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初年,定八月十五為仲秋節。<strong>小說txt下載</strong>本朝太祖趙胤時,宮廷中製“小餅如嚼月,中有酥和飴”,是為月餅。


    每至仲秋夜,金鳳薦爽,玉露生涼,丹桂香飄,銀蟾光滿。王孫公子,富家巨室,莫不登危樓,臨軒玩月,或開廣榭,玳筵羅列,琴瑟鏗鏘,酌酒高歌。


    便是貧家小戶,陋巷貧簍之人,亦要登上小小月台,安排家宴,子女環繞,不肯虛度佳節。更有拜月之俗,無論男女,皆登樓或於中庭焚香拜月,男則願早步蟾宮,高攀仙桂;女則願貌似嫦娥,圓如皓月。


    長安城中,溽熱方散,微風習來,家家戶戶開團圓宴。不同於民間的熱鬧,宮中放京師宮女還家團聚,家在外地的宮女不免思念親人,群聚太液池邊,放燈為戲。


    官家免了她們的伺候,僅在清涼殿內開了一台小宴。與宴者,僅官家夫妻二人,並襄王趙翊鈞而已。


    天子宴席,必有雅樂。今日天華帝趙鈐免了樂工的侍奉,令其歸家團圓。是以此刻嗚嗚咽咽,自清涼殿水邊竹塢傳來的細細樂聲,竟是襄王倚在欄杆邊吹笛。


    清涼殿中奏玉笛,帝都八月落梅花。隔水聽去,笛聲愈發清亮動人,官家閉目聆聽,手指在膝上打著拍子。忽而肩上一溫,皇後為她加了一件披風。


    皇後崔氏,宮中民間皆稱“娘子”,此時將美貌端莊的臉靠在官家肩頭,微微歎了口氣。


    一曲奏畢,趙翊鈞手執玉笛,回到殿中。卻聽官家道:“宗室凋零,如今我趙家,竟隻剩下這幾個孤鬼了。”


    “承鈞!”皇後嗔一聲,見官家隻是微笑,遂向趙翊鈞道:“阿鐸愈發精進了。”


    趙翊鈞坐下,拈一片寒瓜吃了,回道:“原是大兄教我的。大兄造詣遠在我之上。”


    皇後便推官家:“怎的我竟不知你好樂?”立逼著趙鈐為她奏一曲才肯罷休。


    官家笑指趙翊鈞:“你就出賣我罷!”命宦官阿蔡取燒槽琵琶來。他幼時好樂舞,於此道頗有靈性,精擅笛與琵琶。然即位之後,國事忙碌,且恐小人妄圖以樂舞一步登天,便將昔日愛好盡數撂下了。


    如今皇後想聽,他自是要滿足她的願望的——她在最美好的年華嫁與他,他卻始終未能給她一個孩子。自己時日無多,她卻還有多年好活,除了委托弟弟好生照料她,他也該給她留些美好的回憶才是。


    燒槽琵琶通身嵌螺鈿,在多枝燈溫暖的光下,氤氳出一片珠光瀲灩,與皇後額前金色珍珠交相輝映。唯琵琶頭部呈現火燒痕跡,似是缺憾——卻是這缺憾,成就了它清越絕世的美名。


    官家起手彈撥,僅兩三聲試音,便可見功力。口中笑道:“許久不彈,生疏了。”手卻一刻不停,轉軸撥弦,便調好了音。少年時代學會的指法,竟一刻也不曾忘記。


    “《霓裳》還是《綠腰》?”官家含笑問皇後,眼裏是重傷後殊為難得的神采。


    這兩首曲子都需配合樂舞,皇後哪裏舍得他這般勞神,便道:“《春江花月夜》罷。”


    手指劃下,琴弦錚然作響,竟一開頭便是一輪闊大的輪指,緊接著清清冷冷,一輪明月自海潮中升起。江流宛轉,月照花林,月光流瀉如青空飛霜。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緊接著,玉笛相和。橫笛清冷、琵琶熱烈,卻出乎意料地融洽。願逐月華,願逐月華流照君。官家注視皇後,眼中深情令她霞飛雙頰。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阿鐸,待我去後,整個天下都是你的。我隻願你守護住我趙家天下,也護住被我辜負了的她。


    斜月沉沉,濃霧初起,琵琶聲低下去,笑漸不聞聲漸悄。皇後扶住力竭後坐不穩的趙鐸,淚水奪眶而出。你如何忍心,拋下我獨自煎心月月複年年?


    趙翊鈞放下玉笛,與皇後左右扶著官家回寢殿去。大兄,你說得不錯,我趙家如今隻剩下孤零零的這幾個人,我不顧念,誰來顧念?


    江夏,蜀江碧。皓魄當空,彩雲初散。寒瓜、蘋婆果、葡桃、棗等瓜果盛於庭中供月,並祀以毛豆、雞冠花。一大群少年傳杯洗盞,便嬉鬧便分享著前兩日便陸續製作的月餅。


    酥皮月餅,以鬆仁、核桃仁、瓜子仁和冰糖、豬油作餡,香鬆柔膩而不過甜,大受少年們的歡迎。又有加入鮑魚、魚翅、紫菜、鰩柱等餡料的海味月餅,鹹鮮甘香,亦為少年們所鍾愛。


    將百合、綠豆、茶水糅進月餅餡是宋嘉禾創意,頗受馮新茶與鄭掌櫃青睞。以鮮榨椰汁,加牛乳及瓜果製成的椰果月餅,清甜濃鬱,齒頰留香,為劉蘇最愛。


    若說有誰不愛這些個,必是吳越無疑。“我思念五仁月餅好嗎?為什麽沒有人做這個?”他狠狠咬一口海味月餅,暗自心傷。


    劉蘇:“五仁是異端,是邪教!”想想那個味道,其實還不錯呢……或許改日可以做幾個嚐嚐?


    但吳越絕不是今日最不悅的那一個。劉羈言一眼睨見供桌上滿滿的瓜果,便在心裏冷哼一聲。那是他在襄王府做園丁時種植的,原是為蘇蘇備下的不錯,可——


    侍衛笑容可掬:“我家殿下特特從長安傳信,命我在仲秋節前,將瓜果送與姑娘。”


    當著種植者的麵借花獻佛,趙翊鈞可惡!


    偏生劉蘇頗為喜悅,指揮著人清洗了瓜果,擺出來供月並食用。此時她指尖拈著一枚紫色葡桃,偏頭與宋嘉禾說話,不知被什麽逗笑了,手一抖,便將葡桃送到桃花眼姑娘口中。


    羈言眯眼,宋、嘉、禾!


    然而宋嘉禾此人,在山林中與老虎一同長大,如今還未學會看人臉色,又哪裏感受得到他咬牙切齒的殺意。倒是毛色恢複和光潤的小白看向羈言,暗地裏一齜牙:愚蠢的人類雄性,想對主人不利,當心我吃掉你哦!


    尚不知自己被白老虎嘲笑了,羈言望月歎氣。劉蘇從未對他這般生氣過,二十多日來的煎熬,唯有自己猜知曉。


    漸漸夜深,眾人高聲調笑的勁頭都過去了。吳越喝多了酒,用竹筷敲著杯盞,扯著嗓子唱:“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唱到一半忘了詞,喊劉蘇,“接下來是什麽?”


    劉蘇天生五音不全,聞言並不接著唱下去,脆聲道:“阿甜,我說,你唱。轉朱閣,低綺戶……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越過伏在案上大睡的秦鐵衣,抱頭痛哭的燕夜與姬湦,口齒不清劃拳的唐繆與曹溪,呆呆望著月亮傻笑的商翼,她看見了他的眼。


    那些喧囂與笑鬧突然就遠去了,靜靜對望,她聽到心裏有個聲音說,早就不怪他了。


    早在他為她風露立中宵的每一個夜晚,在他送上朝食的每一個清晨,在他暗中彈壓桀驁的質子少年,在他接手“傾城”後第一件事便是掃除金陵李氏對她的威脅……早在那時,她便不怪他了。


    分明滴酒未沾,卻仿佛有了醉意。劉蘇起身,腳步微醺地走到他幾案前,瞧著他眼中煎熬與期待,微微一笑,一頭栽倒在他懷裏。


    喜出望外,痛不可當。他緊緊抱住她,在她耳邊低喃:“蘇蘇,對不起。”對不起,我做了蠢事,令你難過。


    她原是打算就此原諒他,揭過舊事不提。然而身不由己的,一句道歉衝入耳中,將她理智的堤防衝散,海潮洶湧,沉在水底的記憶翻上來。浮上水麵的,全是她曾經受的委屈與痛苦。


    她張嘴狠狠咬在他肩上,護體真氣自然而然地反彈之前,他將其撤去。他毫無保留地將自己袒露她牙齒之下,這是他該得的痛,為他讓她受的委屈。


    牙關合上,卻並不如他想象中那般痛。隻是輕輕一咬,發力之前,她便鬆口,將目標轉向了自己手臂。死死咬著自己的小臂,她全身發顫。


    滾燙的液體滲透衣衫,落在肩頭,那處火燒似的灼熱。他被燙得猛然一顫,前所未有地清晰認識到,她究竟有多愛他,他究竟有多心疼她。


    她努力使自己不要哭出聲來。極度壓抑自己的後果,是她幾乎抽搐起來。“鬆口!”他叫她,他寧願她咬他而不是咬傷自己。


    淚珠滾滾,她又倔又狠的眼神令他一陣心痛。突然笑起來:“你屬狗的啊?跟個小狗叼了骨頭棒子一樣,就是不鬆口!”


    她本傷心得難以自已,聞言氣怔,呆呆由著他掰開牙齒,拉開手臂,代之以唇舌。


    他在她唇邊低喃:“咬罷,隨便你咬……”你便是要我粉身碎骨,也是應當。


    她氣堵聲咽,“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下不去口,明知道我不忍傷你。


    吳越早被宋嘉禾拉去不知何處,連小白也不見了。餘下人等,醉眼蒙矓中瞠目結舌:我一定是喝醉了才會看到這般場景,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羈言從不知自己可以如此旁若無人地與她親密。他吻去她臉上淚珠,低笑:“我知道。蘇蘇乖——”


    劉蘇便很乖地抽抽鼻子。他的手隔著一方素帕捏住她鼻子,“呼氣。”輕柔擦去她悶哭中堵塞呼吸的鼻涕。


    反應過來,她羞憤欲死。而他一手摟著她,含笑注視,眼若春水。


    蘇蘇,我隻願與你,人長久,共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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