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分道揚鑣,楊琛沒有回家,晃悠著來到了一個偏僻的小院兒裏。


    院子不大,但是主人家收拾得很幹淨,而且還種了兩壟菜。


    楊琛在院子裏喊:“老頭兒,我來看你了!”


    “自己進來,房子都是你的,還要我去迎接你啊!”一道聲音從屋子裏傳出來。


    楊琛走進屋子,一個老頭兒躺在搖椅上,身邊放著一個老舊的收音機,正放著京戲,咿咿呀呀的唱:“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滲透了辛酸處淚濕衣襟……”


    “又空著手來啊?”老頭兒調小了收音機的聲音,打量著楊琛。


    楊琛沒說話,熟門熟路地拿來一個搪瓷茶缸,拎過老頭兒身邊的小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一入口,楊琛臉就皺起來了,“你這泡的什麽茶?”


    “嘿嘿,苦茶啊!”老頭兒嗬嗬笑,“清心敗火!”


    “今兒個怎麽想起登我的門檻兒了?”


    “沒什麽,想你了唄!”


    楊琛話音未落,一道銀光一閃,直衝他的麵門。


    楊琛下意識伸手一夾,夾住了飛來的東西,是一枚硬幣。


    硬幣到了楊琛手裏頓時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他的指縫間靈活地遊動起來。


    從小指攀上拇指,又從拇指落回小指,那硬幣像是一個歡快的精靈,在他的手背上、指縫間、手心裏,甚至在腕子上,或翻滾,或旋轉,瞬間飛起消失,又瞬間飛躍在指尖,像是在跳一曲華麗的華爾茲。


    “快了!”老頭兒靜靜看著這一幕,忽然出聲。


    楊琛手指一顫,硬幣頓了頓,落在他的手心裏。


    “我把那個故事賣出去了。”


    “我知道,我還看了。”


    楊琛看著茶幾上放著的幾本書,這才想起自己的書出版的時候忘了給老頭兒送幾本。


    “自己買的?”


    “廢話!”


    屋裏的光線不是很好,楊琛看著老頭兒藏在陰影裏的臉,心裏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兒,“我說的這次不一樣,有個大導演找上門兒,要把故事拍成電影。”


    “電影?”老頭兒愣了一下,“拍戲啊!”


    “嗯。”


    “關於賊的戲?”


    “嗯。”


    屋子裏安靜了一會兒,老頭兒道:“那你不是更出名了?好事兒啊!”


    “我想演那個賊,但是導演說我年齡太小,估計黃了。”


    “賊有什麽好演的?”老頭兒嘟囔著,“就為這事兒?”


    “嗯。”


    “你還小呢,急什麽?”


    “我也不知道。”


    “那就不要去想。沒了雜念,心就靜了。”


    楊琛攤開手,靜靜看著手中的那枚硬幣。


    “快起來容易,慢下來很難。莫心急。”


    楊琛手掌一顫,硬幣在手心立起來,緩緩滾向手指,立在指尖,頓了頓,還是倒了下去,被楊琛接住。


    楊琛呼出一口氣,“謝了老頭兒!”


    “等戲出來了,跟我說一聲。”


    “行,到時候我送你張電影票。”


    “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時候。”


    “放心,老話說禍害遺千年,你歲數還長著呢!”


    “放屁!活千年的那是王八!”


    “就衝你這氣性,短時間也死不了。”


    “誰知道呢?”老頭兒聲音有點兒低沉。


    “放心,我給你送終。”


    “屁!來看我都空著手,指望你啊?”


    ……


    一老一少鬥著嘴,時間過得很快。


    天色漸漸暗下來。


    “留下來吃飯嗎?”


    “還是算了。沒跟家裏人說。”


    “那就趁著天還沒黑,趕緊回吧。”老頭兒說著站起身。


    楊琛也站起來,“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老頭兒擺著手。


    楊琛邁步出了屋門,走到院門口,回頭看去。


    老頭兒扶著門,正看著楊琛的背影。


    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雖然舊了,但是很幹淨。


    頭發也梳理得整整齊齊。


    見到楊琛回頭看過來,老頭兒揮揮手:“路上小心啊!”


    那隻手隻有三根指頭。


    楊琛心裏有些酸澀。


    他至今不知道老頭兒的大名,聽那個反扒隊的叔叔講,這老頭兒姓梁,因為缺了兩根指頭,所以別人叫他粱三兒。


    正如楊琛所說,三十歲前風光,四十歲後潦倒,無兒無女。


    本來住在一個廢棄的工廠倉庫裏,後來遇到了楊琛,楊琛央著家人把這套偏僻的小院兒給了老頭兒住。


    兩人雖無師徒之名,但有師徒之實。


    有些話跟家人不能說,但跟老頭兒交流卻無禁忌。


    誰能想到,隻是七八年的工夫,不知不覺的,老頭兒就真的老了。


    楊琛轉身邁步,手臂抬起朝著老頭兒擺了擺。


    “阿琛啊!”


    身後又傳來聲音。


    楊琛腳步一頓,回轉身。


    “要幹淨啊!”


    “哎!知道了!”


    楊琛邁開步子,走進夜色裏。


    老頭兒悵然若失地站在那裏,口中喃喃著“要幹淨啊!一定要幹淨!”


    ……


    不知過了多久,老頭兒摸索著打開屋子裏的燈,孤獨地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發呆。


    院子裏傳來腳步聲。


    燈光照出一道人影,“大肉餃子,配上老陳酸醋,地道!老頭兒,你的牙沒問題吧?”


    “你怎麽回來了?”


    “嗨!這不是看你一個孤寡老人可憐見兒的,我這人就是心軟,沒辦法!”


    “臭小子!”老頭兒罵了一聲,“跟家裏人說了嗎?”


    “打過電話了,晚一點兒回去。”


    燈光下,兩個人影鬥著嘴,吃著餃子。


    “呦!眼裏進飛蟲了?”


    “沒有!老陳醋太酸。”


    “行叭,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


    “喂,我真的走了。”


    “走吧。”


    “照顧好自己,多活兩年。”


    楊琛這次沒有回頭,走在夜色裏,一陣風吹過,眼淚唰的一下就下來了。


    老頭兒一直說,【一天是賊,一輩子都是賊】。


    潦倒的後半生正是這句話的寫照。


    楊琛不知道該怎麽評價老頭兒的一生。


    但是他知道一件事,老頭兒四十歲後再沒做過賊。


    他喜歡把自己收拾得幹幹淨淨的。


    ……


    老頭兒坐在燈光下,手放在書封上,輕輕摩挲著。


    書封上是四個大字:【天下無賊】!


    身邊的收音機還在咿咿呀呀地唱:


    “想當年我也曾撒嬌使性,到今朝那怕我不信前塵。


    這也是老天爺一番教訓,他教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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