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你還要什麽?


    司隸院·正堂


    屋中氣氛有些凝重。


    趙盈倒沒覺得有什麽,其實連周衍李重之也沒見有多生氣的,唯獨嚴崇之。


    “嚴大人也坐了好半天了,茶吃過一盞,還沒消氣?”


    嚴崇之嘴角剛一抽動才要說話,趙盈欸的一聲又打斷他:“你冷靜下來仔細想想,這事兒真值得氣成這樣嗎?”


    當然不值得。


    但從前他不涉黨爭,不摻和到這些事情裏來,他們這些人在朝堂上鬥的你死我活,他冷眼看著,心裏雖然也會有別的想法,可是那都和他無關。


    他知道如今的朝堂風氣,汙濁一片,哪裏有先帝朝時的半分清明?


    追根溯源,不在他們身上。


    現如今他涉黨爭,是被他一心想要效忠的天子逼著走上這條路,這一切和他就有了關係。


    “我昨日就去看過,那個副使被燒的嚴重,頭一日出事那天昏迷不醒,一直到昨天中午時分才悠悠轉醒,差點就丟了性命。”


    嚴崇之還是麵色鐵青,咬牙切齒:“他玩忽職守,這是事實,可他險些喪命,這就是他付出的代價。


    今日太極殿上,殿下緣何一言不發?”


    趙盈幾不可見的攏了眉心:“嚴大人覺得在金殿上我應該說什麽?何況薛閑亭和我表哥不是也向著嚴大人說話了嗎?”


    那分量自然不一樣。


    嚴崇之壓著鬢邊:“我隻是覺得——”


    “你隻是覺得趙澄僅僅是受到這點懲罰,太輕了些,刑部檔案房被他一把大火燒成這樣,損失不知幾何,還要出銀子來修繕,後續有一大堆的麻煩事,可父皇竟就這樣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不肯重責他,很失望,是嗎?”


    也說不上是失望。


    不過趙盈的聲線平穩,聲音始終清冷,嚴崇之心裏的那股子躁動,竟好似真的緩緩平息下來。


    這人冷靜了,說的話也就沒那麽上頭。


    他盯著趙盈多看了兩眼,收回目光,沉聲歎氣:“在殿下看來,黨爭和六部事,哪個更重要呢?”


    趙盈笑著反問他:“嚴大人覺得呢?”


    她不答反問,答案卻已經不言而喻。


    嚴崇之覺得胸口又憋上一口氣來,還無處發泄。


    周衍和李重之麵麵相覷,有心打圓場,卻無從開口,實在不知從何勸起。


    嚴崇之和他們不一樣——嚴崇之在朝為官幾十年,他身居高位這麽久,是昭寧帝的近臣,之所以走到殿下身邊,是不得已的,他從內心深處,是排斥厭惡黨爭的。


    “嚴大人心係天下,忠君為國,我知道。”趙盈麵上笑意盡數斂去,“什麽時候做什麽事,處什麽位置操什麽心,這句話應該說在其位謀其政,但我仔細想想,也不大合適,可道理都差不多,我這樣說,嚴大人總明白了吧?”


    嚴崇之抬眼看去:“殿下的意思,我懂了。”


    所以她在太極殿上一言不發,能冷眼看著這一切,而對她來說,今天早朝上的一切,如同一場鬧劇。


    是,他和趙盈,終究就不是一路人。


    嚴崇之緩緩起身,拱手做了一禮來:“臣告辭。”


    趙盈沒留他,也沒有要讓人相送的意思。


    嚴崇之轉身走,李重之見狀本欲起身送上一送,一旁周衍手腕一轉,按在他胳膊上,示意他坐著別動。


    於是嚴崇之就這麽隻身離開了司隸院。


    他的小動作趙盈是看在眼裏的,等人出了門,才橫了李重之一眼:“你什麽時候能讓我省點心?”


    李重之自覺一頭霧水,周衍無奈搖頭,替他打圓場:“殿下也別怪嚴大人,他身為刑部尚書,瑞王殿下這個事兒,對他來說便是極大的,皇上在朝上那樣處置,他當然生氣。


    殿下您一言不發,就連我也不曾幫他說句話,司隸院倒置身事外,想來嚴大人心裏那口氣就更不順了。”


    他自然把六部之事看得比任何事都要重的多。


    可她不得勢上位,三省六部,又與她有什麽幹係呢?


    要勵精圖治也不是現在,沒有人會在這上頭買她的賬。


    “父皇若真想處置趙澄,他的奏本呈上去,用不著人落井下石,更等不到誰開口求情,自然就已經發落了,既然不說話,就是等著人撈趙澄,在父皇心裏,這根本就不算是個事兒,我為什麽要開口?”


    趙盈揉了揉眉心:“嚴崇之之所以生氣,是因為他知道父皇心裏怎麽想。


    帝王權術,倒把刑部大火之事往後放,他不是失望,是寒心。”


    就像是他一心想要做個純臣,清直的立於太極殿上,而昭寧帝卻從不需要一樣。


    嚴崇之的寒心不是今日才起,是由來已久。


    這種情緒會要人命的。


    昭寧帝能容忍他一時,但不會一直容忍他。


    對於嚴崇之,趙盈心裏很清楚。


    “如果將來我上了位,嚴崇之自然是肱股之臣,他為人處世,大家有目共睹的,但若不成,他骨子裏的清正剛直,對我而言就半點用處也無。”她抿唇,側目去看周李二人麵色,見二人神色無異,才收回目光,“父皇要我用他,我也想要用他,至少現在人人都覺得刑部為我所用,對我在朝中造勢大有助益。


    但嚴崇之這個人,是我駕馭不了的。”


    周衍呼吸一凝:“從不曾聽殿下這樣評價過一個人。”


    連玉堂琴,她都那樣信誓旦旦,把人帶回京,又晾在一旁,她卻從沒有覺得她駕馭不了玉堂琴。


    趙盈嗤笑:“嚴崇之的底線太高了,就算他被父皇逼著選擇了我和趙澈,他仍然心不甘情不願。


    他希望他能改變我們,而不是被我們所改變。


    在他的眼裏,所要效忠的隻有天子和大齊,絕不是什麽永嘉公主,更不是什麽惠王趙澈。


    他這種人,你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會跟你低頭服軟,駕馭他?”


    她音調往上一挑,又婉轉的落下:“我別給自己找麻煩了吧。”


    她話隻說了一半,周衍卻聽懂了另一半。


    嚴崇之效忠天子與大齊,所以天子要他參與黨政,輔佐殿下姐弟,他也聽從了,哪怕不情願,到底是做了。


    有昭寧帝在,殿下根本也不需要真正駕馭嚴崇之。


    反正他終要為殿下所用的。


    來日若是……若是惠王殿下登位,嚴崇之效忠新君,那就更不必殿下來轄製他。


    這不是不給自己找麻煩,而是省心省力,不在不必要的人身上浪費時間和精力。


    周衍唇畔隱有了笑意:“這會兒時辰還早,殿下此刻便要往景善坊去嗎?若去的話,我叫人去備車。”


    趙盈卻揚聲說不用:“我一個人去,坐軟轎就行。”


    ·


    司隸院府衙和景善坊隔得遠些,要橫穿過東西兩市。


    出門時瞧著時辰還算早,可等到了景善坊外落了轎,已正值豔陽高照,臨近了正午時分。


    約定好的地方還是當日三樓的那個雅間,樓裏的小二見了她來,又諂媚又不敢過分靠近,一路貓著腰把人往樓上迎。


    說來也巧,三日前一樓大堂說書人被趙盈點著改說起遼國蕭太後,三日後她再來,竟仍還是這一段。


    竟也不知真是巧合,還是有人有心了。


    辛程來的更早,她進門的時候還能看見他手邊的茶杯裏碧色的茶湯已經沒有了騰騰熱氣。


    小二是沒隨著一道入內的,在門口就駐了足,臉上掛著最討好的笑,等她進了門反手關了房門才退遠去。


    辛程見她來也沒起身。


    趙盈好似從不在不該計較的時候與人計較這些俗禮,自顧自的邁步上前去,往辛程正對麵的圓凳上坐了下來。


    “失信於人,可不太好吧?畢竟我現在和殿下還未正式結盟,殿下怎麽能讓我對你留下個言而無信的印象?”


    趙盈取了個白瓷小杯,往前推了推:“你要是算不到今日隻有我一人赴約,那也算不得聰明人,我身邊不留蠢貨。”


    還真是不客氣。


    辛程一撇嘴,提壺於她倒茶:“殿下很討厭有人對宋大姑娘感興趣?”


    “不是旁人,是你。”趙盈的目光落在壺嘴流出的茶水上,都不曾看他一眼。


    他手上動作收住,她捏著茶杯端回來,品一口茶,倏爾笑了:“二公子實在有心,三天時間,連我表姐愛吃什麽茶都打聽清楚了。”


    “這原不是什麽難事。”辛程倒坦白,“宋大姑娘愛吃什麽,愛用什麽,在京城打聽打聽,總能打聽出一些來,我有心,便不難。”


    趙盈橫去一眼:“知道我不喜,還繼續做?”


    辛程嘖聲:“殿下是吃味了嗎?”


    這個人真是——


    趙盈的嗬笑滿是譏諷:“就你這副輕狂孟浪的做派,還有幾次三番的言行舉止頗為輕浮,你的那點心思,趁早收起來。”


    辛程卻不聽她這些:“我出身樣貌有哪一點不配嗎?”


    他太配了,若換個人,這樣的門第相差,連趙盈都要說上一句是姑娘家高攀了。


    不過趙盈懶得跟他爭這個。


    辛程內裏有多深的底,她現在也隻能摸個大概而已,他表麵看起來的確輕浮,不是什麽值得托付的人,今後卻不好說。


    她也不想先入為主就覺得辛程此人如何,隻是在這件事上,且讓他想著去吧。


    “我今天來,可不是跟你聊這個的。”


    辛程哦了一聲,聲音平平的:“但我沒能見到大姑娘,委實有些失望,心裏不好受,殿下陪我聊聊和大姑娘有關的事情也不行嗎?”


    趙盈眯眼:“或者,我帶你到尚書府去聊?”


    他倒也不怕的,但真有了那份兒心,想要親近一個姑娘,總不好在人家父兄麵前表現的像個紈絝浪蕩子。


    於是辛程掩唇輕咳,一句大可不必落了地,見趙盈不言語,他才自顧又說道:“殿下既然不想跟我聊大姑娘,那我陪殿下聊一聊瑞王殿下和刑部大火吧。”


    趙盈眼皮一跳:“你幹的?”


    那念頭一閃而過,而她側目去審視辛程時,心下就已經篤定了這樣的想法。


    果然辛程點頭:“殿下不是問我,有什麽過人之處,值得殿下高看我一眼嗎?


    刑部大火,足不足夠呢?


    即便我身後不是成國公府,也沒有辛氏一族,我於殿下的來日而言,也隻會叫殿下如虎添翼,絕不是無用的廢物累贅。”


    他能安排刑部檔案房的大火,那個燒傷的副使就一定是他的人。


    他遠在河間府二十年,入京不過短短數日……


    嚴崇之說,那個副使是豁出命去撲火,才會被燒的厲害。


    她見識過死士,可如果辛程在京中有這樣的勢力……


    “事實上你依仗的還是成國公府。”


    辛程也沒大包大攬的“邀功”,她這樣說,他也就承認:“可如今這一切,都是我的了,那對殿下而言,我是不是就很有拉攏的必要了?”


    確實。


    刑部之中能安插進他們的死士,成國公府的勢力不容小覷。


    趙盈心頭微沉:“如此說來,國公爺數年前就有此念,不然也不會在京城布局。刑部如此,隻怕其他地方,也一樣吧?”


    辛程卻欸的一聲不再回她:“結盟之事未談妥,殿下急著來探我的底,這樣不好。”


    “我何時說過要與你結盟?”


    “那就算是我心甘情願追隨殿下,也不是不可以。”


    趙盈聽他那個語氣和口吻便蹙攏了眉心:“你的態度告訴我,你不會心甘情願。”


    “現在會了。”


    “因我今日不曾在太極殿上窮追猛打,咬死趙澄不放?”


    辛程一直掛在臉上的笑意收斂起來,倒有了些認真顏色:“其實殿下很聰明,所有的事我隻要揭開一點,你就全都能明白過來。


    坦白說,我和殿下之間,在邁出這第一步之前,本就是互相試探,互相打量的。


    殿下讓我見識了你的小肚雞腸,也讓我看見了你的為君風範,這都是殿下想讓我看到的,而殿下藏起來不給人看的那些,也是真的藏的極好。


    無論瑞王還是惠王,都遠不及殿下。


    胸有丘壑,何愁大事不成?”


    有些人會看人,眼睛很毒,好比趙承衍。


    辛程二十出頭的年紀,未必就能把人算的這樣準,他一身本事,恐怕多承自他的父親,成國公辛萬景。


    “除了要取薑承德而代之,你還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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