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八月即飛雪,十月更是“燕山雪花大如席”。鋪天蓋地的大雪中,即便是裹著厚厚的皮裘,寒意仍是不斷自腳底升起、自衣裳縫隙中浸入,透徹骨髓。


    劉蘇與吳越帶著“正氣歌”到達雁門關大營時,先行抵達的“群英會”已被派了出去,僅雲心岫被堂兄留在營中。軍中一向忌諱女人,便是眾人都知道一行江湖人中有不少女性,也要裝作不見,因此雲心岫早換了男裝,這時捧著黃銅鏤空寶相花的手爐,立在雪地裏笑。


    隻是風雪實在太大,她立了不過一會子,便抖抖索索回了帳篷裏,靠著熏籠取暖。


    劉蘇交接完糧草,見有人來領“正氣歌”眾人分配營帳,便抖落滿身雪花,進雲心岫的帳篷去。


    雲心岫一抬眼,便見她一身雪白狐裘,毛色瑩潤透亮,根根泛著銀亮毫光,便是一笑:“你莫不是剝了小白的皮?”這樣的好毛色著實少見,她自己也有,卻不願將這般貴重的衣物穿到戰場上來糟蹋。


    劉蘇明白她的意思,給自己倒了一杯溫在火邊的水,潤著被強風刮得幹燥的唇,笑問:“衣裳貴重?人貴重?”再貴重的衣裳,也是用來禦寒的。


    雲心岫便不答,默了一會兒,道:“大營這裏還算安然,最前線卻是吃緊。堂兄他們去了四日了,尚未回來。”


    劉蘇便知道劉羈言也在那一行人當中,放下水杯道:“殿下軍帳在何處?”她帶來了不大不小一股勢力,該先向襄王殿下報備。否則身份未明,在這大營中做什麽都不方便。


    “群英會”眾人的營帳設在大營南側,與糧草、馬匹等臨近。襄王中軍大帳則在大營中部靠北,並無特殊標記,隻是襄王獨個住著,比別人數人乃是十多人擠一頂帳篷要寬鬆得多。


    暴雪之中,雙方都無法調動大部隊,隻是派出小股人馬互相試探、襲擾。襄王在輿圖前皺著眉,看戰局已方占據壓倒性優勢,偏偏這場戰爭是發生在大晉的國土上,受戰火所苦的,都是他大晉子民。


    有朝一日,必要將決戰之地放到王庭去!一邊計算著雪停之後的兵力分配布置,他一邊暗自下定決心。<strong>最新章節全文閱讀..info</strong>


    雙層門簾被掀起,尚未轉身先嗅到羊肉濃烈的氣味。襄王知曉是侍衛送來夕食,便道:“先放著。”他滿心都是沉重的戰局,哪裏有心思用飯?


    “殿下且用了飯再想,這雪一時半會停不了。”安穩的女聲,帶著點笑意。


    趙翊鈞猛地回頭,便見女門客笑意盈盈立在當地,手中提著黑漆食盒。見他回頭便解釋道:“方才與百萬商行的糧餉一同到的。來與殿下報備一番,以供差遣。”


    說著便取出食盒中的熱氣騰騰的一盆羊肉餺飥並兩盤小菜、一小盤黃澄澄的蘆柑來。


    趙翊鈞一眼瞧見羊肉餺飥上麵一層油花,便皺眉,道是:“待會子再吃。”軍中簡陋,庖人已是盡力而為,卻仍是不免委屈了他的胃口。


    劉蘇冷了一路,見著熱乎乎的餺飥便是眼前一亮,笑道:“我還餓著呢,不若這個給我吃了,我另外賠殿下吃食?”


    趙翊鈞被她這般厚臉皮驚了一下,忍笑道:“你吃罷。”便見女門客毫不客氣地坐下來,自己動手舀出一碗餺飥,撒上香荽,澆點陳醋,低頭細嚼慢咽。


    過了一會子,被人截了夕食去的襄王殿下才恍然發覺,這姑娘哪裏是在細嚼慢咽。瞧著速度不快、每一口也不多,可碗中餺飥消失的速度並不亞於那些粗糙漢子。


    姑娘吃得雙頰泛紅,鼻尖上沁出一點汗珠來。趙翊鈞看她吃得香甜,不覺也生出饑餓之感,命候在帳外的親衛令去了碗箸來,與女門客競賽一般,將一小盆餺飥分食得幹幹淨淨。


    趙翊鈞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第一次不嫌棄這般粗陋食物,不由盯著盆底發了一會兒呆。那廂劉蘇慢慢喝完湯,劈開一個蘆柑,清甜的氣味彌漫開來,他始回神,問起一路情形。


    劉蘇吃著蘆柑,揀自己知曉的情況答了:“來時路上,隻見運糧草的車船絡繹不絕,洛陽天津渡民船幾乎絕跡……世子健康活潑,王妃先前略有小恙,抵長安前業已康複……”看襄王的表情,倒似不曉得王妃有恙一般,按下不表,接著說後麵的。


    “民心浮動也是有的,看起來還在控製之內。長安城士氣旺盛,有趁機搗亂的無賴子,都已被南軍看押起來……江湖上,數得上的勢力或者與我們結盟,或者作壁上觀……代王前車之鑒未遠,想來無人願意擔上通敵賣國的惡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將手中一半蘆柑分給襄王,又說了幾句,才發現襄王詫異之極地看著她。劉蘇怔了一怔,笑道:“哎喲,平日裏與人分果子分慣了,一時不察,冒犯殿下。”


    趙翊鈞笑說無妨,將半個果子慢慢吃了,果然清甜爽口。劉蘇將幾瓣果皮放在火爐邊炙烤,香氣幽幽。


    “官家如何?”他在長安城的牽掛過多,劉蘇說了半日,竟忘了說起天子。


    “天子之事,非我所能打探。”先撇清自己,“然視朝不輟,想來無大礙。”盡管日複一日地虛弱下去,短時期內,官家還是撐得住的。


    又問起最為關切的事情:“‘群英會’殿下使著可還順手?”十多日前趕上“正氣歌”,她便曉得自己多了一個會首的身份,此時自是要過問的。“他們幾時回來?”


    要緊的是,阿言幾時回來?


    襄王不願透露太多,隻是道:“最多半月便回。”見女門客露出失望之色,又道:“阿衡與他們一道。”他的侍衛長與她的“群英會”一道行動,她大可不必擔心他會將那群江湖人當作棄子。


    難怪不曾見著侍衛長。劉蘇也不解釋,笑道:“全賴殿下照拂。現如今殿下安危是誰人負責?”


    趙翊鈞道:“不過是親衛們輪番值日。既是姑娘來了,便勞煩姑娘。”她是做慣了護衛之事的,自然比別人可信些。親衛雖忠心,武藝卻遠不如她。


    劉蘇笑應下,又道:“殿下若不見外,叫我無憂便是。”無憂,無咎,顯而易見是一家子。


    華夏士人自古便名、字並用,為顯尊重,倒是稱呼別人表字的時候多些。劉羈言等人在戶籍上是良人,在千煙洲卻被視為奴仆,自然無字。但他的姑娘替他贏得了自由身,是以他為自己取字“無咎”,他的姑娘自然跟著叫做“無憂”了。


    然而劉蘇這個“表字”幾乎無用武之地,直到此時才派上用場。畢竟襄王殿下不好像吳越等人一般混叫“阿蘇”,若是一直稱姑娘,卻又太生疏了些。


    襄王從善如流改口,喟道:“那日見著無咎,果然與先前很不一樣。”簡直判若兩人。他終於相信,自家那個萬事不理的園丁,真的曾是世上最好的殺手。


    劉蘇笑,無論無咎還是阿言,在她看來都是一樣的。稍一走神,融洽氣氛便不見了,兩人有些尷尬地沉默著。


    直到帳外有親衛通稟:“吳郎君求見。”接著一身精悍之氣的前特種兵走了進來。


    軍中免參拜之禮,吳越便隻是一躬身,一邊聽著劉蘇介紹自己,一邊打量著這位在他槍下逃過一劫的天之驕子。


    目視劉蘇:“這便是你選定的主公?”


    劉蘇回瞪:“總好過你選代王!”兩人眉眼官司打得火熱,好在不曾怠慢了正主。劉蘇有心將吳越推薦給襄王——她自己做護衛不打緊,若是整個“正氣歌”尤其是吳越也做了護衛,那便是暴殄天物了。


    劉蘇性子可惡,最好言語刻薄他人,能得她盛讚者,必有過人之處。然單看武力,趙翊鈞並不能看出吳越有何特別之處,值得女門客一再強調:“這世上少有人是他敵手。”


    倒是吳越不慌不忙,看一眼帳中懸著的輿圖,道:“請殿下允我一觀。”隻這一句話,便值得趙翊鈞鄭重以待。


    輿圖乃是國之重器,非經特殊訓練,尋常人是看不懂的。那位見多識廣的女門客此時一臉迷惑,那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至於吳越,眼光落處盡是戰略要地。趙翊鈞便邀他詳談。


    吳越指著雁門關南側大營:“中軍在此處。最前線則沿長城鋪開,須防蠻軍趁大雪越過長城偷襲。”說到這裏,看一眼劉蘇——喂,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劉蘇:“……”上北下南左西右東上北下南……看不懂古代的行軍地圖怎麽破啊摔!心裏的小人怒而掀桌,麵色卻是凝定,隻作看不見吳越眼色。


    吳越:“……”指出幾處隘口來,“這一處、這一處,還有這裏,雖無大路,卻極可能有小道。還請殿下遣出小股軍隊前往戍防。”


    若是無小道更好,若有,“蠻軍一旦越過長城,便可及時示警。又或者,我軍可沿小路主動出擊。”最後一句話才是他的最終目的——沿小路襲敵,沒有哪一支隊伍比“正氣歌”更合適,便是高手如雲的“群英會”也不如他專業訓練出的準特種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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