沬邑,朝會。


    眾臣都不知道,為何武乙陛下,要將所有沬邑周圍的重臣,都召集起來。


    他們按照往常規矩,雞鳴而至,但是本該坐在高台之上,等著他們行禮的商帝武乙,卻並沒有過來。


    “陛下呢?陛下今日怎麽沒來?”


    所有臣眾都驚疑不已,商帝武乙,可以說是一位極為勤勉的國君了。在這一點上,不說他的父親庚丁、祖父祖甲,就連武丁先帝,都未必比得上他。


    這位商帝極為無趣,沒有愛好,早年因為某些原因,也斷了男女之欲,這也是為何他年近百歲,卻隻有一子的原因了。


    沒有其他欲望,對於國事,自然是勤勉萬分。


    召集了眾臣,但是自己卻沒到,這還是頭一遭。


    “陛下有令,請諸臣去往巫廟之中,神靈居所。”


    武乙的侍從長,忽然向所有人傳達了武乙的命令,竟然是讓眾人去往巫廟之中。


    這可真是稀奇的事情,這位武乙陛下厭棄巫祝,可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早年從殷都遷來沬邑,不就是不堪忍受那裏,事事都要卜祝的氛圍嗎?沬邑巫廟自從建成開始,武乙就從來沒有來祭拜過其中的神靈。


    不僅如此,他還在祭祀天地之處,又立了一尊上帝之像,將上帝祭祀與神靈祭祀分開。


    這一招搞下來,就連巫祝,也找不到任何理由,讓他去巫廟祭拜。畢竟對於上帝的祭祀,武乙可從來沒有停過,甚至比以前更多。


    對於上帝,身為子契之後,武乙可是從來不怠慢的。


    所以,巫祝們也隻是在私下發牢騷,商帝武乙不敬神靈。


    但是,又能如何呢?商帝確實不敬神靈,甚至排擠巫祝,連續斬了兩位巫祝三師,他們也拿武乙毫無辦法。


    在商帝武乙的後麵,有罪予台中強大的煉氣士,有幽都之地的玄鳥一脈,這都是巫祝一脈的大敵。


    特別是人群之中的太祝,不知為何,心中升起了驚慌之意。


    “又有大事啊。”


    他心中微微一歎,這位武乙陛下,不知道又想出什麽法子,來折騰他們巫祝一脈了。


    眾臣來到了巫廟,卻發現武乙已經在巫廟門口,一臉古怪笑意,等待著他們。


    “拜見陛下。”


    等到眾臣行禮之後,武乙隨意一揮手。


    “予曾聽有人私下時常詆毀,說予為商帝,卻從不祭祀鬼神,背棄殷商的傳統。予並非是不納諫言之君,今天,便帶著眾臣一起,祭祀鬼神,以期眷顧。”


    聽到武乙自稱並非不納諫言之君,那些大臣,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說什麽。


    武乙要是納諫言的君主,就不會直到今天,才來到巫廟之外了。眾臣基本都向武乙提過,巫祝是巫祝,鬼神是鬼神,需要祭祀的,還是要祭祀。


    然而武乙一概置之不理,從來不聽。甚至還為此,重重處罰過一些納諫之臣。


    今天聽到他竟然主動提出祭祀鬼神,所有人心中都在嘀咕,一定有其他謀劃,否則陛下絕不會這麽做。


    武乙稱帝至今,已經是第三十五年了,眾臣之中,不乏一直跟隨武乙的,對於武乙的行事風格與處事手段,都極為熟悉。


    這位陛下,每做一事,必有緣由,從不做無故之舉。


    “太祝,鬼神之事,都由你執掌,予欲祭祀鬼神,該沒有問題吧?”


    太祝平靜無比,如今巫祝形勢,反正已經不能再糟糕了,所有一切,他都任其自然。


    “當然可以,就是不知陛下,是要大祭還是小祭?”


    大祭為三牲祭祀,程序比較複雜,需要的祭品也極多。小祭就不同了,隻是入巫廟之中,向神靈行禮禱祝即可。


    “暫時就小祭吧,予臨時動念,沒有讓人準備祭品。”


    太祝沒有說話,對於武乙所說,他半點都不信。


    提前幾天,便派人通知了群臣,真要是臨時動念,太祝都願意將裏麵的石像吃掉一尊。


    即便是小祭,還是有些東西是要準備的。太祝命人,很快就將巫廟正殿清理準備好了,然後迎武乙入內。


    武乙進入巫廟的正殿之中,環首看了一眼這高大的殿堂,不由笑道:“自從遷都沬邑,這還是予第一次來到巫廟之中。”


    一般祭祀之前,是不能再巫廟之中談笑的,但是武乙說笑,太祝就像是沒有聽到一樣。


    正殿之中,擺著數十尊石像,最前方的,正是上帝之像。其他的石像,則排在上帝石像後麵。


    如姬周巫廟之中一樣,這些石像旁邊,沒有寫任何字,也沒有任何符合,來證明他們的身份。每尊石像代表哪位神靈,隻有巫祝清楚。


    祭祀之禮,武乙也是從小熟知,一應祭拜自然都沒有問題。


    眾臣跟在武乙後麵祭拜鬼神,心中都疑惑不已,這一次,他們這位武乙陛下,竟然還真老老實實祭拜了,還真是奇怪啊。


    “咦,太祝,那個人偶,是哪位神靈啊?”


    忽然,武乙指著石像之中的一處,朝太祝問道。


    來了。


    這是所有人的共識,包括太祝本人。


    眾人順著武乙所指的地方看去,見到一個用木頭與布條拚接,五官俱全,還著有五彩服飾的人偶,赫然就在眾多神靈之中。


    這東西是怎麽進來的?


    太祝心中一驚,掃了一樣周圍,特別是剛剛他命令整理正殿的兩位巫祝。


    這兩人之中,有一個人目光躲閃,不敢直視太祝,他頓時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而這個人偶,太祝也知道是什麽來曆。


    不僅太祝,在場的大臣,沒有一個不知道的。


    從歲前至今,他們這位武乙陛下,不知何故,似乎迷上了繪製木偶之術。有段時間,一直將一個木偶拿在手中,給他畫眉眼五官,給他準備頭發服飾。


    那個時候,眾人都以為這位素來強橫的陛下,有什麽不對勁呢?


    卻沒有想到,這個人偶應在此時。


    “陛下,這隻是一個普通人偶,並非神靈。”


    太祝目光淡淡,掃了那人偶一眼。


    “不然,坐在眾神之中,與眾神一起接受商帝眾臣祭拜,怎能不是神靈?即便不是神靈,有此一遭,也足以讓它成神了。”


    “列位,你們覺得,此神應該以何為號啊?”


    上帝之下,神靈之中,有風神、有雲神、有雷神,有山神、有河神、有海神,有日神、有月神、有星神,總之,名號甚多,一般人都難以了解。


    武乙這一問,意思已經很明顯了,要給這人偶加一個神號。


    “陛下乃是下帝,上天之子,冠以神號,除下陛下之外,我等卻不敢為。”


    國相任尹第一個站出來,對著武乙拱手說道。


    武乙點點頭:“也好,那予便為此身冠一神號。此神落在眾神之中,實乃天意,便稱為天神吧。”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天神,上天之神,天意之神,司天之神,無論哪種說法,便是一般神靈都不敢以此自稱,而商帝武乙,竟然冠在一個人偶上麵。


    這些人瞠目結舌,都不知道怎麽勸說麵前這位陛下。


    而且,商帝武乙,也不是他們能勸說之人。


    這位陛下看似魯莽,但是所行之事,都是早就謀劃好了的,並且從不更改。勸說他改變主意,這十餘年來,似乎還從未碰到過。


    “托,你去,將天神請過來。”


    武乙再度開口,竟要他的唯一兒子,帝子托,將那人偶天神請到他這裏來。


    帝子托的臉色,和他的老師太祝一樣平靜。但是他的內心之中,卻充滿了憤怒。


    父親武乙明明知道他矢信鬼神,卻仍然讓他這樣做,簡直是對他的煎熬。


    帝子托眼睛微微一閉,然後再度睜開,麵帶微笑,走到了那群神靈石像之中,將人偶高舉手上,然後奉了出來。


    “好啊,天神,以後你就陪予好好玩玩了。”


    武乙接過人偶,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陛下,竟然是神靈,不知以後將他奉在何處,又何時祭拜呢?”


    有大臣實在忍不住,在人群之中出言了。


    武乙目光淡漠,看了他一眼:“就將天神奉在我身,你等拜我即是拜他,拜他亦是拜我。”


    這話一說出,巫廟之內,馬上有一股陰鬱之力集結,朝著武乙身上的人偶天神上麵擊去,似乎要將這人偶擊碎。


    武乙嗤笑一聲,一隻紫色為底五彩為尾翼的神鳥,赫然從他身上飛出,一聲脆鳴,便將那股陰鬱之力擊散了。


    而後,武乙冷眼瞅了一眼巫廟之內,沒有說什麽,肩上站著鸑鷟神鳥,手中拿著人偶天神,大踏步從巫廟之中出去了。


    諸臣不明所以,但是也跟在武乙身後,離開了巫廟。


    慢慢的,整個巫廟之中,隻剩下了太祝與帝子托兩人。


    弟子托臉色陰沉,仰頭看著眾神的石像,雙手緊攥成拳頭,一抹紅色血液,從他的拳頭之中滲出。


    太祝則麵色平靜,目光溫和,可是他溫和的眼睛之中,竟有淚水不斷流出。


    在巫廟的深處,則傳來一聲悠悠歎息,歎息之聲,充滿了無奈,以及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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