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興問李非:現在市場上有沒有蓮蓬賣?


    李非回答說有。


    你給買我幾斤來,把蓮子剝皮,加水放糖,用盅子在蒸籠中燉熟,看看味道怎麽樣。常家興說。


    李非馬上交代黃康華快去落實。常家興叮囑道,一定要新鮮的!


    一會按常家興的要求做好的試製品端上來。常家興和接待辦的幾個人一人拿了一盅。還多兩盅。


    印中立說,李總你也來一盅。見李非客套,說不會讓你買單的,一會把賬單拿來我簽字就是。又對旁邊站著的黃康華說,餐飲部經理也來一份。你也辛苦了。


    李非心中那點小九九被印中立一語道破,在一邊尷尬地笑著。心裏不得不佩服印中立厲害。見黃康華還在等他表態,說我們就多謝印主任了。


    黃康華拿過一盅蓮子湯,對旁邊的華敏說,華師傅,我跟你分著吃。


    華敏說,我剛才已經嚐過了。


    常家興打開盅蓋,一股蓮子的清香隨熱氣撲麵而來。嚐了一口,更是感覺清甜可口,美味無比。於是嗬嗬大笑,連聲叫道:好好好!就按這個標準,會議桌上一人一盅。


    下午四點左右,在市委書記謝澤和市長秦冕的陪同下,省裏和鄰縣市的一行客人到了香水星河酒店。會議室是在二樓的西餐廳臨時布置的。省政府秘書長小聲跟謝書記說,走了這麽多縣市,就是你們這個會議室最洋氣。


    謝澤一看也是:會議室雖然不大,天花、地毯、牆飾、壁燈和吊燈都是恰到好處。潔白平整的桌布;白漆木扶手深綠金絲絨軟麵的西餐椅;桌上擺花、簽夾、台卡、茶杯、話筒一應俱全。


    待客人落座,先是市委書記謝澤和鄰縣市的幾個書記發言,後麵是省長講話。常家興親自在場外做指揮。幾個服務員端著托盤,把十幾盅清燉新鮮蓮子湯送了進去。


    有人打開看了看,又把蓋子蓋上了。常家興心裏暗自著急:凡要趁熱吃的東西都是一滾帶三鮮,放涼就不是那回事了。


    這時隻見省長打開盅蓋看了看,又舀了一調羹嚐了嚐,接著就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來。其他與會者先前都是隻敢看,不敢吃。這時候見省長吃了,這才一起跟著吃了起來。


    會後,省政府辦公廳主任誇謝書記會辦事。一盅美味無比的蓮子湯在午後空腹時送上來恰到好處。


    謝澤高興,誇常家興會辦事。常家興高興,把李非好好地表揚了一番。李非拍領導的馬屁,說這都是常書記您的功勞。又取名這個叫清蓮湯。寓意領導清正廉潔的意思。


    從此,清蓮湯成了香水星河酒店銷量最大的一道名湯。


    香水星河酒店三樓餐廳推出早茶後,開業頭幾天還有些客流。之後客人就一天比一天減少。


    李非安排了一個專題會,對早茶生意進行探討研究。見楊越和何菲兩人低聲說笑,用手指在桌麵叩兩下,提示他們注意。


    王翰假裝正經批評說,叫你們討論正事,你們嘻嘻哈哈!


    何菲嗔王翰道,你知道別人不是在說正事?


    楊越說,是何小姐說——何菲推楊越一把,怎麽是我說,明明是你在說——好好好,是我在說。說有個奶奶,帶了孫子到我們三樓來吃早茶,才吃了個半飽,一結賬要二十幾元。奶奶帶的錢不夠,就把孫子押在酒店回去拿錢。回去後逢人便說,香水星河酒店真是貴,一個包子賣幾塊!


    楊越說完,嘿嘿笑了兩聲。於是大家跟著一起笑。黃康華本想跟著輕鬆一笑,但他實在笑不出來,索性不去裝。華敏對這種玩笑很反感,用沉默表達了自己的態度。隻有賀文銳置身事外,依舊是在他的本子上畫著什麽。


    江可航問身邊的華敏,真有這種事?


    華敏氣憤地說,都是敗葬(不實的壞話)人的!


    一個包子是不是賣幾塊呢?


    明知華敏不高興,江可航偏偏還要盯著華敏的眼睛追問。


    是不是賣幾塊你不知道?華敏煩躁地說。


    我又沒吃過早茶,我怎麽會知道?江可航笑說。


    華敏不跟他笑:你沒吃過早茶?開張的前一天總經理請大家你沒來?


    我是說我沒有花錢吃過。江可航辯解說。


    華敏說,不管賣幾塊錢,價格也不是我們廚房製定的。我們隻管成本核算。定什麽價格是財務部的事。


    話不能這樣說。馬科馬上說,價格都是你們餐飲部報上來的。


    李非側向旁邊的賀文銳,用手指在他麵前的桌子上輕扣兩下,要他發表意見。


    賀文銳用平靜得近乎嚴肅的口氣說,雖然是個笑話,但至少反應了兩個問題:一是貴;二是吃不慣。


    我們參照的是廣州的價格,馬科辯解道,小點兩元,中點三四元,大點五六元,頂點才七八元。應該不貴。


    他說得小心翼翼。雖說級別都是部門經理,但麵對賀文銳,心裏總覺得自己矮他一個等級。


    你知道在街上一兩元錢就可以過一個早!賀文銳語氣生硬地說。


    怎麽說也不能拿我們和路邊的早點比。黃康華爭辯說,檔次不一樣,消費群體也不一樣。


    就像總經理說的,楊越望李非笑說,客人到香水星河酒店來用餐,不光吃的是食品;還在吃環境、吃服務。


    顯然,大部分人與賀文銳的意見相左。對部門經理這批書生,賀文銳心裏越來越反感了。李非把他們當個寶;他們對李非也是馬首是瞻。眼不見,心不煩。離開——必須盡快離開!


    討論到最後,由李非作歸納總結。宋博在會議記錄上寫下了重點:一、流言不一定真實,但反應出來的價格和口味問題值得重視;二、根據我們的檔次,堅守自己的市場定位是對的;三、保持粵式早茶的形式,保留受歡迎的粵式早茶品種,推出具有香州地方特色早點品種;四、推出六元標準的早茶套餐。以照顧消費能力有限的群體;五、改進廣告宣傳方式,吸引家庭消費。


    最後一條是黃康華提出來的。他認為廣告應該是形象的,有針對性的;早茶要像廣東那樣成為香州人的一種生活方式,必須要讓家庭走進來;家庭消費的引擎是孩子,要編一首便於傳唱的早茶兒歌,用電視廣告的形式去推廣。


    李非覺得這個建議不錯,跟賀文銳說,你們銷售部寫一個兒歌廣告詞。


    賀文銳此刻滿腦子辭職的想法,哪裏還有心情寫什麽廣告詞。


    這時黃康華目光在發笑——閃閃發亮地笑。他說,我來寫怎麽樣?


    在酒店開業後的這段時間裏,賀文銳一直在走與不走之間猶豫。香水星河畢竟是自己傾注了心血又曾經引以為傲的地方,叫他不能不糾結。直到一個叫張書哲的香州籍北京人的出現,才讓他下定了離開的決心。


    賀文銳到工程部來找江可航,告訴他自己準備辭職。江可航看見他落寞的樣子,不免心有戚戚:


    不能忍一忍嗎?


    開始我也想忍一忍,但忍不下來。這日子過得太不開心了。


    準備上哪裏去?


    打算先去北京看看。朋友那邊有個娛樂項目想請我去一起幹。


    這件事你爸爸知不知道?


    賀文銳搖頭說,還沒有告訴他。


    江可航說,我是你介紹來的,你要是走了,我估計也呆不下去。


    賀文銳說,是我害了您。學校那邊還能不能回去?


    江可航說,回學校是沒問題。但好馬不吃回頭草。既然出來了,我就不想再回去。


    賀文銳說,我建議您先看看。看他今後對您的態度怎樣。好就留下,不好就離開。再說您與我的情況不同,您不構成對他的任何威脅。


    目前隻有這樣。江可航苦笑說。他明白賀文銳說的這個他指的是誰。


    在見江可航之前,賀文銳還去見了盧士平。向他告辭。他是通過盧士平的關係進來的,要出去了打個招呼,也在情理之中。


    聽說賀文銳準備辭職,盧士平心情很沉重。當初戰友賀同高來時的情景還曆曆在目。他沒想到,連賀文銳這樣的人才都留不下來。他說,李非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太霸道!


    聽到盧士平這麽評價李非,賀文銳有些吃驚。過去他一直以為盧士平是無條件支持李非的。


    說起給香水星河酒店派副總的事,盧士平依舊忿忿不平。他希望賀文銳能講句公道話,在道義上給予他支持。盡管這種支持沒有任何實際作用。


    他不知道,對於公司給香水星河酒店派副總這件事,賀文銳也是反對的。他和李非一樣,對老國營舊體製的一套深惡痛絕。即便到了現在,除了覺得李非對不起他賀文銳外,也沒有別的什麽覺得他做得不對。


    很重要的原因是,李非的很多做法也有他賀文銳的意見在裏麵。


    從盧士平那裏出來後,賀文銳還去了商場。賀文銳知道郭小海與李非的關係,隻說自己準備辭職,不說事非。郭小海說把商場這邊與賀文銳關係好的幾個人叫到一起吃個飯,為他送行。賀文銳沒同意。說沒心情。


    賀文銳生性好強,接受不了任何人和任何原因的同情。


    最後,他向李非遞交了辭職信。寫這封信的時候,他差一點淚奔。


    李非問他的去向,他隻說了兩個字:北京。本來連這個兩個字都不想說。不能讓他以為自己離開了香水星河就沒了去處。


    沒有客套,沒有挽留。一切客套和挽留都是虛偽的。他需要的你給不了;你要求的他做不到。兩人的關係走到這一步,隻剩下分手一條出路。


    剛入職那陣子,兩個人像磁鐵一樣互相吸引。見麵就想笑,工作再累再難,心情都是愉快的。一個從來不喜歡受約束的人,竟然也變得聽話和服帖。一個家庭觀念極端保守的人,居然也能理解另一個人的極端風流。


    兩人的關係走到今天,走進了死胡同。是因為權利之爭嗎?


    在許多人的眼裏,毫無疑問是的。一個要當副總,一個不給,是典型的權力之爭。


    但在唯一的知情人心裏,事實不是這樣的。偏偏這種內情又不能向人訴說。隻有等一切都成為了曆史,才可以讓它解密,讓它公之於眾。


    李非要給賀文銳餞行,讓所有的部門經理都參加。賀文銳隻是淡淡地搖了搖頭。


    從李非辦公室出來,賀文銳強忍悲傷在酒店各部門轉了一圈,向各位同事告別。盡管內心裏十分的窩囊,但表麵上還是裝得無所謂。強調是他提出的辭職。是他炒了李非的魷魚。


    對於賀文銳與李非的矛盾,經理們私下裏早有議論。多數人都為賀文銳抱不平,認為是李老板對他不公。隻是礙於李非的威嚴,不敢表露出來。


    接手銷售部的是謝罕。謝罕是在賀文銳辭職前一個月加入的香水星河酒店。


    謝罕是外地人,他女友是香州人,兩人是大學同學。畢業後他分配在一家外地國企,他的女友分配回了香州。婚後兩地分居,十分不便。在香州尋尋覓覓,找到了香水星河酒店。


    先到人事部,宋博一看:大學本科畢業。也是一副眼鏡;也是斯斯文文。知道符合李非的擇人標準,便引薦給李非。


    李非向來偏愛讀書人,與謝罕聊了一會,見他談吐不凡,心裏自然喜歡。


    宋博說,按他的能力和水平,應該在經理級別,但目前沒有空缺。


    李非知道賀文銳這邊情緒不穩,說不定哪天會突然撂挑子。有謝罕加入,正好做個人才儲備。但這種事不便挑明,隻是說,你跟謝罕去商量,安排他先做大堂經理,做得好有機會再調整。


    宋博擔心謝罕不肯屈就,誰知一談,謝罕竟滿口答應。一周之內就在原單位辦好了停薪留職手續。宋博親自給謝罕做入職培訓,原打算讓他跟班實習幾天,誰知才帶他走了一圈,謝罕就要求單飛。為了盡快融入新工作新環境,謝罕日以繼夜,已經讀了好幾本酒店管理方麵的書籍。


    前麵說過,香水星河酒店的建築分為東西兩邊。西高東低,前後錯開。西邊十一樓是迪斯科舞廳。從迪廳出來,可上十樓屋頂。屋頂鋪有人造草坪;草坪上擺設綠植;綠植間擺設白色塑料桌椅;外圍欄杆間亮起庭院燈;布置成了迪廳的延申空間。對外稱之為空中花園。


    這天晚上,一幫年輕人在迪廳跳累了,出來空中花園歇息。要了幾支啤酒,圍坐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人洋洋得意之際,伸腰蹬腿後仰,突然“哢嚓”一聲,椅子折斷了一條後腿。人也倒在了地下。


    客人已從地上爬起。一邊拍打屁股,一邊責怪椅子不結實。服務員報告給主管,主管說不好意思,按照酒店的規定,損壞物品要照價賠償。椅子的價格是一百元。


    客人一聽火冒三丈:我沒找你們賠人,你們還找我賠椅子!說著便猴腰撐背作疼痛狀哼哼唧唧起來。客人同伴氣憤地喊叫:


    叫你們經理來!


    迪廳新開不久,第一次遇到這種糾紛,服務員和主管都嚇得六神無主。偏偏娛樂部經理柳文君又請了婚假。慌亂中趕忙打電話到大堂找值班經理。


    這天正是謝罕上班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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