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心中一喜:「尼姑總比和尚好說話些。」


    方宇忙欲坐起,隻覺胸口劇痛,卻是適才給她刺了一劍,雖仗寶衣護身,未曾刺傷皮肉,但她內力太強,戳得他疼痛已極,「啊喲」一聲,又即翻倒。


    那女尼冷冷的道:「我還以為少林神功有什麽了不起,原來也不過如此。」


    方宇說:「不瞞師太說,清涼寺大雄寶殿中那三十六名少林僧,有的是達摩院首座,有的是般若堂首座……哎唷……哎唷……


    少林派大名鼎鼎的十八羅漢都在其內,個個都是少林派一等一的頭挑高手。他們三十六人敵不過你師太一個人……哎唷……」


    他頓了一頓,又道:「早知如此,我也不入少林寺了,哎唷……拜了師太為師,那可高上百倍。」


    白衣尼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在少林寺學藝幾年了?」


    方宇思忖:「她行刺皇上,說要為大明天子報仇,自然是反清複明之至,隻不積壓她跟天地會是友是敵,還是暫不吐露的為妙。」


    想了想,他便道:「我是揚州窮人家的孤兒,爹爹給***兵殺死了,從小給送進了皇宮去當小太監,做小桂子。後來……」


    白衣女尼沉吟道:「小太監小桂子?好像聽過你的名字。***朝廷有個大女幹臣鼇拜,是給一個小太監殺死的,那是誰殺的?」


    方宇聽得「鼇拜」的名字上加了「大女幹臣」三實際情況,忙道:「是……是……我殺的。」


    白衣尼將信將疑,道:「當真是你殺的?那鼇拜武功很高,號稱滿洲第一勇士,你怎麽殺他得了?」


    方宇慢慢坐起,說了擒拿鼇拜的經過,如何小皇帝下令動手,如何自己冷不防向鼇拜刺了一刀,如何將香灰撒入他的眼中,後來又如何在囚室中刺他背脊。


    這件事他已說過幾遍,每多說一次,油鹽醬醋等等作料使加添一些。


    白衣尼靜靜聽完,歎了口氣,自言自語:「倘若當真如此,莊家那些寡婦們可真要多謝你了。」


    方宇喜道:「你老人家說的是莊家三少奶奶她們?她早謝過我了,還送了一個丫頭給我,叫作雙兒,這時候她一定急死啦,她……」


    白衣尼問道:「你又怎麽認識得莊家的人了?」


    方宇據實而言,最後道:「你老人家倘若不信,可以去叫雙兒來問。」


    白衣尼道:「你知道三少奶和雙兒,那就是了。怎麽又去做了和尚?」


    方宇心想老皇爺出家之事自當隱瞞,說道:「小皇帝派我作他替身,到少林寺出家,後來又派我去清涼寺。


    少林派的武功我學得很少,其實就是再學幾十年,把什麽韋陀掌、般若掌、拈花擒拿手等都學會了,在你老人家麵前,那也毫無用處。」


    白衣尼突然臉一沉,森然道:「你既是漢人,為什麽認賊作父,舍命去保護皇帝?真是生成的奴才胚子。」


    方宇心中一寒,這句話實在不易回答,當時這白衣尼行刺康熙,他情急之下,挺身遮擋,可全沒想到要討好皇帝。他隻是覺得康熙是自己世上最親近的人,就像是親哥哥一樣,無論如何不能讓人殺了他。


    白衣尼冷冷的道:「滿洲***來搶咱們大明天下,還不算最壞的壞人,最壞的是為虎作倀的漢人,隻求自己榮華富貴,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說著眼光射到方宇臉上,緩緩的道:「我把你從這山峰上拋下去。你的護體神功還管不管用?」


    方宇大聲道:「當然不管用。其實也不用將我拋下山去,隻須輕輕在我頭頂一掌,我的腦袋立刻碎成十七八塊。」


    白衣尼道:「那麽你討好***皇帝,還有什麽好處?」


    方宇大聲道:「我不是討好他。小皇帝是我的,他……他說過永不加賦,愛惜百姓。咱們江湖上漢子,義氣為重,要愛惜百姓。」


    其實他對康熙義氣倒確是有的,愛惜百姓什麽,卻做夢也沒想過,眼前性命交關,隻好抬出這頂大帽子來抵擋一陣。


    白衣尼臉上閃過一陣遲疑之色,問道:「他說過要永不加賦,愛惜百姓?」


    方宇忙道:「不錯,不錯。也不知說過幾百遍了。他說***皇帝進關之後大殺百姓,大大的不該,什麽揚州十日,嘉定三賭,簡直是禽獸畜生做的事。他心裏不安,所以……所以要上五台山來燒香拜佛,還下旨免了揚州、嘉定三年錢糧。」


    白衣尼點了點頭。


    方宇道:「鼇拜這大女幹臣害死了許多忠良,小皇帝不許他害,他偏偏不聽。小皇帝大怒。就叫我殺了他。


    好師太,你倘若殺了小皇帝,朝廷裏大事就由太後做主了。這老女人壞得不得了,她一拿權,又要搞什麽揚州十日、嘉定三賭。你要殺***,還是去殺了太後這老女人的好。」


    白衣尼瞪了他一眼,道:「在我麵前,不可口出粗俗無禮的言語。」


    方宇道:「是,是!在你老人家跟前,以後七八十年之中,我再也不說半句粗俗的言語。」


    白衣尼抬頭望著天上白雲,不去理他,過了一會,問道:「太後有什麽不好?」


    方宇心想:「太後做的壞事,跟這師太全不相幹,我胡謅一些罪名,算在她頭上。」


    他說道:「太後說現下大清的天下,應當把大明十七八代皇帝的墳墓都掘了,看看墳裏有什麽寶貝,又說天下姓朱的漢人都不大要得,應當家家滿門抄斬,免得他們來搶回大清的江山……」


    白衣尼大怒,右手一掌拍在石上,登時石屑紛飛,厲聲道:「這女人好惡毒!」


    方宇道:「可不是嗎?我勸小皇帝道,這等事萬萬做不得。」


    白衣尼哼了一聲,道:「你有什麽學問,說得出什麽道理,勸得小皇帝信你的話?」


    方宇道:「我的道理可大著哪。我說,皇上,一個人總是要死的。陽間固然是你們滿洲人掌權,你可知陰世的閻羅王是漢人還是滿人?


    那些判官、小鬼、牛頭、馬麵、黑無常、白無常,是漢人還是滿人?他們個個是漢人。你在陽間欺壓漢人,就算你活到一百歲,總有一天,你要大大的糟糕。


    小皇帝說,小桂子,虧得你提醒。因此那些壞主意,小皇帝一句也不聽,反說要頒下銀兩,大修大明皇帝的墳。


    從洪武爺的修起,一直修到祟禎皇帝,對了,還有什麽福王、魯王、唐王、桂王。反正多到我也記不清那許多皇帝。」


    白衣尼突然眼圈一紅,掉下淚來,一滴滴眼淚從衣衫上滾下,滴在草上,過了好一會,她伸衣袖一拭淚水。


    她說道:「倘若真是如此,你不但無過,反而有極大功勞,要是我……要是我大明曆代皇帝的陵墓都叫這……這惡女人給掘了……」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了,再也說不下去。她站起身來,走到一塊懸崖。


    方宇大叫:「師太,你……你可千萬不可……不可自尋短見。」


    說完,他就奔過去拉她左臂。在這片刻之間,他對這美貌尼姑已大有好感,隻覺她清麗高雅,斯文慈和,生平所見女子中沒一個及得上。


    一拉之下,隻拉到一隻空袖,方宇一怔,才知她沒了左臂。


    白衣尼回頭道:「胡鬧!我為什麽要尋短見?」


    方宇道:「我見你很傷心,怕你一時想不開。」


    白衣尼道:「我如自尋短見,你回到皇帝身這,從此


    大富大貴,豈不是好?」


    方宇道:「不,不!我做小太監,是迫不得已,***兵殺了我爸爸,我怎能認賊作……作那個爹?」


    白衣尼點點頭,道:「你倒也還有良心。」


    白衣女尼隨手從身邊取出十幾兩銀子,伸手給他,說道:「給你作盤纏,你回揚州本鄉去罷。」


    方宇心想:「我賞人銀子,不是二百兩,也有一百兩,怎希罕你這點兒錢?這師太心腸軟,我索性討好她的好。」


    方宇不接銀子,突然伏在地下,抱住她腿,放聲大哭。


    白衣尼皺眉道:「幹什麽?起來,起來!」


    方宇道:「我……我不要銀子。」


    白衣尼道:「那你哭什麽?」


    方宇道:「我沒爹沒娘,從來沒人疼我,師太,你……你就像我娘一樣。我自個兒常常想,有……有個好好疼我的媽媽就好了。」


    白衣尼臉上一紅,輕聲啐道:「胡說八道!我是出家人……」


    方宇道:「是,是!」站起身來,淚痕滿臉,說哭便哭原是他的絕技之一。


    白衣尼沉吟道:「我本要去京城,那麽帶你一起上路好了。不過你是個小和尚……」


    方宇心想:回去京城,那當真再好不過。


    他忙道:「我這小和尚是假的,下山後換過衣衫,便不是小和尚了。」


    白衣尼點點頭,更不說話同下峰來。遇到險峻難行之處,白衣尼提住她衣領,輕輕巧巧的一躍而過。


    方宇大讚不已,又說少林派武功天下聞名,可及不上她一點邊兒,那白衣尼便似聽而不聞。z.br>


    待方宇說到第七八遍,白衣女尼才道:「少林派武功自有獨到之處,小孩兒家井底之蛙,不可信口雌黃。單以你這刀槍不入的護體神功而言,我就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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