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辣辣的太陽曬得前胸後背都濕透了,汗珠滾落進眼睛,夥計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拭的間隙,一條黑影從眼前閃過。


    視野模糊,他起身大喊:“還有半個時辰就開飯啦!!!”


    黑影頭都沒回,一溜煙就竄沒影了。


    夥計無可奈何拎著水桶往院子裏的水缸倒去,直到灌滿才往屋裏去,“五爺,照這麽個跑法該不會哪天八戒就從咱們家的狗變成佛爺家的狗了吧?”


    “怎麽,羨慕了?”藏青色書封上寫著《星沙社詩選》,聽著夥計抱怨,狗五揭開詩集露出一張睡意惺忪的俊臉,“心野了,你就是關得住它身子也關不住它心,隨它去吧,省的夜裏害我睡不好覺。”


    這可全是他的真心話。


    時間回到半個月前,那天剛送了魚湯從張家回來,這狗就聞著味兒來了。


    狗這種東西管它香的臭的都愛湊過去聞一聞,聞就聞吧,也不知道聞出什麽來了哀聲怨氣的張嘴一頓嚎哭,毛毛都哭濕了,往日對什麽都不感興趣的狗眼寫滿了哀戚傷心。


    盡管平日裏嫌棄這狗比起猴子總愛偷奸耍滑,吳家夥計還是心生不忍,“平時咱們也沒少它肉吃,為一鍋魚湯哭成這樣,五爺,要不您就給它再熬一鍋吧?”


    都說九門吳老狗好性情,心腸軟脾氣好,連門下夥計都敢開口讓他洗手作羹湯,可見一斑。


    “它哪裏是饞魚湯啊,它分明是饞人了。”狗五哼笑,八戒這個名字都是他起的還能不知道這死狗什麽德性,隨即衝夥計招了招手:“來聞聞,我身上除了魚湯是不是還有什麽別的味兒?”


    知道自家爺嗅覺不靈,夥計湊近用鼻子嗅了嗅,“煙熏味兒,汗味兒……嗯,好像……還有點香?”


    不是上香那種香,也不是花香,更像是——靈光一閃:“爺,您該不會又去找霍仙姑了吧?咱不是說了好馬不吃回頭草哎呦!”


    挨了個腦瓜崩,夥計嘿嘿一笑抱著砂鍋老實了。


    自那天起八戒時常摸黑偷溜進狗五臥房趴床邊抻著個狗頭,每每狗五起夜都會冷不丁被它那雙發亮的綠幽幽狗眼嚇得一激靈。


    任是再好的脾氣也經不住它反複這麽折騰,黑眼圈都熬出來了。


    狗五隻好冷臉給它關回籠子訓了幾天,放出來果然安分了,再也不每天故意藏在能被他發現的角落裏暗中窺伺(嚇唬)他。


    就是最近幾天不知道它從哪裏得知佛爺家位置,一到飯點就往人家府上跑。頭一次是被張家下人送回來,弄清楚它在那裏蹭吃蹭喝,狗五蹲下身子無語地揪狗耳朵,是少你吃還是少你喝了?


    八戒哼哼唧唧裝可憐,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次數多到後來他都懶得管了。


    每天晚上快天黑了獨自一條狗跑回來,滿肚腸肥狗臉饜足的模樣,今天又臨近飯點跑出去。


    夥計腦門兒上全是汗,坐在門檻上舉著蒲扇拚命扇風,對自家爺懷疑他跳反大聲反駁:“羨慕什麽,佛爺府上有冰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才不稀罕呢!我是不懂以前一到夏天它就躺井邊吹冷風,現在這麽熱還往外跑,就為了乘會兒涼?也不嫌路上曬得慌。”


    小時候光屁股下河那會兒就聽老一輩說什麽自來水,說了十多年到現在百姓還是隻能去打井水跟河水,三伏天為了搶先取水惱火幹架的都有。


    好在吳家不缺錢早些年五爺請人找了水源豐沛的宅子挖了私家井水,有了這口井院子再搭點藤架,夏天總算好過多了,望著生機勃勃、綠葉如衣的藤蔓,他咽了咽口水。


    還不知道夥計的心思已經從狗跑到井水又從井水跑到葡萄熟了甜不甜上去了。


    狗五困倦地打了個哈欠:“世道艱難,難得有這麽一條癡心狗。”


    “爺,您是說八戒還是在說您自己?”這夥計年齡小,青澀莽撞,根本藏不住話:“說我羨慕八戒,其實是您羨慕吧,它心野了,您還不是一樣,人在心不在。”


    “……”


    嘴皮子溜得很的狗五被問住了。


    轉念一想,確實,要不是怕礙著誰的眼,他也想天天去。想起上次九門聚會提及……佛爺那張生人勿近、肅殺可畏的冷臉,狗五很清楚攔在前頭的既不是張日山也不是陳皮阿四,而是張大佛爺。


    他把詩集重新蓋回臉上,猶有不甘:“先說好,我可不是為了佛爺家的冰。”


    夥計笑得合不攏嘴:“知道,您跟八戒一樣,圖的是人。”


    要問八戒一身黑毛在炎炎烈日下奔跑熱不熱,它不僅不會開口回答還很有可能咬問這個問題的人一口。


    廢話,沒見它吐著舌頭整條狗都快冒煙了。


    貼著牆根兒沿人煙稀少的小道穿行,街頭流浪那幾年它早摸清什麽樣的路口可以大搖大擺,什麽樣的人該繞著走,這條路來來回回跑過很多次,它還是異常謹慎。


    直到路越來越寬,行人越來越少,八戒才放下心邁步狂奔。


    老遠嗅出今天張家門口又換了兩個人,它昂著腦袋嗷嗚了一聲,我來了。


    跑到近處,守衛沒有加以阻攔,八戒暢通無阻進了庭院,隻是畏懼院中足以閃瞎狗眼的大佛,它不由放慢速度。


    竄上台階,從門裏吹來一陣涼風,發燙刺痛的毛發瞬間得到緩解,它抬腳貼牆往右走,在角落看見了屬於自己的水盆,連忙埋頭一頓狂舔,喝得太急腦袋上都是被舌頭卷濺起來的小水珠。


    下人們會心一笑,五爺家的八戒來串門不是一天兩天了,大家都對它分外熟悉。


    解了渴,八戒舔舔鼻頭,停留在地毯上蹭了蹭爪子才往有音樂聲傳來的二樓跑去。


    進屋時,越明珠正在教捧珠彈鋼琴。


    鋼琴擺放在靠近露台的蔚藍弧形窗台下,她們背對門口坐在鋼琴凳上專心按著琴鍵。


    牆邊有許多堆積在器皿中的冰塊,冒著寒氣。八戒忍住上去舔兩口的渴望,在地毯前徘徊,幸好很快有下人端來水盆,蹲下幫它擦臉擦背擦腳,八戒一點也不抗拒,還會配合抬頭挺胸,主動換爪子。


    等捯飭幹淨,越明珠也發現它了。


    盆裏的水有點渾濁,擦完爪子的毛巾更髒,八戒瞅了眼毛巾,伸爪子蓋住臉,有點難為情。


    可她在笑。


    所以八戒屁顛屁顛搖著尾巴湊上去求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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