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予澈感覺自己的人生好像是一場夢,夢中色彩斑斕真真假假,而他似乎從來沒當過其中的主角。


    七歲,他隨著大哥一起被白家送入東宮當太子伴讀,從此直到半年前,他覺得自己人生所有的悲喜意義都是維係在太子身上的。


    世人人人道他少年得意人生風光,但是又有誰知道他漫長的年少時光裏,東宮太子的眼睛從來都不曾注意過他。人人都知道太子身邊第一得意的人是白家老大白予鎮,而他,旁人驚歎的不過是他出身相門的榮耀和一付極好的外囊罷了。


    他感覺自己渴望得到太子的關注和讚賞,那便就是愛情了。


    可誰知在成寒的身上,他偏以這麽瘋狂的方式闖進他的生活,告訴他什麽是愛,怎麽叫愛。


    赴湯蹈火,孤注一擲。


    原來成寒愛他,就如太子偏執的愛著他的大哥一樣……


    可他為什麽就是總覺得自己還念著太子呢?


    他錯了,錯了,他對封成寒確實不是簡簡單單的愛情,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他隻是騙了自己,覺得自己也在深愛著成寒罷了,他隻是習慣了成寒對他的愛,從而總是糾糾結結扯著他不願意放手罷了。


    封成寒是這麽驕傲輕狂的大英雄大戰王,是欺騙還是真情,他一眼便心知肚明。


    可是又有誰在成寒之前,曾給過他唯一的愛,從而讓他知道該怎麽去學著嚐試獨一無二的愛一個人?白予澈苦苦大笑,緊緊拉著封成寒的手。


    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其實自己和封成寒是一樣的人,一樣的情深錯種,一樣的心有不甘,可是又偏偏還獨守著一份自己的驕傲和過往,然後麻痹過自己,可是假的到底是假的,假的永遠成不了真!這個孩子,果然是真的留不得啊。


    白予澈癡癡的撫摸著床上封成寒的腹部,而後很久,叫來錦繡,“錦繡,你去將杜神醫再請來吧,就說王爺要見他,讓他不要拖延,速速的來吧……”


    “是,王妃娘娘……”


    錦繡知道剛剛王府裏有一場大鬧,新婚燕爾的王爺夫婦好像吵架了,但是她哪裏敢問別的,於是連忙應了一聲吩咐宮女們出去找杜越了。


    白予澈望著封成寒眉頭緊皺的睡顏,突然心中一軟,一痛,一股蓋世的孤獨和感同身受的被遺棄感朝他撲麵而來。


    “成寒,成寒……”


    他突然很希望如果自己是封成寒打小的摯友就好了,這樣他們兩個掙紮失意的人便能夠坦然的敞開心扉彼此依靠了。可是成寒孤傲一世,他沒有摯友,也沒有愛人。


    他眼中撕裂如血,頹然的爬上床,與封成寒並然躺在一起。


    封成寒醒了,他知道,但他一動不動。


    他的眼淚已經慢慢流了出來,隻是封成寒不知道罷了。


    封成寒從睜開眼的第一刻就知道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什麽變化,也是,杜越是白家的至交,特別是與白予澈交情異常深厚,他又怎麽可能擅自違背白予澈的意思真的讓自己的孩子死去。


    可是不要緊,他真的打定主意不要這個孩子後,他有一萬種辦法讓這個孩子消失。


    想也未想,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再拖泥帶水的糾纏著,封成寒提起手掌,對著自己的腹部很快就要劈聲而下。孽種,孽種——


    “成寒,等一等……”


    白予澈的聲音從這一刻響起,他也翻身起來,在這個時候伸手攔住了他無情的手掌,反手一擊,他的手掌還是打在了白予澈的胸口。


    封成寒是武藝極高的人,偌大的封朝,恐怕還沒有幾個人能當他的對手,所以被他打一掌,白予澈沒去半條命已經是他也武功不弱的緣故了。


    伸手緩緩抹掉自己嘴邊溢出的血跡,他自嘲一笑,“你要打掉這個孩子,我不再執拗了,但我隻求你,別用這樣極端的方式傷害自己……”


    血跡不斷的溢出,眼中的蒼涼令白予澈本就驚世出色的臉旁在這一刻顯得更加的驚心動魄,惹人憐惜。他靜靜的流著眼淚說:“我們之間,本就是在相互的折磨和傷害,你愛我,可我不知道該怎麽去愛你,我有我的過往,你有你的執著,但是因為我們之間發生的這麽多錯事,我們已經有了太多糾葛和聯係。你霸道娶我為妃,為我中毒,又救過我性命,後來我又強占你的身體,羞辱了你身為王爺的尊嚴,現在你肚子裏這個孩子,你真的接受不了我已經明白了,我不再強迫你必須生下他,我知道,他雖然是我的孩子,可他的成長都維係在你的身上……”


    雙手緊緊的抓著床上繡著鴛鴦戲水富貴花的被子,白予澈抬起了眼,眼神蒼白,“但我隻求你,不要讓我更擔心、更痛苦,我已經讓人去請杜越來了,我知道你不願外人知道你為我有孕的消息,不然你要孩子死,早就自己在王府請了禦醫大夫。但是現在有杜越在這裏,他是神醫,要除掉這個孩子,他有一百種方法讓你的身體不那麽受傷害……”


    “成寒,對不起,是我不配擁有這個孩子,從你知道我以來,回想我們之間的事,我才知道你什麽都在依我,我求什麽你也都會允我,可唯獨這個孩子的離開是你所求,那如今我也如你所願,別隻求你別用這麽極端的方式傷害自己,好嗎?好嗎?”


    他的聲音字字如血在泣,句句如刀在割,聽他這話裏的意思,似乎在與他做最後的分別?


    “你的意思是我們兩清了?”封成寒擰眉,笑笑重問,“我們之間、兩清了?”


    “成寒……”


    白予澈痛苦糾葛的望著他,他怎麽也說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白予澈——”封成寒瘋狂一笑,眉宇間展露出他身為王爺的淩厲,伸手指著白予澈,他語氣癲狂的突然大喊道:“我們兩清了,我們兩清了……”


    從床上爬起來,他站在門邊回答說:“我會在別房見杜越,但是你走,離開王府,之前是我強行不顧你的意願求婚讓你當了我的王妃,這是我自討苦吃,可如今我也受到了錯愛你的懲罰,你走吧,白予澈,我們的姻緣……到此結束……”


    “成寒——”


    白予澈口中的血跡再度蜂擁而下,而那道黑色絕傲的身影哪裏還在他的眼前。


    他一直都是這樣,一個人生,一個人死,就是離開,也隻是一個人。


    他該是有多大的絕望才會自己將他從身邊推開?他到底都對他做了些什麽啊!


    猛的癱倒在床上,白予澈掩麵大哭,男兒有淚不輕彈,全因未到傷心處。


    但隱約在心裏他也知道,這樣的結果也許才是對封成寒最好的補償。


    這一日,襄王妃獨自一人從襄王府離開,來時張燈結彩熱熱鬧鬧,如今離去,也不過就是一身白衣寥寥寂寂。


    襄王府所有宮人都以為王妃隻是出門一趟,還會再回來,可唯有白予澈知道,他怕是再也回不來了。人生在世,生死二字,強悍如成寒者都有這麽不如意的事,他又有什麽好驕傲的。


    猶如行屍走肉一樣,他牽著自己的馬漫無目的的在街頭走著。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裏,半年來,他早已經習慣了下了朝就回襄王府,仿佛那裏也是自己的歸宿一般,可如今襄王府容不下他了,他還能去哪裏。


    白家是絕對回不得的,想來想去,他竟隻能拿出銀子在襄王府的周邊訂下一間上房。


    沒想到翩翩白家的二郎,也會有這樣被人嫌棄的一天。


    可是他活該,活該……


    第二日,杜越搖著頭跑來找他,告訴他,成寒肚子裏的孩兒已經徹底打掉了。


    徹底沒了——他與成寒之間最後的聯係。


    白予澈臉色慘白,有一下沒一下的喝著碗裏大碗大碗的酒。


    杜越瞄他,下秒大叫:“哪有你這麽喝酒的?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兒,白小子,你要振作,就算被襄王休了又能怎麽樣,你不還是朝裏的侍郎官?我說,你們朝廷發生了那麽大的事,你還不知道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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