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禮,今日有幸能與你一同遊湖,不必在意禮節,大家也是,都隨意一些吧。”


    沈知閑對陸時安的到來並不驚訝,眼神掃了下沈知瑤繼續說道:“我這小妹心思單純天真爛漫,心思也活躍,總是有想不盡的點子,今日我們一起瞧瞧,她又準備了什麽好玩的驚喜。”


    “嗬嗬嗬嗬……”沈知瑤埋頭尬笑,不敢抬頭,她這二哥是真的敢誇。


    “是。”


    陸時安淡淡回應,並未理會一旁的沈知瑤。


    一群人落坐,沈知瑤不停地東張西望,惹得一旁看好戲的林賦十分不解:“你在尋什麽,你家陸天鵝不就坐在那邊?”與她之間僅隔了沈知閑。


    沈知瑤白了他一眼並未理睬,估摸著蘇侍衛也該回來了。


    自打她記事以來,沈知閑身邊一直跟著一個不苟言笑的男子,年歲不大,卻十分老成,沈知閑十分信任此人,是以身家性命交付與他的信任。


    從前她並未注意過蘇硯,隻是那日撞破叛軍裏應外合,此人雖蒙著麵,可那把架在自己脖頸上的劍看著卻有些眼熟,細細回想,似乎與蘇硯手中那把有些相似。


    畫舫輕啟,絲竹聲響起,泛舟湖上,踏歌而行。


    “慢著!那個,人齊了嗎,我怎麽覺得還少一些人?”


    眾人不解,目光紛紛落在陸時安身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三公主費盡心思隻為討陸大人的歡心,主角已落座,好戲怎麽還不開場,還在等誰?


    陸時安靜靜地端坐著,低頭瞧著手裏的折扇,不理睬眾人投來的目光,好似這一切與他無關一般。


    “知瑤,你可還邀請了其他人?”沈知閑開口詢問。


    沈知瑤有些為難,一時間竟想不起拿什麽幌子來敷衍,忽然就瞧見岸上一個熟悉的身影,頓時雀躍起來:“那不是夏將軍家的千金夏碧嗎,來人,快快快,快請上船!”


    沈知閑麵露疑惑,全盛陽都知她倆不合,平日裏隻要說起夏碧,沈知瑤定是怒發衝冠,今日卻主動邀請她上船來。


    很快夏碧就被請了上來,她身姿婉約緩緩走來,一顰一笑無不彰顯大家閨秀的風範。


    “陸大人,你我相約戌正廊庭相見,小女原本打算先遊河畔賞燈,到時再與大人相會,不曾想,在這遇見大人。”


    林賦一臉雀躍,眼神在幾位身上反複橫掃。


    “夏家千金,是我這畫舫的燈不夠亮嗎,隻瞧見了你的陸大人,瞧不見我和我二哥嗎?”


    沈知瑤挑眉望著她,麵露譏嘲,神色十分不悅,這兩人竟然還廊庭幽會,想起那日城牆上,他沒有絲毫猶豫地選擇了夏碧,瞬間就明白了,原來他倆早就暗度陳倉,她竟像個傻子一般日日追著他跑,如今想來,恨不得甩自己幾巴掌。


    “二皇子,小女剛才失禮了。”


    “不礙事。”沈知閑出了名的隨和,並不追究。


    “你既來了,坐下一起遊湖吧。”陸時安輕笑點頭,眉若春風莞爾一展,眼眸溫和清澈,是沈知瑤從未見過的神情。


    “狗男女。”她小聲嘀咕,並不打算與他倆糾纏。


    陸時安的餘光悠悠掃了一下沈知瑤,對上了她的眼神,隻見她冷眼挑眉,鼻中輕哼,不屑地撇了撇嘴,瞪了他一眼便不再瞧他。


    “人多也熱鬧,隻是這蘇硯去了好久還未回來,我們便不等他了,開船吧。”


    沈知閑十分了解他這小妹的性子,深怕此刻她會動怒,連忙尋了個幌子將這話題岔了過去。


    一個黑影閃進畫舫,正好被沈知瑤瞧見,她眼眸亮了亮,神色間溢起些許雀躍:“開船。”


    眾人落座。


    “你往那邊挪挪。”


    林賦正想與她咬耳交談,卻被她往一旁推了推,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見她滿臉諂媚地對著身後的黑衣男子笑。


    “蘇侍衛,累了吧,快坐,快坐!”


    “屬下不敢!”麵對沈知瑤忽然的關心,蘇硯麵無神色,依舊眼若寒芒。


    蘇硯遞上裝有糖炒栗子的牛皮袋,交於白芙手中,沈知瑤伸手摸了摸,繼續道:“這天寒地凍地,還尚有餘溫,蘇侍衛路上定是十分小心藏於懷中的吧,真是辛苦你了。”


    她朝蘇硯靠了靠,眼神有意無意朝他腰間望去。


    “屬下應該的。”


    說完,蘇硯悄然退了下去,沈知瑤不免有些失落,抓了一把栗子,若有所思地啃著。


    “你這是作甚?竟對著一侍衛如此上心?”林賦悄然靠了過來,小聲言語:“可是有什麽事?”


    今日她十分反常,陸時安就在身邊,竟看也不看,見她不做聲,繼續道:“我可記得去年慶國公嫁女,席宴上隻因夏碧多與你家陸天鵝附耳交談了幾句,你就大鬧席宴,差點掀了慶國公府,你瞧現在,她就快貼陸時安身上了,你竟連瞧也沒瞧一眼?”


    沈知瑤抬眼看向一旁,陸時安正側身與夏碧說話,也不知說了什麽,夏碧臉上一抹嫣紅,神色含羞。


    “哼,矯揉做作!你說,我從前怎麽就沒瞧出這兩人之間的苟合。”


    她端起酒盞,仰頭飲盡,辛辣的酒順喉而下,燒出胸前一片悸痛。


    林賦仔細琢磨一番說道:“倒也未必,陸時安這人吧,待人向來溫和有禮,隻是除你以外而已。”


    這大實話令沈知瑤越加煩躁,又灌了幾盞酒下肚。


    “知瑤,你與林賦一直交頭接耳,是在說什麽悄悄話,可否說與二哥聽聽?”


    眾人目光全都聚集在兩人身上。


    “方才她正與我說起陸大人與夏碧姑娘,稱讚兩人真的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


    林賦巧舌如簧,搶在沈知瑤前麵率先開口,然後瞧著她額頭青筋直跳的模樣,一個挑眉眨眼,興奮的情緒難以掩飾。


    沈知瑤被林賦擺了一道,自然是十分憤怒,她扭臉瞧向陸時安,正好對上他的目光,眸光幽暗眼神微眯,臉上似乎沒什麽表情,倒是一旁的夏碧一臉震驚。


    從前她視他為心中寶,如今這人成了她的眼中刺,她興許自己也搞不清這滿腔怒火是愛而不得的心痛嫉妒,還是那一劍之仇的悲憤憎恨。


    “是呀,從前不覺得,今日夏碧與陸大人站在一起,燈光相映花彩繽紛,襯的兩人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她氣定神閑地端起酒盞,臉上分明是笑著的,卻比哭還難看,朝陸時安與夏碧淺淺舉杯,一飲而盡。


    此話一出,四周鴉雀無聲,唯有林賦叫好鼓掌迎合。


    “知瑤,今日你喝酒有些急,白芙,莫要給她倒酒了。”沈知閑眉頭緊鎖,言語中頗有擔憂之意。


    反常,實在是太反常了,從橋畔相見時起,沈知閑就覺得她與尋常不太一樣。


    也不知究竟喝了幾盞酒,她平日裏酒量不差,興許是喝得急,又興許是心裏難受著,酒不醉人人自醉,她的眼神有些迷離起來,身子也無規律地搖晃著。


    “如此美酒,怎能少了絲竹樂禮呢,來人!”


    原本彈奏的古琴戛然而止,清平坊的琴師們起身做揖退下。


    屏風後走出一位老者,他銀須灰白,邁著矯健的步伐,衣袂飄飄,布滿滄桑皺紋的麵孔上,雖是曆經歲月風霜的磨礪,有著日曬後的黝黑之色,卻泛著健康的紅光,顯得神采奕奕。


    眾人皆是震驚,此人竟是被天下譽為“樂聖”的高堉。


    “你竟然請得是高堉大司樂,除了宮宴,他可不輕易參加任何席宴的!何況他已失蹤許久,你是哪裏尋來的!”


    林賦猛地站起,一臉難以置信,高堉年歲已高,去年一曲漢宮秋月驚豔四座後,就退隱江湖,至此音訊全無,好似在這凡世間消聲覓跡一般。


    “老朽一曲長相思贈與在座各位。”


    沈知瑤淺淺點頭畢恭畢敬道了一句“請!”臉上浮現一絲令人琢磨不透的神色。


    陸時安抬手示意身後的白契上前小聲言語:“你盯緊一些,若有異常,迅速拿下。”


    白契聽命悄然離去。


    隨後看向沈知瑤,她正淺斟慢飲,兩腮緋紅,雙眸已是一泓醉意,不同於以往的驕躁,此刻嫻靜猶如花照水。


    今日她同尋常不大一樣,以往素來愛穿金戴銀,穿著打扮十分華麗,可今日一襲素色衣裙,青絲隨意挽了一隻流雲簪,竟出奇地清雅脫俗。


    琴聲婉轉,猶如輕輕吹拂而過的春風,好似在雨後初晴,有一女子慵懶著守著安靜的庭院,看著太陽下移動的花影,想念著心中的那個人。


    這分明就是一首傾訴思念示愛的曲子。


    “且慢!”


    沈知瑤出聲打斷了琴聲,端起酒盞起身繼續道:“瞧這華燈初上,萬家同歡,遠山如黛近水如煙,這種兒女情長的樂曲實在是太過小氣,我今日便要寄情於這天地,這眾生,這大好河山。”


    她眼神迷離醉眸微醺,朝著高堉蹣跚而去:“煩請大司樂換一首吧。”


    “知瑤,不得無禮!”沈知閑輕言責怪。


    “無事,那老朽換一首梅花引,贈與在座各位。”


    “那就勞煩了,小妹平日驕縱,還請大司樂不與她計較。”


    高堉對此並不在意,清越悠揚的琴聲從他指下流瀉而出,時而靜默,時而流鶯清脆。


    “今日你是怎麽了,平日裏你酒量還行,怎麽這麽快就醉了,實在是失禮,還不快快回去坐好。”


    “二哥莫生氣,你聽這曲甚好,甚好,林賦你覺得呢?”


    “好好好,你說好那肯定是好,來,你我喝上一杯。”


    林賦連忙上前將她手裏的酒杯斟滿酒。


    “蘇侍衛!”


    趁他倒酒之際,沈知瑤小聲在他耳邊言語,他心領會神,雖不知其中原委,但是很樂意配合她,率先將自己酒盞裏的酒喝完,然後麵露難色,右手捂嘴,搖搖晃晃地撞到了蘇硯身上,裝作是醉酒嘔吐,將剛剛飲下去的酒全部吐在了蘇硯身上。


    四周寂靜一片,眾人麵麵相覷,唯有高堉的琴聲婉轉悠揚。


    沈知瑤亦是當場愣住,隻覺後背僵直頭皮發麻,胃裏開始翻湧,雖極力壓製住惡心,但是無濟於事“哇”的一下,也跟著吐了出來。


    場麵一下慌亂了起來。


    “知瑤,知瑤,來人啊,快送公主去雅室!”


    沈知閑頓時驚慌失措,原本就無血色的臉變得更加煞白。


    “哇……”


    林賦自小見不得這般場景,旁人吐口痰他都覺得胃裏翻江倒海,瞧見沈知瑤吐了一地,竟也忍不住,一時間兩人的嘔吐聲此起彼伏……


    “快,將兩人分開,帶去雅間……”


    人流湧動,喧鬧嘈雜,一片混亂景象……


    陸時安冷眼旁觀這熱鬧的場麵,不知沈知瑤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蘇侍衛在哪個房間?”


    沈知瑤吐得昏天暗地,稍稍好轉就著急詢問白芙,許是方才吐得幹淨,現下覺得清醒了許多。


    “蘇侍衛正在下層包廂,他被吐得滿身汙穢,二皇子允他沐浴。”


    正是好時機,趁夜色漸濃,沈知瑤悄然潛入蘇硯的房間,此刻他正在屏風後沐浴,從不離身的劍就放在案幾上。


    她躡手躡腳進屋,拿起劍仔細觀摩,此劍通體呈淡青色,劍柄上鑲嵌著一枚寶藍色玉石,玉石不知是被什麽磕碰了,少了一塊,正是這一細節,她能確定就是它,那日取她性命的劍就是它。


    劍尖鋒芒銳利,在燭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令人不禁毛骨悚然,她緊咬著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原本還有些醉意,如今竟一下清醒了。


    她思緒混亂,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那日掙紮之際,慌亂之下,她曾扯亂那男子胸前的衣襟,依稀瞧見胸前處有一塊傷疤,若要確定此人是蘇硯,定要尋個機會探一下他胸前是否有傷疤。


    隻是這事還得從長計議,再尋合適的機會一探究竟,此刻絕對不能打草驚蛇。


    沈知瑤思緒重重的退出房間,一臉愁容地想去找林賦商量。


    “我竟不知三公主還有這嗜好!”轉角處傳來戲謔聲,嚇得她渾身一震愣在原地。


    “竟愛偷看男子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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