淚。


    最終還是沒能叫醒周子諒,離開的時候老爺子跟她約法三章。


    第一:不再在任何人麵前提起關於她和周子瑜周子諒的關係,對所有人保密。


    第二:每個星期必須來看望周子諒一次,想盡辦法叫醒他,在他醒來之前,不得婚娶。


    第三:一旦周子諒醒來,無條件離開他,絕不再摻合進他的生活裏。


    夏天全部答應下來,然後離開醫院。


    此後的幾天開始找住的地方,餘林幫著她一起找。


    以前似乎也有好多朋友,可到了這種時候,能夠依靠的,居然僅僅隻是周子諒身邊的一個餘林。餘林雖然以前對她臉色不太好,但其實他很好。


    他口上一直說做這些都是為了周子諒,但在這種最艱難的時候,夏天是真的感覺到了來自他身上的溫暖。


    隻是沒想到會遇見林慕安,因為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麽,所以成天在外麵亂轉,最後不知覺路過海洋公司。夏天戴著口罩和帽子往前走,準備到最近的地鐵站坐車回去。


    誰知道會遇見剛從海洋公司出來的林慕安,他隻是遠遠看見一個背影。就覺得像極了夏天,顧不得經紀人在車上催促他上車離開。林慕安大步跑過去,一把抓住夏天的手臂,兩個人猛然一對視。


    有心者心若驚鴻,無心者慌忙逃避。


    他隻是試探的叫了一聲:“夏天……”


    她就渾身劇烈的顫抖,然後用盡全力想要睜開他的手,立馬逃離這裏。


    但林慕安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說什麽也不肯鬆開。


    兩個多月不見,他幾乎快要認不出她來。她受了太多太多,幾乎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眉宇間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憔悴,一雙眼睛憔悴而無神。


    “夏天,真的是你!”林慕安兩隻手都抓住她,“雖然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我們難道不是朋友嗎?難道你忘記你答應過我,關於你的事情,等我們把所有事情處理好了之後,你會好好跟我談。”


    夏天驟然停止掙紮,紅著眼眶看他。


    她現在最無法聽到的一句話,便是你答應過我。


    這句話,她聽了太多太多次。也說過太多次,可是到最後,周子諒沒做到答應她的事,子瑜也沒做到答應她的事。


    說出一個承諾就那麽簡單嗎,就像哈一口氣,隨隨便便說出來就隨風而逝了,沒有人會把那個誓言當真,所有的承諾,都隻不過是一場徒勞的笑話。


    “林慕安,你別管我了……”她固執的想把自己縮成一團,逃到沒人看得見的角落裏。


    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做了那麽多壞事。所以不配得到任何人的關心,不配得到幸福。


    “你讓我怎麽能不管你,你知不知道你失蹤的這兩個月我一直在找你。可是沒有一點你的音信,夏天,就算天塌下來了,你也不能因為一個人傷害了你,就否定所有在乎你的人對你的關心吧?”


    聽見這話,夏天才停止掙紮。


    林慕安摟著她,半推半就準備帶她上車。


    “你先跟我上車,有什麽事情我們慢慢談。”


    被推上車之後,她還能感覺到周圍的人投來詫異的目光。夏天從而不,林慕安上車之後,第一反應就是抬手摁下按鈕,中間的玻璃升起,頓時將車子前麵和後麵隔開,變成兩個分離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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