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敗好奇地蹲下,看著竹枝。竹枝開始磨著地麵緩緩移動,劃出一道道線條。線條jiāo錯,便組成了龍飛鳳舞的一行草書:無為師弟,我正與長春師兄比試定力,你快走開。


    這是玉陽子的口吻。


    獨孤敗大聲道:“你們比了多久了?”


    竹枝又劃出一行字跡:


    三日三夜零八個時辰。


    獨孤敗心中暗笑,這兩位師兄平時豪邁不凡,不料卻將輸贏看得極重。區區一場比試,不惜耗上三日三夜。


    正覺好笑,獨孤敗忽然覺得腳後跟被什麽東西輕輕紮了一下。獨孤敗保持蹲著的姿勢,回轉過身子。隻見又是一隻竹枝豎立在地,竹枝跳了兩下,飛到前方一處,又輕輕落了地。獨孤敗跟著看去,隻見地上有一行字:玉陽子妄用真力寫字,已然輸了。無為師弟,為我作證。


    這是長春子的口吻。


    耳邊劃過呼地一聲,一件物事飛到了這行字跡之下。待瞧清卻是最先的那隻竹枝。竹枝又寫道:師兄此言差矣,我又未動分毫,豈能算輸?


    另一條竹枝又飛至下一行,寫道:


    動用真氣亦是動,師弟定力不足,還是快快認輸。


    另一條竹枝又寫道:


    師兄謬之極矣,如若我已算輸,師兄此刻為何還靜立不動?可見師兄心中也認為我還未輸。


    丹陽子的竹枝又跳到下一行,正劃出了一豎一斜jiāo錯兩筆時,玉陽子的竹枝霍然而至,架住了竹枝,不讓它再寫。


    兩隻竹枝暗中較勁,獨孤敗看著隻覺煞是有趣。


    忽然間兩隻竹枝之下的地麵霍然皴裂,裂縫逐漸蔓延,便如地殼運動一般。跟著一股颶風dàng起,將獨孤敗吹得坐倒在地。


    眼見裂縫已到了獨孤敗腳下,獨孤敗心道,難不成你們要將竹林拆了?這樣豈不連我也一並被幹掉了?


    他急忙喊道:“二位師兄,我作見證。從這一刻起再用真氣者,輸!”


    霍然,風停,裂縫也不再伸展。猶如肆意揮灑的筆力陡然收住,似乎還意猶未盡。


    獨孤敗朝竹枝處望去,隻見兩隻竹枝相對倒下,透入了下方漆黑幽深的裂縫之中。


    獨孤敗站起身來,霍然間想起一事。


    他臉上露出不壞好意的笑容,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瓷瓶。


    這本來是清淨散人送來的裝【小還丹】的瓷瓶,【小還丹】服完後便成了空瓶,獨孤敗便用來裝【七情六yu丹】。


    獨孤敗倒出兩粒腥紅的丹丸,道:“這麽比沒意思,我給二位師兄吃點好東西!”


    他將【七情六yu丹】分別給二道服下,準備看二道的好戲。


    二道仍是絲毫不動,麵上表情早就固定在了某一個瞬間。


    獨孤敗站定,與二道剛好成鼎足之勢。他細細觀察二道,果然是穩如山嶽,動也不動,沒有絲毫破綻。


    日已偏西,勝負未分。


    月上中天,勝負猶是未分。


    獨孤敗就地倒下,和衣而睡。


    地麵濕氣沉重,獨孤敗睡得卻很安穩。等他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


    獨孤敗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仰天一個嗬欠。朦朦朧朧地看見長春子和玉陽子仍然如兩尊塑像般站著。


    獨孤敗站起身,抖落身上的竹葉,道:“二位師兄,你們到底要玩兒到什麽時候?這麽久不動也不說話,憋也給憋死了!”


    二道自然沒有回應。


    獨孤敗忽然又生一計,道:“我來忙你們。我給你們嗬癢,你們不許用真氣抵擋,誰動了就算誰輸。如何?”


    二道還是如枯竹一般。獨孤敗道:“不出聲就是答應了!”


    他走上前,伸出雙手分別嗬二道的胳肢窩,力道卻有些強弱之分。他感謝玉陽子為自己解開心結,想要助他取勝。因此嗬玉陽子就下手輕些。


    獨孤敗以為這下就該有個結果了,豈料二道就像木頭人一樣,還是無反應,竟然都不怕嗬癢。


    照這樣下去,十天半個月也沒有結果。獨孤敗放棄了嗬癢,就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二位師兄。


    二道盤著的頭發已經被吹亂,披頭散發的樣子更不像有仙風道骨。


    他們連眼珠子都不動一下,就像是玻璃球釘在眼眶之中。兩個人似乎連生氣都沒有了,在一個瞬間獨孤敗竟錯覺二道已經死了。


    獨孤敗甚至覺得眼前隻是兩尊仿真的蠟像。


    活人怎麽能紋絲不動?


    獨孤敗一心想幫玉陽子,閉目思索,忽然間喜上眉梢,又思得損人不利己的妙計。他一念及此,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忍不住在心中自我陶醉:“我真是個天才!”


    他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走近二道,先看了看長春子,又望了望玉陽子。


    獨孤敗裝出很嚴肅的樣子,道:“我倒要看你們還能不能不動?二位師兄,哈哈……”他又忍不住笑了起來:“我馬上幫二位師兄把衣服剝了,然後我去騙清淨散人過來,看看你們赤條條的樣子!”


    二道麵上還是沒有表情,甚至臉色都沒有變,不過肯定心中都已經急了。


    獨孤敗將目光從長春子身上移向玉陽子,又從玉陽子移向長春子……他感覺得到自己將目光移向誰,誰就會在心中打個突。


    獨孤敗笑嘻嘻地搓著手,走近了長春子。他笑吟吟地道:“長春師兄,得罪了!”接著伸手便去拉長春子的腰帶。


    第二十四章長春戰玉陽(二)


    獨孤敗伸手觸到了長春子的腰帶,正要一拉。忽然間長春子大袖鼓起,一股勁風向獨孤敗吹來,獨孤敗後退了數步。


    獨孤敗拍手道:“長春師兄,你輸了!”


    長春子臉色發青,麵有奎怒,瞪著獨孤敗,胡須卷起,道:“胡鬧!”


    他怒意上衝,也忘了獨孤敗修為全無,長袖一揚,罡風dàng起,周圍紮根極深的翠竹都被罡風連根拔起,在空中裂得粉碎,竟似比粉壁還脆。


    空中渦輪亂旋,狂飆颶風蘊藉無數風眼之中,如無數魔君張牙舞爪地嘶吼,就要破臨塵世,肆掠天地。


    獨孤敗大驚失色,這一擊下來自己哪裏還有命在?


    罡風獵獵而至,獨孤敗腳下一個趔趄,想要逃走也是不能。


    這時玉陽子長身掠過,左手扶穩獨孤敗,右手長袖展開,竟然不動聲色地將長春子的罡風收入了袖中。猶如春風入林,宿鳥歸巢,不著半點形跡。


    玉陽子怒道:“輸就輸了,你想殺了無為師弟麽?”


    長春子也悔悟自己不該向獨孤敗發功,但他被玉陽子這麽一叱,心中更是憤憤,一拂衣袖便掩身消失在竹林深處。


    獨孤敗道:“長春師兄好大的火氣!”


    玉陽子笑道:“若是換了我,火氣可能比他還大!你也夠胡鬧了,幾千年來,沒有人敢這麽整長春子。不過,師弟你無緣無故怎麽幫我這麽大一個忙?”


    獨孤敗故作厭惡之色:“還請師兄把手拿開,兩個大男人,而且是兩個得道高人,這樣成何體統?”


    玉陽子這才驚覺,自己為了保護獨孤敗,幾乎是緊緊將獨孤敗摟在了身前。他哈哈一笑,放開了獨孤敗。


    獨孤敗道:“師兄請我喝酒,我自然要報答!對了,玉陽師兄,我給你吃的丹yào味道怎樣?”


    玉陽子露出古怪神色:“那是什麽丹yào?”


    “七情六yu丹,大師兄煉的。滋味因人而異,說說你的滋味如何?”


    玉陽子若有所思,似乎在回憶滋味。過了片刻,他才道:“滋味不好說,飄渺無定,微有辣意,舌下生津,時而躥到舌下,時而又到舌根,回環數周。味道雖不好,卻也回味無窮,忍不住再想嚐一嚐。”


    獨孤敗笑了笑,試著解道:“辣意?一定是師兄你好武成癡,執著於勝敗之念的緣故。辣意甚微,說明你心胸開闊,雖然當時不能超脫,但轉頭就會對勝負釋懷。飄渺無定,則征兆師兄心如流雲,隨心所yu耳。回味無窮,想要再嚐,說明師兄你一輩子都要在勝勝敗敗中打滾。”


    玉陽子點頭道:“有理,有理!”


    獨孤敗道:“卻不知長春師兄的滋味如何?”


    “長春子xing烈如火,嫉惡如仇,更與我一時瑜亮,閑來沒事就跟我比試。想必滋味也和我相差無幾,隻不過可能會辣的狠一些。”


    獨孤敗道:“你們經常比試?”


    玉陽子道:“也不是經常。隻是有的時候一比就是幾日幾夜,就算比個一年半載也不稀奇。”


    “回味無窮的滋味,一定是你們此生將要一直比下去!”


    兩人相對大笑,豪邁無羈,猶如流雲疏袖,又似浪子放歌。


    獨孤敗忽然道:“那日師兄前來開導於我,是誰在竹林中刻的字?”


    玉陽子吃驚道:“有人刻字麽?我不知道。”


    獨孤敗道:“想裝蒜?好,就讓你看證據,這裏每一根竹子都可以作證……”


    獨孤敗忽然停住,因為他一邊說話一邊轉過頭看旁邊的竹子,上麵卻並無半個字跡。


    “咦?奇怪……”獨孤敗又察看了幾根竹子,上麵的刻字卻如生了翅膀,都已飛走了。


    獨孤敗回到玉陽子麵前,道:“你不說也成,我把咱們私自飲酒的事告訴師父去!”


    獨孤敗似笑非笑地看著玉陽子,看他怎生反應。


    玉陽子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不惜和我同歸於盡!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那人不想讓你知道他幫了你而已。但是我也沒有答應替他保密。”


    獨孤敗催促道:“快說!”


    “終南山上一共十人,此人與其餘九人大是不同,我隻告訴你這麽多。”


    獨孤敗心道:“與其他人不同……難道是師父?他與我們不同,他是重陽宮掌教……不可能,如果是師父,就沒有隱瞞的必要了,玉陽子也不能說得這麽輕鬆。是鐵匠鐵師傅?我們都是道士,鐵師傅卻是鐵匠,正可謂大有不同。似乎也不對,那家夥對我向來是有話直說,教訓起我來一點也不含蓄。難道是……清淨散人?我們都是男人,而她是女人,豈非是大大的不同!”


    獨孤敗回憶竹節上的字跡,娟秀工整,正是出於女人的手筆。


    “師弟!”一聲呼喊令獨孤敗吃了一驚。


    獨孤敗回過思緒,隻見長春子又出現在了麵前。


    長春子道:“適才師兄多有得罪了!”


    獨孤敗裝模作樣地道:“知罪就好!”


    長春子轉向玉陽子,道:“玉陽師弟,我又想出一極好的比試方法。你敢不敢比?”


    玉陽子豪氣衝霄:“有何不敢?”所謂“請將不如激將”,長春子若是問“願不願意”或是“意下如何”,玉陽子未必就會答應的這麽爽快。但問的是“敢不敢?”,玉陽子又豈能示弱。


    獨孤敗發現長春子正不懷好意地對著自己笑,他心中一涼,就想要跑路。


    天知道長春子會不會報複自己。


    獨孤敗想要開溜,才邁出一步,便被長春子叫住:“無為師弟,留步!我們這次比試還要你相助。”


    獨孤敗幹笑道:“好說好說,我做見證。”


    “不是見證,是工具!”


    “工具?”獨孤敗和玉陽子齊齊驚道。


    長春子哈哈一笑,顯得神采飛揚。獨孤敗卻覺得他笑得很詭異,自己多半是難逃一劫。


    長春子道:“玉陽師弟,我們比隔山打牛的勁力。你從無為師弟左手灌注勁力打我,我從右手打你。如果一方被震脫了手,或是令無為師弟受了傷,就算輸,怎樣?”


    “好!”玉陽子摩拳擦掌,躍躍yu試。


    獨孤敗隻有在心中叫苦,這二人比試起來難分軒輊,什麽也不顧,隻怕重陽子親來也勸不住的。


    獨孤敗仍作笑臉,卻已是苦笑。


    三人站定,玉陽子右掌抵住了獨孤敗的左掌,長春子的左掌抵住了獨孤敗的右掌。


    過了半晌,獨孤敗卻無絲毫感覺。這樣一來卻比烈火炙心更令他驚訝:“看來二位師兄修為早已到了化境,不動聲色地使用隔山打牛的勁力,我竟然絲毫都察覺不到。”


    隔山打牛,並非什麽非常了不起的功法,一般羽化境的人便能施展得出。此套功法的要旨在一“隔”至。隔山打牛,牛被震死,而山無損,方是至高之境。至於若能使“山”巋然不動,這份功力則是更驚世駭俗了。但是獨孤敗現在的情況卻還要驚世駭俗到離譜,他根本感覺不到有真氣流過自己的體內,現在的自己感覺上跟平常沒有什麽兩樣。


    果然是有道之士!獨孤敗嘖嘖稱讚。


    隻見玉陽子和長春子頭頂各生出橙色和綠色的煙霧,嫋嫋而上。


    獨孤敗更是驚駭,頭頂能冒出白色煙霧的倒是見過不少,能冒出彩色煙霧的卻是聞所未聞!


    二道頭頂冒煙,具是到了關鍵時刻。轉瞬就可決出勝負。


    二道比試起來,興奮激動自不必說,更有一種瘋狂之意。到了此時,二人竟忘了中間的是自己的師弟,隻管狂催真氣,迭加而至。


    二道雖然無傷人之意,但滔滔如江、汪洋若海的功力一經發動就不可收拾。二人均覺隔山打牛難以奈何對方,竟然同時運轉玄功,直直的將真氣打入獨孤敗體內。


    這樣一來苦的就是獨孤敗,他漲得滿臉通紅,全身如鼓漲的氣球,就要bào裂。他隻覺胸中煩悶,大腦一片混沌,其餘肢體竟似失去了知覺。他隻想張口狂呼:“兩個混蛋,想要殺了我麽?”


    他沒有呼出來,他已出不了聲。


    獨孤敗呼吸都變得極為艱難,還如何能出聲?


    隻片刻間他心中忽然明悟,生死何必掛在心上,隻是不料被兩個混球糊裏糊塗地就送了xing命,死得有些不明不白而已。


    想到此節,獨孤敗心中卻也十分坦然了。他全身發脹,懷裏一隻瓷瓶被漲得露了出來,漸漸被擠出了衣袂。


    “叮!”


    瓷瓶跌碎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音,猩紅色的丹yào滾了一地。


    玉陽子和長春子被聲音一驚,陡然醒悟,連忙收手。


    兩人陡然收手,獨孤敗便如一個空麻袋軟了下去。


    玉陽子和丹陽子都不及調息,各自捉住獨孤敗的脈搏搭脈,兩人頓時就臉色如土。


    長春子與玉陽子功力為終南七子之冠,難分軒輊。兩人的功力又是一脈相承,本來獨孤敗體內兩股真氣互為對立,相互抵住,獨孤敗還不至有生命危險。


    但是二道忽然間同時收手撤力,留在獨孤敗體內的兩股同源真氣陡然合二為一,化為一股大力亂衝亂撞,便要zhà裂開來。


    好在獨孤敗體內筋脈潰散,真氣找不到通路,因此內髒未有損傷。但是這股真氣衝突不出,獨孤敗隨時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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