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鶯歌海衛夫人是一位美人。<strong>起舞電子書</strong>貼身侍女慘死導致她麵色發白,但絲毫無損於她的美麗,反而由恐懼憤怒醞釀出一股略帶癲狂的美態――用劉蘇與吳越不約而同,想到“歇斯底裏的美”。


    派出汲湘向大兄求助,被引來的卻是她絕對不樂意見到的人。這令她舉動更加神經質了些。


    瞧見無咎的一瞬,驟然緊縮的瞳孔、繃成一條線的嘴角、急促的呼吸與用力發白的指節,都出賣了她的情緒。


    劉蘇惡意地笑一下:“夫人別來無恙?”一別三年,我每一日都在盼著你有恙。


    “你還沒死?”她是來看她的笑話,報複她?可她不會讓她得逞,沒有人可以看她衛櫻的笑話!


    美麗的下頜揚起,眼尾微垂,是蔑視的動作。劉蘇暗笑,她已經需要借助這些動作來維持自己的尊嚴了麽?


    無咎握起劉蘇右手,盯著衛夫人,沉聲道:“蘇蘇不會死!”什麽叫“你還沒死?”蘇蘇才不會死!


    “喲!”衛夫人笑起來,“你也還沒死?”


    劉蘇捏捏無咎,趕在他前麵截走話題,“辜負了夫人的期望,我們都還活得好好的。”


    衛夫人戲謔的眼神分明在說:你好好的,他可不見得。


    “從前,我總想著用各種酷刑來折磨夫人。”她看著衛夫人,“如今,卻隻想問夫人一句話。”


    衛夫人抬手,“少廢話!有話便說。”說完便滾!


    鶯歌海被劉蘇騷擾兩年,大兄因她失去對千煙洲的控製,燃楚死在她引來的敵人手中。她怕自己控製不住殺意對她出手――一旦出手,自己必敗無疑。


    “夫人,古語雲‘虎毒不食子’。夫人怎麽看?”


    無咎心道,小白其實挺乖的。至少它不會隨意傷人,更不會一見麵就問候你“怎麽還沒死?”


    衛夫人:“你是何意?”她衛櫻從來都不是心慈手軟之輩,江湖上說她是毒婦的並不在少數。但這姑娘所引古語,卻似意有所指。不可能……以她的年紀,不可能知曉那件事。


    劉蘇以最大的惡意,緩緩吐出三個字:“李琅琊!”


    如她所願,被人說破此生最大的隱秘,衛夫人完美的笑容僵在臉上,幾乎可以清晰看到她的自尊與理智一同崩潰。


    衛櫻此生,第二次如此狼狽。


    第一次使她狼狽不堪的那個人,就叫做――李琅琊!


    身為千煙洲之主的幼妹,自幼一帆風順。少女時代的衛櫻,最大的煩惱不過是同齡追求者太多,而她除了侍女汲湘與燃楚,竟交不到同性友人。


    好在大兄並不打算讓幼妹與他一般蹉跎年華,才滿十六歲,他便將她許婚給了洞庭雲家的少主――如今是洞庭水幫幫主了――雲靄。[.info更新快,網站頁麵清爽,廣告少,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


    閨中女兒,不過是在春華初發時,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看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於盛夏暑熱時:樓台映池塘,水晶簾微動,搖團扇圓如月,嗅薔薇一院香。愛秋來時那些:和露摘黃花,帶霜分紫蟹,煮酒燒紅葉。到冬深時,擁衾寒不耐,便圍爐話江湖兒郎、英雄美人,那些故去的與活著的傳說。


    輕彈瑤瑟、閑撥玉珂的間隙,將鳳凰與鴛鴦繡滿嫁衣。若是尋常女子,當覺得這般生活極度幸福。可她是衛櫻,千煙洲衛氏的女兒。


    靜極思動,總是有兩分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這般被綁在雲家,不甘心自己還未見識江湖的精彩便要嫁做人婦,更不甘心去過那一望可知盡頭的平凡日子――成婚、生子,相夫教子,兒女成群,兒孫滿堂……


    想逃離那樣的生活,卻苦於沒有契機。她焦躁不安,苦苦等待。直到那一日,偷聽到大兄的客人以戲謔的口吻說:“那李琅琊,竟比令妹還要美三分。”


    她憤怒,絕不相信一個男人可以比她更美!更多的是興奮,終於有一個理由可以離開家,離開無趣的生活――她要去找李琅琊,比一比誰更美。這樣的借口,大兄隻會以為她年少任性,定然舍不得罰她――誰會舍得罰自己天真驕縱又愛美的小妹呢?


    包袱款款離家,她甚至沒有帶上汲湘和燃楚。


    一路走去,她的美貌與武藝收獲無數讚歎。金陵秦淮河的畫舫上,她初次見著那個令她恨了大半生的人。


    彼時年少氣盛,趕走歌姬舞姬,掀開畫舫低垂的珠簾。那一瞬,她不得不承認,李琅琊確是比她更美一些。


    那人隻是斜倚在隱囊上,一腿屈起,瀟灑姿態便風流無雙。她還記得,那時候他愛將衣裳撩起一角掖在腰間――方便打架,金陵便滿大街都是掖起一角的錦衣。


    他看向她時,仿佛漫天星鬥都盛在他眼中。她知道他是前朝皇室後裔,有著鮮卑血統。


    有人說他“濯濯如春日柳”,有人說他“譬如芝蘭玉樹,當生於玉堂金階”,還有人說他“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當他騎馬走過金陵的街道,身後會遺下滿地鮮花,那是擲果盈車的魏晉遺風。


    但她是衛櫻,千煙洲主人美貌驕傲的幼妹,怎會如凡夫俗子一般,輕易折服與他的容貌?於是她衝上去,將拳頭砸到了他光潤如玉的臉上,在漫天星鬥的外麵留下兩個烏黑眼圈。


    再然後呢?


    是了,她都記得。他比她更霸道,也更邪惡。他打敗她,羞辱她,奪走了她的貞操。


    有那麽幾個月時間,她甚至懷疑自己是愛他的。但他從不愛她。當她發現自己有孕,她傳書大兄,請他解除與雲靄的婚約。


    她告訴自己,單憑顏色,李琅琊是配得上她的。何況他是前朝皇室後裔,若前朝不亡,他本該是一位親王。


    滿懷喜悅地想要將自己有孕的消息告知他,卻發覺他已厭倦了她,重歸秦淮河。她尋到他時,聽到歌姬刺耳的笑:“那美貌小娘子如今對郎君死心塌地麽?妾出的主意如何?”


    她的良人漫不經心地回答:“若說美貌,你等加起來也不如她。虧得你與我出主意,強要了她。否則她是有婚約的人,我哪有這等豔福?隻一件,她脾性驕縱,大不如你――”


    她一劍殺了那歌姬,又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將長劍刺進了李琅琊的胸膛。她看著他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他咽了氣。


    好恨……至今想來,仍是好恨!


    “夫人,其實你早已忘了李琅琊是何等模樣了罷?”那個早該死於“優釋曇”之毒的姑娘打斷了她的思緒,將她深埋心底的記憶攪得更亂。


    衛櫻一怔,隨即意識到,李琅琊那張豔絕天下的臉,她確乎記不清了。曾以為與仇恨一同烙印在心裏的容顏,二十餘年過去,竟已記不清了……


    可她忘不了自己的恨意,將之加諸他的孩子身上。


    李琅琊的孩子?


    對,死了二十餘年的李琅琊有一個孩子。


    殺了李琅琊後,她遭遇了金陵李氏的追殺。李琅琊之兄李燕山給了她致命一擊,若非大兄及時趕到,想必她當時已帶著李琅琊那個孩子一同奔赴地獄了罷。


    回到千煙洲,她不顧所有人勸慰阻攔,決意生下那個孩子。


    然而在陣痛來臨之時,她驀然發現自己完全不愛這個孩子――她更恨他,就如她恨他的父親。於是她用最後一絲力氣懇求大兄,一俟他出生,便殺掉他!


    李琅琊,你知道麽?我生下他,隻是為了殺掉他!


    生產並不順利,她暈了過去。醒來時,汲湘與燃楚告知她,那孩子已難產而死。


    衛櫻確信自己傷心了一瞬。之後,她更操心自己容顏憔悴,腰粗了三寸,腹部甚至多了兩條恐怖的紋路……


    她以為自己的噩夢終於過去了。除了金陵李氏的各種為難,除了雲靄另娶、洞庭雲氏不再視她為女主人,她的生活幾乎恢複了從前的模樣。


    直到兩年後,無意中知曉,大兄秘密撫養著那個孩子。激烈衝突後,她帶著家仆侍女來到鶯歌海。臨行,她要大兄每年送那個孩子去見她一麵。


    出乎意料的是,大兄送去與她見麵的,不止一個孩子――為了掩飾那個孩子的存在,大兄搜羅了十幾個同齡的嬰孩。同樣年紀,同樣嫩白可愛,她分不清誰是她所生的孽種。


    不能親手殺了他――或者是她?大兄亦不曾看過那孩子性別,當初的穩婆與安置孩子的人,也已被大兄處理掉――她便慫恿大兄訓練那些孩子成為“傾城”的後備殺手。


    十年,十幾名嬰孩隻剩了七人,全部成為傾城殺手,其中有四人繼承了“四絕”名號。


    她不知道那個孩子是否已在訓練中死去,抑或是活在這七人當中。她要他們當中每半年便出一人供她差遣。她觀察他們,訓導他們,也詛咒他們。


    每一個都可能是她的孩子;每一個人也都可能在傾城那滅絕人性的訓練中,為了活下來,而殺了她的孩子。


    總有那麽一些時刻,她想要疼愛他們。更多的時候,是想殺死他們。


    陸涉川,英朗少年十五歲便死在了她給的任務當中。餘下六人卻活得頑強。她知道就在前不久,花弄影也死了。


    哦,那是在三年前,劉羈言帶著他的“妹子”,來求她為她解毒。可她為什麽要看他幸福呢?她更願意看著他痛苦不堪地死去。


    所以她讓他去刺殺李燕山――無論結果如何,她都不會有任何損失。甚至,若他便是那個孩子,她就能看著李燕山親手殺掉自己的侄兒。


    多麽快意,多麽……痛苦……


    她看向無咎。那樣濃而舒展的眉,星子似的眼,挺直的高鼻梁,薄涼的唇――李琅琊的唇應當是花瓣一般美麗的。他的卻更像大兄,緊抿的、沉默的。


    他是李琅琊的孩子,可也是她的孩子啊!她驚恐地想,缺失了二十年的母性,為何在此刻突然回歸?還是說,她一直都是母親,那從未履行過的責任,永久壓在她心頭?


    二十年來,每一個夜晚仇恨都在侵蝕著她的心,蒙蔽著她的眼。


    她看不到那些嬰孩有多可愛,她也看不到自己渴望擁抱他們,渴望他們對她露出粉嫩的笑臉。


    但她選擇了黑暗,她強迫兄長將他們訓練成此刻。她強迫他們泯滅自己的感情,逼他們殺人和被殺,剝奪他們幸福快樂的權利。


    她曾折磨他,甚至勾引過他。她慶幸他抗拒了她的誘惑,否則……他們要麵對怎樣天理不容的局麵!


    她親手將他送進了龍潭虎穴,去替她完成他永遠做不到的任務。


    她做了什麽啊……她毀了自己的孩子,她幾乎殺了自己的孩子!


    “天啊!”衛櫻嘶聲號叫以發泄難以言喻的痛苦,她恨不能撕裂自己的心,如此才能不痛。


    美麗的妝容一塌糊塗,麵容扭曲。衛櫻失聲痛哭,淒厲的哭聲回蕩在山穀間,山穀回音:“悔,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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