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忠定王


    雲貴舞弊案有了結果的消息傳回京時候,是六百裏加急。


    盡管急遞送回京,時間也已經過去很久。


    彼時趙盈已經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女了。


    六月裏京城喜事不斷,先後兩場婚事,又逢天子立儲,籠罩在京城百姓頭頂長達兩年之久的烏雲終於消散。


    朝廷下了大赦天下的旨意,皇太女也要擇定吉日代天子往泰山封禪。


    雲貴的舞弊案牽涉大小官員足有兩百多,重者抄家滅門,最輕也是罷出朝堂,永不錄用。


    天下學子無不拍手叫好。


    連京中百姓也都說,這位皇太女雖然是雷霆手腕,但目前看來,一切都還好,至少是真為老百姓辦事兒的人。


    那京郊開設的善堂和粥棚,現就擺著呢,又有了雲貴舞弊案這一樁。


    趙盈的民間的口碑一下變得好起來。


    好似先前殺伐果決,殺人不眨眼的那個永嘉公主不是她一樣。


    又仿佛從前不是他們口誅筆伐,搖旗呐喊著什麽牝雞司晨一類的話。


    就連茶館戲樓裏的話本子都大變了樣。


    “這些人也好有意思,先前可不是這樣的說辭,最早到這裏來吃茶,那戲台上說書人還將武後如何如何呢,含沙射影,好沒意思。”


    唐蘇合思抓了一把瓜子剝著吃,順勢把宋樂儀的話接過來:“我知道,王爺跟我說,這叫見風使舵,是小人行為。”


    一旁宋樂儀眼角又抽了兩下,懶得理她。


    趙乃明八成不是這麽教她的。


    唐蘇合思又誒的一聲:“永嘉做了皇太女,還能出來聽戲嗎?咱們可等了她半個多時辰了。”


    大概是不能的。


    剛冊封後,她搬回宮裏去住了五天,是那麽個意思。


    昭寧帝還安置在清寧殿中,天子病重,也不好挪動,否則顯得她這個皇太女才剛剛上位,就要越過天子行事,也是不好。


    所以索性把朝堂政務,那些奏本折子,都叫送去了上陽宮。


    也就住了五天,還是搬出宮了來著。


    不過可能是前兩年受的約束太多了些,趙盈現在倒有些我行我素的架勢。


    反正隔三差五還會出來聽聽戲,吃吃茶,多少避著點兒人就是,要不然動輒簇擁,走到哪裏都是老百姓跪迎,也怪沒意思的。


    正說話的工夫,房門被人敲響。


    宋樂儀皺了下眉頭說了聲進,推門而入的卻不是趙盈本人。


    用書夏的話說,虞氏的案子有了證據,趙盈眼下走不開了。


    宋樂儀心下便咯噔一聲,站起身來,想回公主府去陪著趙盈。


    唐蘇合思一把把她給拉住了:“等了半個多時辰她不來,怎麽你也要走?我跟王爺好說歹說才放我獨自出門,怎麽把我撂下了?”


    書夏見狀也蹲身做一禮來:“公主說叫大姑娘不必憂心,小宋大人他們這會兒都在公主府,等晚些時候您跟王妃聽完了戲,再回去是一樣的。”


    ·


    二十年前虞氏一族因附逆罪被定為逆黨,滿門抄斬,虞玄來本人更是五馬分屍,一代名將,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實在是令人唏噓不已。


    時隔近二十年,一朝翻案——


    這案子可翻的太難了點兒。


    刑部與兵部、大理寺,從趙盈監國的第一日,一直到她正式被冊立為皇太女,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才從陳年舊檔中找出痕跡,順藤摸瓜查下去,證實了虞氏清白。


    當年誣告虞氏附逆,如今翻出來,竟然是以薑承德為首。


    他通過暗線,也不知是如何得來三封虞玄來與逆王互通往來的書信,呈送禦前。


    然而那三封為鐵證的書信,在刑部的多日調查中,居然是下落不明的,並不在刑部記檔之中。


    後來宋子安再找著在刑部供職多年的老人追問起來,才知道那三封書信之前一直被存於記檔庫中,也就是當日被趙澄一把大火“不小心”給燒著的那間屋子裏。


    後來的事情如何艱苦,宋子安也沒一一說給趙盈,倒顯得他在邀功一樣。


    反正趙盈要的也隻是一個結果。


    三封書信燒毀了兩封,最後一封竟是在已經被查抄的薑府中挖出來。


    的的確確是挖出來的——薑承德從前的書房院子中有兩顆柳樹,靠近南牆跟的那一棵樹下,埋著這封書信。


    至此趙盈才算是明白過來。


    餘下的事情,跟刑部兵部都沒什麽關係,結果她已經知道了,於是打發了宋子安等人退下去。


    等人盡退,宋昭陽才滿眼心疼看上去:“元元,事情已經……”


    “事情已經過去快二十年,可我還是恨!”


    趙盈咬著牙:“我總算明白了。


    薑承德何至於猖狂到如此地步呢?


    趙承奕對他總有諸多容忍,在後宮中對薑氏態度也算和善,這一切,竟都是有根源的!”


    這件事情,本就是薑承德幫著趙承奕做下的,那大概是薑承德這一輩子幹的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了!


    世家豪族,戰功赫赫,祖上是入了功德祠的,虞氏一族曾經也有過一門三公的榮耀,可就是這樣的士族,毀在薑承德的手裏,他怎麽不滿足?


    天子授意,他就是天子最心腹之人!


    趙澄在刑部放的那把火,跟辛程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是薑承德叫他那麽幹的。


    所以事後趙承奕也隻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因為書信沒有了,任憑將來誰上位,都不可能再給虞氏翻案。


    哪怕是趙澈上位,舅舅有心給虞氏平反,也是難如登天。


    他隻是沒想到薑承德偷天換日,叫趙澄偷了一封書信出來,私藏在府中。


    “趙承奕要殺薑承德,殺的那樣輕易,把毒殺天子的罪名輕輕鬆鬆就扣在了薑氏頭上,並不全然是他所說的什麽活夠了——”


    趙盈捏緊了骨節處,現在想來竟還有一絲後怕:“他隻是算漏了一件事。”


    算漏了她如今在朝中的勢力,已經足夠掌控大局。


    在他病重後,有足夠的能力把他軟禁在清寧殿,不許任何人入宮麵聖。


    當然了,可能還算漏了孫貴人吧。


    畢竟在趙承奕看來,盡管她一手扶持孫貴人上位,但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趙澈,而孫貴人自己有了親生的兒子,隻要拉下她和趙澈,皇位就是趙濯唾手可得之物,孫貴人來日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後。


    他隻是從來都沒考慮過,他毀了孫貴人原本平靜的人生,孫貴人對他隻有滿腔恨意,再沒有半分希望,更不會反水幫他對付她。


    宋懷雍長舒一口氣:“現在知道這些真相,實在是好險。”


    就差那麽一步,一腳崴下去,就是萬劫不複的深淵,當然是好險。


    趙盈心口陣陣鈍痛:“舅舅,其實我曾經為殺了嚴崇之而感到自責過。”


    她合上眼,緩緩道:“嚴崇之做了這麽多年的純臣,我以為他真的是個純良中正之人。


    殺他,是因為他始終不能為我所用,且他的存在已經阻礙到我,不得不下手除去他。


    但是舅舅,他不是無辜的!”


    “是,他不無辜。”


    因為虞家的案子,主辦的,就是他嚴崇之。


    昔年他尚不是刑部尚書。


    寒門出身的人,苦讀上位,連中三元也算難得。


    那時候先帝看重他的才華,破例點他入了刑部做了個浙江清吏司六品主事。


    到趙承奕禦極之初,立馬提他做了河南清吏司五品郎中,在虞家案前的半年時間,刑部右侍郎因附逆案被人告發,革職斬首,侍郎之位出缺,趙承奕又欽點了嚴崇之出缺補任。


    宋昭陽深吸口氣,臉色也沒好看到那裏去:“虞氏祖籍在晉州,晉州屬真定府管轄,隸屬北直隸。


    當日你父親被人誣告附逆,案子交歸刑部審理,本就要以三品侍郎以上來主審此案。


    實際上,是該由尚書親為主審,大理寺協同。


    但是那件案子……”


    “那案子是嚴崇之主審的。”宋懷雍一時毛骨悚然,“憑他的本事,宋子安能在短短兩個月內查到那封信,又隻用了三天時間就發現信是被人用姑丈手書剪湊而成,他怎麽可能發現不了?”


    他當然不會發現不了。


    這件案子,從頭到尾都不過是趙承奕的一個大陰謀罷了。


    薑承德找人偽造出那三封書信,再由他呈送禦前,彼時天下動蕩不安,造反的,謀逆的,打著清君側的名義興兵起事的,比比皆是。


    趙承奕大手一揮再交給嚴崇之主審,但暗中早交代過,這案子無論如何要做成鐵案,虞氏一族就是黨附逆王的叛臣賊子!


    什麽一代名將,忠良之家,君要臣死,臣就必須得死。


    然而薑承德和嚴崇之他們不知道的是,趙承奕做了這麽多,都隻是為了強占她母親入宮而已!


    “也許趙承奕告訴他,虞氏就是叛臣,我父親功高震主,虞家留不得,他不想在二十年後再平一場亂。


    諸如此類的借口——橫豎嚴崇之死了,我們已經無從得知,他昔年怎麽會助紂為虐。


    但他死的不冤!他本就該死!”


    就算當日沒有叫徐冽下手除去嚴崇之,今日事情真相攤開在她麵前,她也不會放過嚴崇之!


    ·


    虞氏祖上追隨太祖皇帝打江山,天下大定後,封晉國公,授正一品左柱國,並升授特進光祿大夫,加太師銜,死後奉入了太祖所建功德祠,諡襄武。


    虞家昔年種種風光,今又在矣。


    內閣擬旨,趙盈朱批允準,為虞氏一族平反,使得蒙冤近二十年之久的名將功臣之家,終得沉冤昭雪。


    從前被昭寧帝褫奪的一切封贈皆複,晉國公牌位重新奉入功德祠中。


    至於虞玄來,除去恢複他生前一切官職名譽爵位之外,追授正一品左柱國,並升授特進光祿大夫,加太保銜,另追贈忠定王,以親王規格於晉州虞氏祖墳再為他重新修建衣冠塚。


    另外泰山封禪之時,趙盈一行會轉道晉州,到虞氏祖墳去親祭,再行水路道場,為虞氏故去的四百多冤魂超度。


    蒙冤忠臣,即便要行追封,追贈一個國公銜也算了不得,何況虞玄來前頭還有這許多的封賞,趙盈還旨意真定府各地為虞玄來與他夫人宋氏立祠,受後世香火供奉。


    可這追贈王爵,還是比照親王規格,實在有些離譜了。


    晉國公那是開國功臣,他身上所有封贈加起來,如今竟都還不如虞玄來更要風光些,這簡直就是沒道理的事情。


    而且這王爵追贈下去,既是追封,少不得連虞玄來的父母雙親也一並追贈,那自然免不了又是一個親王爵位。


    於是這滿朝之中,不要說是那些個禦史言官,就連宋子安都一並上了折子,請趙盈無論如何要三思而行。


    但趙盈都用不著自己開口。


    那天太極殿升座,她特意提前一天就去跟趙承衍通過氣。


    趙承衍隻一句“此天子之過,皇上已書罪己詔,虞氏一族無論如何追贈推恩,都不為過,與爾等什麽相幹”,便將那些人一個個的全都堵了回去。


    趙承奕的罪己詔的確有,但不是他寫的,趙盈替他寫好的,。


    追封之事確定之前的三天,趙盈帶著那封罪己詔又一次踏入清寧殿中去。


    趙承奕什麽也做不了,隻能躺在床上,聽著趙盈字正腔圓的讀給他聽,每一句,都戳在他心窩上。


    等罪己詔讀完了,趙盈遠遠的站著,把罪己詔收好起來,聲色清冷:“我到現在才知道,殺嚴崇之沒殺錯,殺薑承德更沒殺錯。


    十月泰山封禪,我會轉道晉州,為我父親親祭一杯酒,行跪拜大禮。


    趙承奕,你欠了我父親和虞家的公道,虞盈今日,討回來了!


    至於你的那些爪牙——等到了父親墳前,我總也能說上一句,我為虞氏報仇了。


    還有,我母親的棺槨已經啟出來,舅舅安排了可靠的人護送回晉州去了,我父親追封忠定王,以親王規格重修衣冠塚,我母親自要與他合葬在一處。


    今日,特來告訴你一聲。


    從今往後,趙承奕,我母親與你再無半點瓜葛,生生世世,都莫要再纏著我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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