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


    冷眼旁觀這一幕,裘德考不慌不忙降低車速,車沒停穩越明珠就提前打開車門,精明冷靜的商人被她嚇得猛踩刹車,“小心——”


    越明珠被帶晃了一下,得虧係統給力,安穩落地。


    曾幾何時,驟發橫財的裘德考跟狐朋狗友為了追求刺激也玩過許多驚險萬分的遊戲,但那時候強烈興奮帶來的愉悅在酒精作用下能夠戰勝任何恐懼,事後他捂著神經抽痛的頭回想起來也意識到放縱愚不可及,但那都遠不如此刻崩潰。


    唯有她放火那晚可以與之媲美,貶義的!


    富有同情心這一點很高貴,高貴的人有著一顆高貴的心他完全理解,可是危及自身安全,不可理喻又幼稚。


    氣急敗壞追下車,裘德考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對她急聲厲色:“我發誓,你要是不改掉這個壞習慣,回去之後我會如實轉告修女,讓她通知你的家人幫你改過自新。”


    這絕非小題大做。


    前不久才說過她恢複不錯,萬一剛剛不小心摔了舊病複發雪上加霜呢?


    粉碎性骨折有多嚴重作為當事人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涉險地、不立危牆的道理難道不懂?


    裘德考何止怒發衝冠,他簡直……簡直要爆炸了!!!


    越明珠:……


    係統卻仿佛找到知己,嗚嗚:【宿主你真該聽他的。】


    獨輪車安放著許多木桶,側翻進水田裏有一部分滾落在路麵也有一部分跌進水田,老人慌張跳下去撈,怕傷著秧苗。


    這些田地都是佃農向大戶人家租借的,除了支付租金還要繳納田稅。


    喂飽自己好說,喂飽全家就不一定了。


    老人彎著腰在田裏撈桶,嶙峋背脊快戳破那幾片薄爛破布縫製而成的衣衫,呼吸間還能聽見他胸腔艱難擠出沉悶喘息。


    裝作沒聽見威脅,越明珠把離自己最近的木桶扶起來。


    空心,不是特別重。


    裘德考抹了把臉,試圖平複自己出於關心而急躁的心情,眼見她光看不夠,還要去抱比自己腰還粗的木桶——不知道裝過什麽外麵蒙著一層油汙,在土路上滾了幾圈更是積塵累土、汙濁不堪。


    來不及整理心情,他看不下去地走過去,“好了,放著別動。”


    四目相對,固執的藍眸閃過一絲妥協,不再那麽咄咄逼人,他放低聲音:“好吧,是我太大聲,我道歉。但是現在先聽我的,交給我來解決,你不要碰好嗎?”


    中國有句古話一直被裘德考奉為至理名言,先敬羅衣後敬人,所以每次出門他永遠一身正裝,西裝、襯衣、馬甲三件套,視天氣而定選擇加件風衣或者大衣,連領帶顏色都精挑細選。


    深呼吸——


    認命脫下西裝外套團成一團扔回車上,他一邊安慰自己以前在老家也沒少幹活,就當重溫舊夢了,一邊鬆領帶、解袖扣方便活動。


    田埂草叢間蛙鳴不斷,他卷好袖口露出結實的小臂,彎腰去抱已經扶正的木桶,單手抱起後往前走幾步抱另一個,肌肉發力微微鼓起。


    衣著再嚴實都擋不住成熟男性健碩、熱量沸騰的軀體魅力,當他轉身背闊肌展開的線條在襯衣下若隱若現,略有淩亂的金棕色頭發似乎也隻是平添了幾分不羈感。


    不錯不錯,越明珠表情靦腆,悄悄抬眼,含蓄欣賞。


    還是幹活中的男人更能彰顯魅力。


    等裘德考把兩個木桶放好,她小碎步挪動,小皮鞋踢踢其他木桶,“還有這個。”


    “……謝謝,多虧你的提醒。”


    學著記憶裏上流人士們惺惺作態的模樣,他露出潔白牙齒虛偽一笑,裝作恍然大悟:“我是真沒看見。”


    然後咬著牙把氣味難聞的木桶繼續挪到一起,總不能讓她這個纖瘦嬌貴的千金小姐繼續逞強。


    國內外審美總有些地方不太一樣。


    越明珠眼裏的自己,珠圓玉潤;


    裘德考眼裏的小姐,體態過於輕盈,身材過分纖弱,應該多吃多運動。


    但是,運動可以打網球、打高爾夫。


    唯獨,不可以自降身份在路邊做苦力。


    搬吧,繼續搬。


    再不搬她就要自己上了。


    等老人氣喘籲籲把水田裏的木桶推回路麵,抬起那張皺紋溝壑縱橫被曬傷的臉,卻看見其他木桶早已擺放整齊,他佝僂著腰,窘迫不安地搓了搓沾滿泥垢的手,嘴裏一直念叨著“謝謝”。


    聽口音是本地人,越明珠盡量用他能聽懂的話跟他聊了兩句。


    其實也不用多說什麽,隻要擺出傾聽的表情,時不時回個微笑再點點頭,少許善意就足以支撐他磕磕絆絆說下去。


    一句沒聽懂的裘德考偏頭在肩膀上蹭了蹭汗,扭頭看去,金燦燦的陽光閃爍在她烏亮黑發上,側耳傾聽的表情柔和專注,輕易就能使人卸下心理防備。


    她輕聲細語與老人交談,就在裘德考冷哼自己被卸磨殺驢時,那雙漆亮如黑珍珠的眼眸忽然拂來,輕如一陣風,在他身上短暫停留又飄向被遺忘在水田裏的獨輪車。


    什麽也沒說,偏偏——裘德考被她那一眼看得忘乎所以,等反應過來,他已經踢掉皮鞋脫掉襪子赤腳站在滿是塵土和膈腳的小石子的地麵上了。


    “……”


    他有些暈眩,還有點硌腳,搞不懂自己怎麽就繳械投降了。


    可她在笑,明媚的笑,神采奕奕。


    所以,猶豫片刻。


    他很快就下定決心卷起褲腳一直堆到膝蓋,審視渾濁的水田,不顧老人誠惶誠恐地阻攔一腳踩下去。


    shit——


    濕軟的觸感穿過腳趾,黏膩濕滑。


    裘德考頭皮發麻,渾身不適。


    係統大為震撼:【宿主,你又進步了。】最初是用引導來達成目的,然後是靠鞭子和糖,現在僅憑一個眼神!!!


    佩服佩服。


    眼見高大英挺的洋鬼子兩隻腳都踩進水田,老人也不再耽擱趕緊過去抬車頭,裘德考在後麵抬,對他來說倒是不重,就是田和路中間有坑還有坎孤身一人確實不好使勁。


    接下來隻剩把木桶整齊擺上去了,很快,老人千恩萬謝推著獨輪車和木桶一步三回頭的離去。


    裘德考褲腳到襯衣全是蹭到的泥水,隻想趕緊回家洗個熱水澡。


    越明珠:“感覺如何?”


    “還好沒有螞蟥,我可沒帶打火機和火柴盒。”


    為了防止煙癮犯了這次出門煙盒都沒帶。


    白人不僅汗腺發達,襯衣被汗水濕透,連腿毛都比黃種人多,隻是毛色很淺讓陽光一照時顯時不顯。


    經過泥水上色,很像山藥上長了個人。


    就著渾水簡單拾掇了一下自己,拎著鞋襪光腳往回走。越明珠心情倍好,加快幾步並行,“我還以為,你會扔下幾張鈔票讓他重新買一輛車。”


    “……我確實這麽做了。”


    “嗯?”


    “我放了一筆錢壓在木桶下麵。”


    越明珠驚呼:“什麽?”


    係統:【...有點過了。】


    好吧,她承認自己裝的有點過了。


    怎麽可能沒注意到裘德考的小動作,不就是趁著自己找青蛙從錢包裏拿了厚厚一遝錢放在最裏麵的木桶裏嗎?


    係統也看見了。


    意識到這是一個很好的坦白機會,裘德考舔了舔唇,心底閃過一個想法,即使在此之前他根本沒有任何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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