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人,一場計。用以釣魚的餌,是吳越與劉蘇培養出來的“盤尼西林”――事實上,這種號稱能夠大大提高傷員存活率的藥物,迄今為止仍是一個傳說,那個小罐中的“藥品”究竟有無作用,隻有劉蘇與吳越曉得。


    兩天過去,存放藥物的帳篷風平浪靜。雲心岫皺著眉笑:“莫不是沒有細作?”隻是堂兄過於謹慎,以至於誤會。


    雲夢澤亦對此百思不得其解,卻仍是堅持細作的說法:雲心岫不曾與他們一道心動,無法理解那種不斷撞上敵方陷阱的無力感。長期身為獵人,一旦被他人當作獵物,個中滋味十分微妙。


    吳越二人對視一眼,四人重又完善了計劃。襄王全力配合的時間已過去大半,三日時間一到,若是還未找出細作,襄王便會撤去大部分支持,他們就要全靠自己了。


    雲心岫所住的營帳內懸紗帳,茵褥俱刺繡精美,較別處多了幾分精致。雲夢澤與她同住一帳,眾人皆看在眼中,心照不宣。四個人自然而然地分化成為兩撥,雲氏兄妹留在帳內繼續商討對策,吳越與劉蘇掀簾出來,向營地外圍走去。


    吳越立了大功,卻因超然台之事收到猜忌。襄王不追究往事已是難得的大度,如今吳越被禁止靠近中軍,他們又哪裏能提出異議?好在前特種兵對此並不上心。


    “我懷疑,細作的目標並非便宜朵顏人,而是要破壞我們的行動。”在這種事情上,劉蘇的敏感度總是要差一些,吳越提起,她才若有所悟。


    接口道:“所以那人並非朵顏所派,而是擁有自己的勢力,僅是借蠻軍之手破壞我們的行動。”接到“孺子可教,還不算笨到家”的讚賞目光,她竟無言以對。


    前特種兵循循善誘:“在我們之中做細作,是要承擔巨大風險的。事成之後,利益必然超乎尋常。”


    劉蘇點頭稱是,幹脆從頭分析起每個人的利益所在:“我與襄王殿下交好,且當初帶隊的是阿言,若是行動計劃泄露,首當其衝的受害者便是我。故而我不是細作。(..info無彈窗廣告)”


    “同理,阿澤與阿岫都沒有動機。”


    “海雨天風成名多年,若是求名求利,有更好的法子,不至於到這裏來拚殺。”


    數百江湖人,怎樣一個一個排除他們的嫌疑,又怎樣確定在這個過程中,沒有漏掉什麽關鍵線索?劉蘇分析不下去,回去尋雲氏兄妹。雲夢澤親自帶領“群英會”,對會中江湖人的背景和現狀都更為熟悉,雲心岫則坐鎮大營統籌糧草並人員分配,想必更擅長分析這些事情。


    兩人到得雲心岫帳外,卻不敢立時就進去,麵麵相覷。裏頭唇舌交纏的水漬聲,對二人來說都不算陌生。


    刻意加重腳步聲,口中叫道:“阿岫,阿岫!”在帳外徘徊片刻,便見雲夢澤掀開帳門:“進來罷。”


    雲心岫端坐案後,形容肅穆,全然不似適才動情的模樣。劉蘇壓下狐疑,將猜測說完,便見雲氏兄妹相視而笑:“與我們猜測相差不遠。”沒人發現,兩雙一模一樣的鳳眼中間,似隔了一層堅冰。


    三日時間一到,最後被懷疑的那個人,是魚泰山。


    “北海心愛紅衣女子,那日阿岫穿了紅衣,魚泰山便心懷忌恨。是以任務期間,她一再泄露消息破壞我們行動:不論是北海受傷離開‘群英會’,還是我在雁門以北栽了跟頭,對她而言都是好結果。”雲夢澤自己也覺得這理由牽強之極。


    但所有可能性都被排除之後,剩下的那一個必然是唯一理由,不論那個理由有多不可思議。因而此刻,魚泰山已被拿下,由北海親自看管。


    劉蘇向襄王報告完情形,趕回時,便見北海肥白可愛的笑臉上,滿溢苦澀的笑容:“你是我娘子,便是別人穿紅衣再美,也及不上你一個小指頭。你又何必……”


    便是此刻,魚泰山的注意力仍在奇怪的地方:“果真如此?你看別人都不及我?”她在繈褓之中便遭遺棄,被北海養大,滿心滿眼裏都隻這一個人,他的意見便是她的世界。


    “自然如此。”旁人哭笑不得,北海倒是慢慢釋然了。白白嫩嫩的小手摸上魚泰山脖頸,手背上還帶著可愛的肉渦,“我知你好妒,也愛你好妒。卻不料你竟不顧大局至此……是我未曾教好你。”手下用勁,便要立時廢去魚泰山一身武功!


    魚泰山含淚閉眼,她一身橫聯功夫,身體強橫無比。但在這小沙彌的手下,便如楚楚可憐的小白花一般,任由他處置。


    “且慢!”北海心下不忍,是以一俟有人出言阻止,便即刻停手。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出聲的人是雲心岫。麵對帳中十數江湖人,她鳳目凜然:“你們便如此信任我堂兄?便無人疑心他也有私心?”


    “阿岫!”雲夢澤臉色難看之極。


    雲心岫絲毫不懼堂兄難看神色,輕鬆道:“諸位且聽我說下去罷。”將一把糖果遞給北海。


    北海:……默默接過糖果放進袖袋裏。


    雲心岫又扶起萎頓在地的魚泰山,笑道:“你要試你家郎君,如今可是試出來了?”


    說著不再理會神色詭異的魚泰山,環視眾人,笑意盈盈道:“你們要找的那個細作,就是我啊。”


    眾人啞然,疑雲叢生。雲夢澤咬牙道:“阿岫,收回這句話!”


    卻見雲心岫拍拍手道:“堂兄,你英明半世,果真要為了我,落得眾人唾棄的下場麽?阿蘇,你可明白了為何找不出細作?”


    若是玩笑,她不至於一再強調自己便是細作。更何況以劉蘇對她的了解,她並非如此不靠譜之人。隻得苦笑一聲:“阿岫,解釋一下。”說這句話時,想起襄王向她要的解釋,方明白殿下壓下懷疑信她有多難的。


    “沒有理由,我便想玩一玩罷了。”將英明神武的襄王殿下、智計百出的堂兄、武功高絕的劉蘇、成名多年的海雨天風玩弄於股掌之中,這是何等的快活啊。


    眼神陡變,鳳目中間的胭脂痣也顯得妖異起來:“‘群英會’的每一次行動,都要經過堂兄的事先規劃。”而她雲心岫,便與雲夢澤住在一處,要刺探機密,再簡單不過――雲夢澤怎會防著心愛的堂妹?


    “待你們出發,我便以信鴿通知代王殿下。我管著‘群英會’與‘正氣歌’的糧草調動,每日信鴿往來,從不會有人懷疑我。”最好的隱藏方式,便是將一隻信鴿,隱藏在一群信鴿當中。


    這便是分兵之後,“群英會”損失大幅度下降的緣由。不是細作隱藏在隊伍中間,而是分兵一事,是雲夢澤臨時決定,事前並無規劃。


    “‘十部樂’的阿琴,是我指給她中軍帳之所在。”劉蘇先前還算鎮定,驀然聽聞此事,神情劇烈變幻,終於忍不住問道:“阿岫,你想要什麽?”


    人做一件事,總是有其目的。她思索半晌,卻尋不到雲心岫能從這些事件裏頭獲得什麽好處。


    雲心岫輕笑:“因為我討厭你們啊!”不錯,是厭惡,是嫉妒。“同為女子,何以你那等自由!”你們――你,和魚泰山,還有宋嘉禾――可以決定自己未來的方向,可以決定嫁給誰不嫁給誰,可以大大方方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愛人。


    唯有我,每一天都在奉承洞庭雲氏的主母,我的伯母;每一天都在為自己見不得光的愛情發抖,那是亂倫,是禁忌。伯父每一次提及我可能的婚配對象,我都隻能羞澀微笑,裝出憧憬的模樣,仿佛時刻期待著被伯父嫁給某個乘龍快婿。


    那些與堂兄相互凝視的日日夜夜裏,我曾幸福,但更多的扭曲將我逼向了暗與餓的那一方。


    “阿蘇,若是不如此,我如何在海雨天風之間,種下懷疑的種子?”他們相守三十餘年,心心相印。


    “若不如此,我要怎樣,才能讓宋嘉禾失去她所愛的?”那個桃花眼的姑娘,從第一次見麵起,就成了我的死敵。不論是小白,還是吳越,失去任何一個,她都會痛不欲生罷?我就是喜歡看她痛苦啊!


    “若不如此,我要怎樣,才能使你的阿言離開你?”阿琴告訴我,她家殿下與劉羈言曾有過一段情。我就是想知道,當你不再是他的唯一,當你們之中出現別人的陰影,你們兩個,還能一如既往地相愛麽?


    “這一天,我規劃了很久了。堂兄想要瞞下去,可我覺得,這樣對你們太不公平。”雲夢澤一廂情願地相信,堂妹隻是小女孩心性,不知此行意義重大。他寧願相信,她隻是一時糊塗,他以後慢慢教,她會慢慢改。


    他卻不知道,與他有著相似鳳眼的堂妹,心頭早已被毒液浸透。現在,終於輪到他來選擇。


    “阿澤,你要怎樣選?”一方是洞庭水幫與天下,親人與友人;另一方則隻有雲心岫。鳳眼少女目光閃動,不設防地挺起胸膛走向堂兄,不再稱他為兄。


    阿澤,我說出了一切。殺了我,或者帶我走,該你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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