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教習,小家夥的話,你也都聽到了?如何,有什麽想法嗎?


    還是說,要咱們往山下走上一遭,確認一下事情的真假?”


    聲音響起,蘇十二語氣十分強硬,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那雙平素溫和的眼眸此刻銳利如刀,直刺宋堯,仿佛要將他心底那點盤算看穿。


    對上蘇十二的目光,宋堯眉頭狂皺。


    這突如其來的強硬,尤其來自蘇十二,讓他措手不及,更覺顏麵掃地。


    但凡換做其他修士出麵,他可能都不會浪費這麽多口舌,多少會給對方一點麵子。


    可偏偏,是蘇十二這個書院眾所周知的老好人。


    偏偏今日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對著自己如此咄咄逼人,這分明是故意讓他難堪。


    被這樣的人拂了麵子,讓他很是不爽。


    餘光從一旁胡姓女子身上掃過,見後者目不轉睛,正盯著此時的蘇十二,以及其身後孩童,宋堯心中火氣更盛,幾乎要衝破胸膛。


    這般專注地看向蘇十二和那孩童,落在宋堯眼中,無異於無聲的背叛。


    隻是。


    正欲開口,強壓怒火再辯駁幾句。


    一旁,胡姓女子聲音在此時響起,聲音婉轉,如泉水叮咚,鈴鐺叮當。


    “宋先生,此子所言,言之鑿鑿,不似作偽。


    而且,他既言其母,在山下山村受苦,此事也不難查證。


    而身為人子,節食奉母,實乃大孝。


    夫子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乃聖賢大義所在。


    若我等能早察其孝心,稍稍給予周濟,而非單純以規矩壓迫,更合我等所讀聖賢書?


    今日,若真因此逼死這孩童,書院千年清譽何在?”


    接連響起的聲音,表明自己態度的同時,也好像一道道利劍,刺進一旁宋堯的心房。


    畢竟兩人結伴而來。


    在宋堯看來,不管自己做出怎樣的立場,胡姓女子都應該保持跟自己同樣的立場才對。


    無關對錯,而是兩人關係擺在這裏,這關乎他的臉麵和權威。


    可現在……


    胡姓女子麵帶微笑,目光落在蘇十二身上。


    眼神中有疑惑,有不解,更有些許欣賞與讚許。


    一個書院公認的大好人,在這種時候,突然出聲,反倒顯得更加難能可貴。


    更重要是,事情真相幾乎已經明了。


    若不知道這些,不管如何處置,那都無所謂。


    可知道,卻要當做不知道,強行以規矩壓人,就算不壞自身道心、道行,也勢必會受書院同門,乃至其他修士唾棄。


    發生在這孩童身上的事情,不說是聞者傷心、落淚,多少也要為之動容的。


    若無人關注,無人深究,那也就罷了,掩蓋在冰冷的規矩之下。


    此刻,既有蘇十二關注此事,自然另當別論。


    這無形的壓力便已形成。


    “胡教習,倒是說了一句公道話。”


    蘇十二平靜出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目光從胡姓女子身上掃過,並未久留,轉而,注意力又重新放在此時的蕭五間身上。


    從模樣上看,與昔日的蕭悟劍截然不同。


    這不單單是年齡大小的問題。


    但那股不屈骨氣、頑強意誌,以及眉宇間的神韻,卻讓蘇十二腦海中,不斷浮現出蕭悟劍的音容笑貌。


    ‘也許,該找個時間測試一下,看他是否,真是昔日蕭悟劍前輩轉世之身。’


    念頭閃電般閃過,蘇十二立時陷入思索當中。


    另一邊,聽到蘇十二這話,宋堯怒氣熾盛。


    憤怒目光如淬毒的冷箭射向蘇十二,“你……”


    對自己,是公道自在人心。


    對胡姓女子,就是說了公道話。


    當中差別,天差地別。


    當然,蘇十二的點評,根本不足以說明什麽,也不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


    可問題是,世間事,從來都不是這麽簡單的。


    尤其是在這眾目睽睽的場合之下,人心向背,至關重要。


    蕭五間將實情說出,節食奉母,盡顯其孝心,更顯得他先前舉動,過於不近人情。


    就算自己可以裝作不在乎,可架不住,場中圍觀者甚眾。


    人言可畏,眾口鑠金!


    消息一旦傳開,光是眾人的議論聲,就足以讓他聲譽掃地,道心受到巨大衝擊和影響。


    身為出竅期修士,宋堯自是深諳當中道理。


    對此,心中怎可能毫無半點怨念和不滿。


    更別說,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心胸開闊之輩。


    此時看著蘇十二那副平靜淡然的臉,隻覺眼前人實在太多管閑事,可恨至極!


    一名小小凡人孩童而已,命如草芥,卑賤如塵土,如何能跟自己的名聲相比?


    眼前人卻非要橫插一腳,讓自己處於如此難堪境地。


    越想,宋堯心中怒火便越是熾盛。


    “宋教習,此事事實已經十分清晰明了,我等讀聖賢書,修煉儒法。


    當知錯則改之的道理才是。


    方才,你依照書院規矩,要對這孩童進行出發,並沒有什麽過錯。


    隻是,沒有弄清背後緣由,卻又不察。


    這並非你一個人的問題,我……亦是如此。與你同行,明知可能另有緣由,卻因種種考慮,而沒有選擇過問。


    此事,我亦有過錯,在此也當自省。”


    宋堯正要發作,胡姓女子聲音緊跟著繼續響起。


    接連響起的聲音,好像一個個耳光,狠狠抽在宋堯的臉上,卻又讓他說不出話來。


    畢竟,胡姓女子此舉,其自身也坦承了問題,姿態顯得頗為磊落。


    “好好好,倒是宋某的不是。


    也罷,既然胡教習、蘇教習已有決斷,宋某自是不會多說其他。


    今日之事,就此作罷。”


    連連出聲叫好,宋堯臉色卻肉眼可見變得越來越難看。


    話到最後,猛地一甩寬大的袖袍,拂袖轉身離去。


    轉身離開的那一刻,眸中陰鷙寒芒再也無法遏製。


    ‘好個蘇十二!好個偽善的老好人!平日對誰都和顏悅色,偏偏到我這,卻變得態度如此強硬是吧?是要拿我宋堯來墊你的賢名?’


    ‘還有那胡媚兒,明明跟我一同過來,我搭理此事,也是避免你沾惹麻煩。’


    ‘不曾想,你竟在最關鍵時刻,拆我的台。’


    ‘好,好得很!真當我宋堯,是泥捏的菩薩,好欺負不成?’


    ‘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等扶桑島的道友過來,裏應外合,拿下這鬆月書院,到時候,我定要讓你們跪在我麵前,悔不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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