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兄弟反目


    看樣子這兩兄弟,都不是什麽善茬了。


    這個辛恭看起來一本正經,麵相是那種正直不阿的,其實也未必。


    動不動把天子搬出來,還不是仗著孝溫皇後。


    “六公子說笑了。”趙盈眼底的笑意褪去,“就算到了父皇跟前,你們河間辛氏的孩子,又會落得什麽責罰呢?父皇也不過笑說一句,孩子間的玩笑,難不成真拿你們怎麽樣?便是看在孝溫皇後的份上,也不會為難你們辛家人的。”


    辛恭卻麵不改色,明明聽出了趙盈話中奚落,又隻當不知:“是公主心存仁善,不跟我二哥計較罷了。”


    書夏奉茶上來,湯紅味醇香,他側目一眼也看得出是極好的東西,但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方才同公主說過,二哥自幼頑劣,性情如此,從前在家裏時,連長輩們也是偶爾頂撞的,今次進京,家中祖母也不大放心,還特意派了我家內二總管隨我們兄弟一同入京,就是怕二哥衝撞了貴人,又不知登門賠禮,亦或登門再闖禍。”


    辛恭正襟危坐,他腰背筆直,那把椅子他也隻坐了一半都不到。


    整個人真是恭敬無比,然而傲氣凜然是骨子裏帶來的,他隻是比旁人都更聰明些,不把眼高於頂寫在臉上罷了。


    趙盈一時想起那會兒薑承德有心擇他做趙婉的駙馬,可人家壓根兒都看不上趙婉。


    彼時她倒跟身邊人說起過,莫說是已經失了母親照拂,外祖家庇護,更不得帝寵的趙婉,即便是她,河間辛氏也未必看得上。


    鍾鳴鼎食之家,百年傳承的簪纓世族,聯姻早成了習慣。


    他們本就認為,士族大家之間的聯姻,血統才會更高貴。


    什麽天家威嚴,於他們都是不值一提的東西。


    這朝代更迭,那把龍椅每隔幾十年,甚至幾年十幾年就換個人去坐,有什麽的呢?


    這麽看起來,辛程倒是個異類,至少是士族子弟中的異類。


    他大抵認為皇權高高在上,從龍之功比什麽簪纓門閥來得更靠譜些。


    辛恭便是另一個極端。


    這兩兄弟從觀念到政見,都截然不同,一起進京……辛家長輩心還挺大的。


    “聽六公子這話中意思,六公子是個極好的,二公子倒是個混賬羔子,他是你親兄長,又是你們辛氏的宗子,何必在孤的麵前這樣編排他?”


    “我並不曾編排誰,是公主多心了。”辛恭側目,正好與她四目相對,“其實今日來,除了同公主賠禮,另有幾句話,想跟公主說的。”


    趙盈挑眉:“你說,孤在聽。”


    “我二哥的性子是改不了了,公主金枝玉葉,金尊玉貴之人,來日在京中,若能少見,還是少見麵的好,若不然我隻怕每日都要登門來賠禮。”


    他麵上才有了進門以來的第一縷笑意:“不瞞公主,家父的折子不日便會到京,等我襲了爵,得了官位,自然要為朝廷盡心效力,實在抽不出空來為我二哥收拾爛攤子。”


    這不就是編排嗎?


    他也是挺敢說的,估計是從前在家裏狂慣了。


    好像輕狂傲然的人,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狂妄的,他們認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一言一行,都是理所應當。


    譬如辛恭。


    弄得好像他為兄,辛程為弟一樣。


    開什麽玩笑。


    將來辛氏的長輩都不在了,那就是長兄如父,他才應該去聽辛程訓話呢。


    “你的意思是讓孤離你二哥遠一點了?”


    辛恭唇角抽動,正要說話,趙盈冷然瞥去一眼,打斷他的後話:“卻不知道這樣的話辛六公子是單與孤說,還是打算這京中重臣府邸挨個走一遍,一個個的去說呢?


    尤其是,薑閣老府上?”


    “薑閣老府上,我自會去,不勞公主操心。”


    趙盈哦了一聲:“那不巧,孤不打算聽你的。”


    “公主何意?”


    “你覺得呢?”笑意又爬上趙盈的眼尾,她語氣倒也還算客氣,不至於陰寒傷人,“孤其實也有心與六公子交好,不過你應該不會領情。


    至於二公子嘛——他那些話雖然唐突冒犯,但孤習慣了。


    孤自負美貌,更是天之驕女,這天下兒郎傾心於孤,本就是最平常之事。


    六公子初來乍到想是不知,別說二公子,就連沈閣老府上的六公子,那位名滿上京的小沈大人,也傾心於孤,此事京中人人知曉。


    所以說嘛,方才不過都是些玩笑話,什麽賠罪不賠罪,道歉不道歉的。


    而六公子所說,其實有個更簡單的辦法。”


    她聲音戛然而止,辛恭卻也不接。


    趙盈默了一瞬,旋即又道:“讓成國公召回你二哥,不就免去你這許多麻煩嗎?你不是想不到,而是做不到。


    你二哥在京中行事,成國公必然首肯。


    大家都是明白人,你說孤能聽你的嗎?”


    辛恭走的時候,麵色如常,和他進門那時並沒什麽兩樣,根本看不出一絲惱怒生氣的痕跡。


    揮春和書夏都有些擔心,那些話她們聽來實在覺得心驚,不過這都是大事,極要緊的大事,輪不到她們兩個插嘴多話。


    趙盈派人去叫了周衍來,而周衍來時也沒什麽緊張的神情。


    一直等到他問東問西,把辛恭來意,還有趙盈說的那些話全都聽進了耳中,臉色才變了。


    趙盈托腮看他:“你這個神色,是覺得我把他給得罪了?”


    “臣隻是覺得,辛六郎與太原王氏的女郎有親,那位已經謫往涼州的安王殿下,娶的便算是辛六郎的妻姊,臣本以為殿下會對辛六郎加以籠絡的。”


    “奉功啊。”趙盈語重心長,歎著氣叫他。


    周衍愣了一瞬:“殿下?”


    “有些人,眼裏是沒有這些人情關係的。”


    “辛六郎便是這樣的人嗎?”


    她點頭:“我第一次見他,但已然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


    “可……殿下今日的話,他真能一點不放在心上?”


    趙盈搓著指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想他不會。”


    辛恭那種人,眼裏隻有他的士族,他的門楣。


    得罪他的是辛程,不是她,也不會是薑承德。


    這種人執拗的很,說白了一根筋。


    他隻會認為是辛程仗著辛氏後人的名頭在胡作非為,敗壞辛氏聲明,作踐孝溫皇後身後名,而無論是她還是薑承德,都隻是利益所驅,才會與辛程往來聯絡。


    本來也不是他們主動招惹的辛氏。


    而似辛程這樣辛家宗子,主動送上門來的,他們焉有不要之理呢?


    “所幸辛氏的宗子是辛程。”


    “若是辛六郎為宗子,身份調換,辛氏一族隻作壁上觀,殿下覺得可惜?”


    趙盈笑著搖頭:“辛恭若為宗子,辛程的下場就是家譜除名,誰跟他有往來走動,誰倒黴。”


    周衍啊了一聲:“倒也是,就算辛六郎不追究旁人,可先前既與辛家二郎往來頻繁,他一朝出事,就急著撇清關係,壞了名聲,再想招攬人才,籠絡世家,人家心裏也要存個疑影兒,確實倒黴。”


    還不僅僅是這些呢。


    “你要是好奇,讓徐四翻進辛府去看看,說不得跟得緊些,正好能看見兩兄弟雞飛狗跳的場景。”


    周衍眼角抽了抽:“是殿下自己好奇吧?”


    趙盈一麵笑一麵起身出門:“是你好奇,我去找表姐了,你快去吧。”


    辛府確實雞飛狗跳,但不是兩兄弟,是辛程一人而已。


    他帶著元寶還有四五個長隨小廝跑到辛恭住的明輝堂中,把明輝堂裏伺候的下人打的打,逼問的逼問,才算問出來辛恭帶著人出門,往司隸院見趙盈而去。


    他眼皮一翻就知道辛恭打什麽鬼主意,於是又帶了人到府門口去等。


    辛恭回府那會兒,下了馬車要進門,剛一過了影壁牆,又被眼前一堵人牆擋住了去路。


    蘇梵聽到消息匆匆趕來,辛恭冷靜而平淡的問他想幹什麽,辛程陰陽怪氣的攔著路不讓他過去,反問他想幹什麽。


    兩兄弟對峙,僵持不下,其實……都是辛程一個人得事兒。


    蘇梵皺著眉頭,腳下越發快:“二公子這是要做什麽?方才明輝堂的人來告訴,說二公子你帶人到明輝堂大鬧一場,還打了幾個奴才,這是要幹什麽?”


    辛程皮笑肉不笑的:“蘇總管,你問問他想幹什麽才對吧?”


    蘇梵知道辛恭出門了,也知道他是去哪裏,至於做什麽,頭發絲想也想的出來。


    但這種事他管不了,隻能兄弟兩個自己慢慢商量著來,隻是哪裏有這樣辦事的?這不是在家裏拱火找麻煩嗎?


    “六公子,這……”


    “蘇叔,我跟二哥談,你不用管,他打了明輝堂的人,你去支銀子,一個人給一兩,再請個大夫來看看,這筆錢都記在二哥頭上,他砸壞明輝堂多少東西,你去幫我看看,也都照價登在冊上,你去吧。”


    一個不認錯,一個不叫他管。


    蘇梵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頭大的不行,他站了會兒,誰也不買他的賬,他也甚是無奈,隻能領了人走。


    ·


    “有這樣的熱鬧你不叫上我,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你閉嘴吧,我是去辦差的,不是去湊熱鬧的。”


    “那也一樣,辦差也是熱鬧事兒啊,下次叫上我一起啊,我最喜歡看人打架了!”


    “沒打架,我跟你說了幾次了,你別跟著我,我要去見殿下。”


    “一起去啊……”


    “徐三,我在內室都能聽見你嚷嚷的聲音了,吵什麽?”


    外麵的聲音戛然而止。


    徐四回頭瞥了他一眼,拿眼神示意他別跟上來。


    徐三卻不理會,照樣跟著他進了門。


    趙盈斜眼掃他:“你是太清閑了?”


    徐三嘿嘿的笑:“過兩日徐將軍就回京了,屬下這兩天比較高興,高興。”


    “我看你也是挺高興的,不如你去涼州盯著安王?”


    徐三臉上的笑登時僵住。


    徐四也橫他,跨上去半步,繞過他,拱手叫殿下。


    他沒說話,趙盈就先問了:“果真鬧的雞飛狗跳?”


    他們在外頭說的話,殿下確實是都聽見了。


    徐四說也不算:“屬下去盯著,辛二公子倒是挺能折騰挺能鬧的,但辛六公子老是淡淡的,好像也不怎麽搭理他,他鬧他的,人家就冷眼看著。


    辛二公子先是帶著人到辛六公子的院子裏大鬧了一場,還打了他身邊伺候的人,後來又帶人在府門口堵著不叫六公子進門。


    不過辛府門口幾乎沒有遮掩物,屬下不好靠的太近,也沒聽清他們兄弟說什麽,就是看著二公子嘻嘻哈哈但一副要動手的架勢,六公子嘛……確實是不太願意搭理他一樣。”


    和趙盈所預料的也差不太多,的確像是兩兄弟的性格能幹出來的事兒。


    但關鍵就在於,辛恭這種愛理不理的態度,才更讓人生氣。


    辛程就跟個跳梁小醜,像是無理取鬧一樣。


    可是辛恭的確太奇怪了。


    她擺手叫徐三和徐四退出去:“徐三,徐冽可快回京了,你最好老實點。”


    等兩個人退出門去,宋樂儀才從內室踱出來,陰沉著一張臉:“下次還見不見辛家兄弟?見了你,昨日鬧的滿城風雨,今日兄弟兩個反目,我看你的名聲是不要了。”


    “表姐你別氣了,我都跟你解釋半天了,怎麽還生氣呢?”她去挽宋樂儀的手,被一把打開,一撇嘴,“他們兩兄弟反目不是因為我,是本來就不是一路人,真跟我沒關係。”


    她當然知道跟趙盈沒關係,可外麵的人不會這麽想。


    “元元啊,我也不是不叫你和辛程往來,辛氏是什麽分量,你不說,我也清楚,難道真的拱手把辛家的宗子送給薑承德嗎?我和大哥的意思是,你能不能不急在這一時。”


    宋樂儀一麵歎氣一麵自己坐到了她身邊去:“他們兩兄弟本就不和睦,就叫他們去鬧,薑承德要插上一腳才更好,到時候叫人說是他這個內閣次輔攛掇的人家兄弟反目,與你何幹?


    總等到他們兩兄弟自己不鬧騰了,再說辛家的事兒,這也不成?


    我看辛程也沒那麽急著就把立場表明,你就是不見他,他也不會立時選擇薑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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