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道:「娘親,我不回去,我要陪你睡。」


    太後道:「我又不是小桂子,你怎不回自己屋去誰?」


    公主道:「我屋裏鬧鬼,我怕!」


    太後道:「胡說,什麽鬧鬼?」


    公主道:「娘親,真的。我宮裏的太監宮女們都說,前幾天夜裏,每個人都讓鬼迷了,一覺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個個人都做惡夢。」:


    太後道:「哪有這等事,別聽奴才們胡說。我們不在宮裏,奴才們心裏害怕,便疑神疑鬼的。快回去罷。」


    公主不敢再說,請了安退出。


    太後坐在桌邊,一手支頤,望著燭光呆呆出神,過了良久,一轉頭突然見到牆上兩個人影,隨著燭光微微顫動。


    她還以為是自己眼花,凝神一看,果然是兩個影子。一個是自己的,另一個影子和自己的影子並列在那兒。


    這一下把她給嚇了一跳,想到自己過去害死了的人命,不由得全身寒毛直豎,饒是一身武功,竟然不敢回過頭來。


    過了好一會,她才想起:「鬼是沒影子的,有影子的就不是鬼。」


    可是當她屏息傾聽,身畔竟無第二人的呼吸之聲。她被嚇得全身手足酸軟,動彈不得,瞪視著牆上的兩個影子,幾欲暈去。


    突然之間,聽到床背後有輕輕的呼吸聲,心中一喜,轉過頭來。


    隻見一個白衣女尼隔著桌子坐在對麵,一又妙目凝望著自己,容貌清秀,神色木然,一時也看不出是人是鬼


    。太後顫後道:「你……你是誰?為什麽……為什麽在這裏?」


    白衣女尼不答,過了片刻,冷冷的道:「你是誰?為什麽在這裏?」


    太後聽到她說話,驚懼稍減,說道:「這裏是皇宮內院,你……你好大膽?」


    白衣女尼冷冷的道:「不錯,這裏是皇宮內院,你是什麽東西?大膽來到此處?」


    太後怒道:「我是皇太後,你是何方妖人?」


    白衣女尼伸出右手,按在太後後麵前那部《四十二章經》上,慢慢拿過。


    太後喝道:「放手!」


    太後呼的一掌,向她麵門擊去。白衣女尼右手翻起,和她對了一掌。


    太後身子一晃,離椅而起,低聲喝道:「好啊,原來是個武林高手。」


    既知對方是人非鬼,太後懼意盡去,撲上來呼呼呼呼連擊四掌。白衣女尼坐在椅上,並不起立,先將經書在懷中一揣,舉掌將她攻來的四招一一化解了。


    太後見她取去經書,驚怒交集,催動掌力,霎時間又連攻了七八招。白衣女尼一一化解,始終不加還擊。太後伸手在右腿一摸,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刀。


    方宇疑神看去,見太後手中所握的是一柄白金點鋼蛾眉刺,當日殺海天富用的便是此物。


    她兵刃在手,氣勢一振,接連向白衣女尼戳去,隻聽得風聲呼呼,掌劈刺戳,寢宮中一條條白光急閃。


    方宇低聲道:「我出去喝住她,別傷了師太。」


    陶紅英一把拉住,低聲道:「不用!」


    隻見白衣女尼仍穩坐椅上,右手食指指東一點,西一戳,將太後的淩厲的攻勢一一化解。


    太後忽進忽退,忽而躍起,忽而伏低,迅速之極,掌風將四枝蠟燭的火光逼得向後傾斜,突然間房中一暗,四枝燭火熄了兩枝,更拆數招,餘下兩枝也都熄了。


    黑暗中隻聽得掌風之聲更響,夾著太後重濁的喘息之聲。


    忽聽白衣女尼冷冷的道:「你身為皇太後,這些武功是哪裏學來的?」


    太後不答,仍是竭力進攻。突然,黑暗中傳來,拍拍拍拍


    四下清脆之聲,顯然是太後臉上給打中了四下耳光。接著她「啊」的一聲叫,聲音中充滿著憤怒與驚懼,騰的一響,頓時房中更無聲音。


    黑暗中火光一閃,白衣女尼手中已持著一條點燃的火折,太後卻直挺挺的跪在她身前,一動也不動。


    方宇大喜,心想:「今日非殺了老女人不可。」


    隻見白衣女尼將火折輕輕向上一擲,火飛起數尺,左手衣袖揮出,那火折為袖風所送,緩緩飛向燭火,竟將四枝燭火逐一點燃,便如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空中拿住一般。


    白衣女尼衣袖向前一招,一股吸力將火折吸了回來,伸右手接過,輕輕吹熄了,放入懷中。讓方宇瞧得目瞪口呆,佩服得五體投地。


    太後被點中穴道,跪在地下,一張臉忽而紫脹,忽而慘白,低聲怒道:「你快把我殺了,這等折磨人,不是高為所為。」


    白衣女尼道:「你一身蛇島武功,這可奇了。一個深宮中的貴人,怎會和神龍教拉上了關係?」


    方宇暗暗咋舌,心想:「這位師太無事不知,以後向她撒謊,可要加倍留神。」


    太後道:「我不知神龍教是什麽。我這些微末功夫,是宮裏一個太監教的。」


    白衣女尼道:「太監?宮裏的太監,怎會跟神龍教有關?他叫什麽名字?」


    太後道:「他叫海大富,早已死了。」


    方宇暗自大笑,心道:「老女人胡說八道之至。倘若她知道我躲在這裏,可不敢撒這漫天大謊了。」


    白衣女尼沉吟道:「海大富?沒聽見過這一號人物。你剛才向我連拍七掌,掌力陰沉,那是什麽掌法?」


    太後道:「我師父說,這是武當派功夫,叫作……叫作柔雲掌。」


    白衣女尼搖頭道:「不是,這是「化骨綿掌」。武當派名門正派,怎能有這等陰毒的功夫?」


    太後道:「師父說得是。那是我師父說我,我……我可不知道。」


    她見白衣女尼武功精深,見聞廣博,心中越來越敬畏,言語中便也越加客氣。


    白衣女尼道:「你用這路掌法,傷過多少人?」


    太後道:「我……晚輩生長深宮,習武隻是為了強身,從來沒傷過一個人。」


    方宇心想:「不要臉,大吹法螺,不用本錢。」


    隻聽她又道:「師太明鑒,晚輩有人保護,一生之中,從來沒跟人動過手。今晚遇上師太,那是第一次。晚輩所學的武功,原來半點也沒有用。」


    白衣女尼微微生笑,道:「你的武功,也算挺不差的了。」


    太後道:「晚輩是井底之蛙,今日若不見師太的絕世神功,豈知天地之大。」


    白衣女尼唔了一聲,問道:「那太監海大富幾時死的?是誰殺他的?」


    太後道:「他……他逝世多年,是年老病死的。」


    白衣女尼道:「你自身雖未作惡,但你們滿洲***占我大明江山,逼死我大明天子。你是第一個***皇帝的妻子,第二個***皇帝的,卻也容你不得。」


    太後大驚,顫聲道:「師……師太,當今皇帝並不是晚輩生的。他的親生母親是孝康皇後,早已死了。」


    白衣女尼點頭道:「原來如此。可是你身為順治之妻,他殘殺我千千萬萬漢人百姓,何以你未有一言相勸?」


    太後道:「師太明鑒,先帝隻寵那狐媚子董鄂妃,晚輩當年要見先帝一麵也難,實是無從勸起。」


    白衣女尼沉吟片刻,道:「你說的話也不無道理。今日我不來殺你……」


    太後道:「多謝師太不殺之恩,晚輩今後必定日日誦經念佛。那……那部佛經,請師太賜還了罷!」


    白衣女尼道:「這部《四十二章經》,你要來何用?」太後道:「晚輩虔心禮佛,今後有生之年,日日晚晚都要念經。」


    白衣女尼道:「《四十二章經》是十分尋常的經書,不論哪一所廟宇寺院之中,都有十部八部,何以你非要這部不可?」


    太後道:「師太有所不知。這部經書是先帝當年日夕誦讀的,晚輩不忘舊情,對經如對先帝。」


    白衣女尼道:「那就不是了。誦經禮佛之時,須當心中一片空明,不可有絲毫情緣牽纏。你一麵念經,一麵想著死去的丈夫,複有何用?」


    太後道:「多謝太師指點。隻是……隻是晚輩愚魯,解脫不開。」


    白衣女尼雙眼中突然神光一現,問道:「到底這部經書之中,有什麽古怪,你給我從實說來。」


    太後道:「實在……實在是晚輩一片癡心。先帝雖然待晚輩不好,可是我始終忘不了他,每日見到這部經書,也可稍慰思念之苦。」


    白衣女尼歎道:「你既執迷不悟,不肯實說,那也由得你。」


    白衣女尼左手衣袖揮動,袖尖在她身上一拂,被點的穴道登時解開了。


    太後道:「多謝師太慈悲!」磕了個頭,站起身來。


    白衣女尼道:「我也沒什麽慈悲。你那「化骨綿掌」打中在別人身上,那便如何?」


    太後道:「那太監沒跟我說過,隻說這路掌法很是了得,天下沒幾個人能抵擋得住。」


    白衣女尼道:「嗯,適才你向我拍了七掌,我也並沒抵擋,隻是將你七掌「化骨綿掌」的掌力,盡數送了回去。


    從何處來,回何處去。這掌力自你身上而出,回到你的身上。這惡業是你自作,自作自受,須怪旁人不得。」


    太後不由得魂飛天外。她自然深知這「化骨綿掌」的厲害,身中這掌力之後,全身骨骸酥化,寸寸斷絕,終於遍體如綿,欲抬一根小指頭也不可得。


    當年她以此掌力拍死董鄂妃姊妹,董鄂妃的獨生子榮親王,三人臨死時的慘狀,自己親眼目睹。


    這白衣女尼武功如此了得,而且將敵人掌力逼回敵身,亦為武學中所常有,此言自非虛假,這等如有人將七掌「化骨綿掌」拍在自己身上。


    適才出手,自己唯恐不狠,實是竭盡了平生之力,隻一掌便已禁受不起,何況連拍七掌?


    霎時間太後驚到了極處,跪倒在地,叫道:「求師太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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