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怡又在沐劍屏耳邊低聲道:「你問他,到底使了什麽法兒,才將劉師哥迷倒。」


    方宇見方怡一臉好奇之色,終於悄悄對沐劍屏說了:「我小便之時,背轉了身子,左手中抓了一把蒙汗藥,回頭去翻薄餅,餅上自然塗了藥粉。我吃的那張餅,隻用右手拿,右手全然不碰。這可懂了嗎?」


    沐劍屏道:「原來如此。」


    傳話之後,方怡又問:「你哪裏來的蒙汗藥?」


    方宇道:「宮裏侍衛給的,救你劉師哥,用的就是這些藥粉。」


    這時大雨傾盆,在屋裏上打嘩啦啦急響,方宇的嘴唇直碰到沐劍屏耳朵,所說的話才能聽到。劉一舟心下焦躁,霍地站起身來,背脊重重在柱子上一靠,突然喀喇喇幾聲響,頭頂掉下幾片瓦來。


    這座破廟早已朽爛,給大雨一浸,北風一吹,已然支撐不住,跟著一根根椽子和瓦片磚泥紛紛跌落。


    徐天川叫道:「不好,這廟要倒,大家快出去。」


    七人奔出廟去,沒走得幾步,便聽得轟隆隆一聲巨響,廟頂塌了一大片,跟著又有半堵牆倒了下來。


    便在此時,隻聽得馬蹄聲響,十餘乘馬自東南方疾馳而來,片刻間奔到近處,黑暗中影影綽綽,馬上都騎得有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啊喲,這裏本來有座小廟,可以躲雨,偏偏又倒了。」


    另一人大聲問道:「喂,老鄉,你們在這裏幹甚麽?」


    徐天川道:「我們在廟時躲雨,這廟臨時塌了下來,險些兒都給壓死了。」


    馬上一人罵道:「好媽的,落這樣大雨,老天爺可不是瘋了。」


    另一人道:「趙老三,除了這小廟,附近一間屋都沒有?有沒有山洞什麽的?」


    那蒼老聲音道:「有……有是有的,不過也同沒有差不多。」


    一名漢子罵道:「你奶奶的,到底有是沒有?」


    那老頭道:「這裏向西北,山坳中有一座鬼屋,是有惡鬼的,誰也不敢去,那不是跟沒有差不多?」


    馬上眾人大聲笑罵起來:「老子才不怕鬼屋哩。不惡鬼最好,揪了出來當點心。」


    又有人喝道:「快領路!又不是洗澡,在這大雨裏泡著,你道滋味好得很麽?」


    趙老三道:「各位爺們,老兒沒嫌命長,可不敢去了。我勸各位也別去罷。這裏向北,再行三十裏,便有市鎮。」


    馬上眾人都道:「這般大雨,哪裏再挨得三十來裏?快別羅嗦,咱們這許多人,還怕什麽鬼?」


    趙老三道:「好罷,大夥兒向西北,拐個彎兒,沿山路進坳,就隻一條路,不會錯的……」


    眾人不等他說完,已縱馬向西北方馳去。趙老三騎的是頭驢子。微一遲疑,拉過驢頭,回頭向東南方來路而去。


    徐天川道:「吳二哥,韋香主,咱們怎麽辦?」


    吳立身道:「我看……」隨即想起,該當由方宇出主意才是,跟著道:「請韋香主吩咐,該當如何?」


    方宇怕鬼,隻是說不出口,道:「吳大叔說罷,我可沒什麽主意。」


    吳立身道:「惡鬼什麽,都是鄉下人胡說八道。就算真的有鬼,咱們也跟他拚上一拚。」


    方宇道:「有些鬼是瞧不見的,等瞧見,已經來不及了。」言下之意,顯然是怕鬼。


    劉一舟大聲道:「怕什麽妖怪?在雨中再淋得半個時辰,人人都非生病不可。」


    方宇見沐劍屏不住發顫,確是難以支持,又不願在方怡麵前示弱,輸給劉一舟,便道:「好,大夥兒這就去罷!倘若見到惡鬼,可須小心!」


    七人依著趙老三所說,向西北走進了山


    坳,黑暗中卻尋不到道路,但見樹林中白茫茫地,有一條小瀑布衝下來。


    方宇道:「尋不到路,叫做「鬼打牆」,這是惡鬼在迷人。」


    徐天川道:「這片瀑布便是路。」


    沿著瀑布走上坡去。餘人跟隨而上,爬上山坡。聽得左首樹木中有馬嘶之聲,知道那十幾個乘馬漢子便在那邊。


    徐天川心想:「這批人不知是什麽來頭。」


    但想自己和吳立身聯手,尋常武師便有幾十人也不放在心上,當下踏水尋路,高一腳低一腳的向林中走去。


    一到林中,更加黑了,隻聽得前麵敲門,果然有屋。方宇又驚又喜,忽覺有人伸手過來,拉住了他手,那手掌軟綿綿地,跟著耳邊有人柔聲道:「別怕!」正是方怡。


    但聽敲門之聲不絕,經終沒有開門,七人走到近處,隻見黑沉沉的一大片屋子。


    一眾乘馬人大聲叫嚷:「開門,開門!避雨來的!」


    叫了好一會,屋內半點動靜也無。


    一人道:「沒人住的!」


    另一人道:「趙老三說是鬼屋,誰敢來住?跳進牆去罷!」


    白光閃動,兩人拔出兵刃,跳進牆去,開了大門,眾人一湧而進。


    徐天川心想:「這些人果是武林中的,看來武功不也甚高。」


    七人跟著進去。


    大門裏麵是個好大的天井,再進去是座大廳。有人從身邊取出油包,解開來取出火刀火石,打著了火,見廳中桌上有蠟燭,便去點燃了。


    眾人眼前突現光亮,都是一陣喜慰,見廳上陳設著紫檀木的桌椅花幾,竟是戶人家的氣派。


    徐天川心下嘀咕:「桌椅上全無灰法,地下打掃得這等清潔,屋裏怎會沒人?」


    隻聽一名漢子說道:「這廳上幹幹淨淨,屋裏有人住的。」


    另一人大聲嚷道:「喂,喂,屋裏有人嗎?屋裏有人麽?」


    大廳又高又大,他大聲叫嚷,隱隱竟有回聲。回聲一止,四下除了大雨之聲,竟無其他聲息。眾人麵麵相覷,都覺頗為古怪。


    一名白發者問徐天川道:「你們幾位都是江湖上朋友麽?」


    徐天川道:「在下姓許,這幾個有的是家人,有的是親戚,是去山西探親,不想遇上了這場大雨。達官爺貴姓?」


    那老者點了點頭,見他們七人中有老頭,有小孩,又有女子,也不起疑心,卻不答他問,說道:「這屋子可有點兒古怪。」


    又有一名漢子叫道:「屋裏有人沒有?都死光了嗎?」停了片刻,仍是無人回答。


    那老者坐在椅上,指著六個人道:「你們六個到後麵瞧瞧去!」


    六名漢子拔兵刃在手,向後進走去。六人微微弓腰,走得甚慢,神情頗為戒懼。耳聽得踢門聲,喝問聲不斷傳來,並無異狀,聲音越去越遠,屋子極大,一進走不到盡頭。


    那老者指著另外四人道:「找些木柴來點幾個火把,跟著去瞧瞧。」那四人奉命而去。


    方宇等七人坐在大廳長窗的門檻上,誰也不開口說話。徐天川見那群人中有十人走向後進,廳上尚有八人,穿的都是布袍,瞧橫樣似是什麽幫會的幫眾,又似是鏢局的鏢客,卻沒押鏢,一時摸不清他們路子。


    方宇忍不住道:「姐姐,你說這屋裏有沒有鬼?」


    方怡還沒回答,劉一舟搶著說話:「當然有鬼!什麽地方沒死過人?死過人就有鬼。」


    方宇打了個寒噤,身子一縮。


    劉一舟道:「天下惡鬼都欺善怕惡,專管迷小孩子。大人陽氣盛,吊死鬼啦,大頭鬼啦,就不敢抬惹大人。」


    方怡從衣襟底下


    伸手過去,握住了方宇左手,說道:「人怕鬼,鬼更怕人呢。一有火光,鬼就逃走了。」


    隻聽腳步聲響,先到後麵察看的六名漢子回到廳上,臉上神氣透著十分古怪,七嘴八舌的說道:「一個人也沒有,可是到處打掃得幹幹淨淨的。」


    「床上放著被褥,床底下有鞋子,都是娘兒們的。」


    「衣櫃裏放的都是女人衣衫,男人衣服卻一件也沒有!」


    劉一舟大聲叫道:「女鬼!一屋子都是女鬼!」


    眾人一齊轉頭瞧著他,一時之間,誰都沒用聲。


    突然聽得後麵四人怪聲大叫,那老者一躍而起,正要搶到後麵去接應,那四人已奔入廳,手中火把都熄滅,叫道:「死人,死人真多!」臉上盡是驚惶之色。


    那老者沉著臉道:「大驚小怪,我還道是遇上了敵人呢。死人有什麽可怕?」


    一名漢子道:「不是可怕,是……是稀奇古怪。」


    那老者道:「什麽稀奇古怪?」


    另一名漢子道:「東邊的一間屋子裏都……都是死人靈堂,也不知共有多少。」


    那老者沉吟道:「有沒有死人和棺材?」


    兩名漢子對望了一眼,齊道:「沒……沒瞧清楚,好像沒有。」


    那老者道:「多點幾根火把,大夥兒瞧瞧去。說不定是座祠堂,平常得很。」


    他雖說得輕描淡寫,但語氣中也顯得大為猶豫,似乎明知祠堂並非如此。他手下眾漢子便在大廳拆桌拆椅,點成火把,向後院湧去。


    徐天川道:「我去瞧瞧,各位在這裏待著。」跟著眾人之後走了進去。


    敖彪問道:「師父,這些人是什麽路道?」


    吳立身搖頭道:「瞧不出,聽口音似乎是魯東,關東一帶的人,不像是六扇門的鷹爪。莫非是私梟?可又沒見帶貨。」


    劉一舟道:「那一夥人也沒什麽大不了,倒是這屋中的大批女鬼,可厲害著呢!」說道向方宇伸了伸舌頭。


    方宇打了個寒噤,緊緊握住了方怡的手,自己掌心中盡是冷汗。


    沐劍屏顫聲道:「劉……劉師哥,你別老是嚇人,好不好?」


    劉一舟道:「小郡主,你不用擔心,你是金枝玉葉,什麽惡鬼見了你都遠遠避開,不敢侵犯。惡鬼最憎的就是不男不女的太監。」


    方怡柳眉一軒,臉有怒色,待要說話,卻又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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