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的一個夜晚,縣城榕園小區內,一名盜賊從5樓2戶的窗口進入,被上廁所的女主人發現,盜賊走投無路情況下鋌而走險,撲向女主人,想要把她殺死後逃脫。


    動靜很大,男主人被吵醒後趕了過來,同時跑到客廳的,還有他們五歲大的孩子。


    和女主人比起來,孩子更加脆弱,更加容易被控製。


    盜賊踹開女主人,準備挾持孩子,男主人為保護這一家人,操起花瓶狠狠砸向盜賊的腦袋,本來隻想把他暫時控製住,沒料到對方的頭蓋骨做過手術,有塊大腦和外界隻隔了一層薄薄的頭皮。


    不偏不倚,花瓶剛好砸在那一塊腦子上,盜賊當場死去。


    警方趕來後,了解詳細情況,本應該判處男主人防衛過當,可是,男主人沒錢行賄,請高級律師,竟然被判了個過失殺人!


    雖然躲過死刑,但無期徒刑的懲罰,卻結結實實的按在了男主人身上。


    在這個縣城,無期徒刑相當於‘另一種死刑’也是被關在了‘死亡監獄’裏麵,但他的情況特殊,每周可以和家人見一次麵。


    女主人帶著少不更事的兒子,每次見到男主人心裏都十分難受,可是,為不讓兒子悲傷,痛苦,她和他不約而同的把這份痛壓抑在了內心深處,強顏歡笑。


    每次見麵,兒子都會用稚嫩而天真的口氣問:“你在這裏做什麽啊爸爸?”


    男主人和女主人會一同哄孩子,說隻是在這裏工作,因為太忙,很少可以回到家中,讓他多聽媽媽的話。


    兩個人心裏都清楚,這種事情不可能長久瞞得住兒子,但是,為保護兒子,他們都打算能瞞多久,就瞞多久。


    直到有一天,探監的時候,孟達局長也在,孩子又問起了同樣的問題。


    “爸爸,你工作好忙,夏天可以陪我去大海邊看海嗎?同學們的父母都跟著去呢。”


    男主人和藹的微笑道:“爸爸夏天要在這裏加班,讓媽媽陪你去吧。”


    獄警明白他們之間對話背後的苦心,都沒有拆穿男主人,並且,他們心裏會因為這種場景而有些憐憫。


    可是,孟達局長並沒有這種心情,在他眼中,他就要成為掌握一切的存在,包括別人的感情!


    “別騙孩子了,他遲早會知道,不如現在知道,還能有一段時間去愈合這道傷疤。”


    孟達局長不屑一顧的說道。


    男主人一驚,他意識到了什麽,瘋狂的抓住鐵柵欄,眼神中滿是惶恐與哀求!雖然沒有開口,但他已經表現的很明白。


    求你…求你不要說出來!


    他在求孟達局長!


    孟達局長看到了男主人的眼神,也明白其中意思,隻是,男主人越這樣,孟達局長就感到越有存在感!


    孟達局長微微一笑,摸摸孩子的頭,還是說出了那番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話!


    “你爸爸啊,殺了人,本來也該把他給殺了,但咱們的法律比較仁慈,公正,鑒於一些特殊情況,給予了他最寬大的處理,他啊,被判無期徒刑。”


    孩子雖然似懂非懂,但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的臉上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種惶恐。


    “殺人?殺了人,不是要受到殺頭的懲罰嗎?”


    雖然孩子小,但從小就接受了男主人比較正確三觀的教育。


    女主人為防止孩子等會兒悲傷,立刻把他抱住,孟達局長抓住她的手腕,直接甩開,道:“孩子有權利知道真相。”


    女主人憤怒道:“你這個魔鬼,請你滾蛋!”


    孟達局長冷笑一聲:“若你繼續胡鬧,我可以告你襲警,把你也抓進去,到那時,孩子自己在外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


    女主人咬了咬牙,她低頭看向孩子,因為這份愛,令他無法再繼續開口講話。


    孟達局長微微一笑:“這就對了嘛。”


    他彎下腰,很慈祥的看著孩子,道:“沒錯哦,但我們不殺你爸爸的頭,隻是把他永遠關在牢房裏,直到他死去,所以他根本不是在這裏工作,他隻是這裏的囚犯罷了,你啊,可不敢學你爸爸殺人,那是不對的,哈哈哈。”


    “殺人…”


    孩子喃喃自語,從小爸爸給他灌輸充滿正義的思想時,就特別強調了‘殺人’的罪惡滔天。


    而此刻,這兩個針一般鋒利的字,竟然刻在了他的心頭上。


    “爸爸…他…殺人了…那他…是壞人…是壞人…”


    那個正義,陽光,偉岸的爸爸,在他心裏轟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他心裏最鄙視,最看不起,最討厭的形象。


    壞人…


    原來他,是一個壞人的兒子…


    他的心裏,萌生了一股自卑,他低下頭,他幼小的心靈,遭到了有史以來最為嚴重的一次創傷!


    “我…我是壞人的兒子…”


    孟達局長笑道:“沒錯,你爸爸是殺人犯,你是殺人犯的兒子,你千萬不要學你爸爸。”


    女主人捂著臉,流下了痛苦的眼淚,她很想揍孟達局長,即便打不過,也要去打他一巴掌。


    隻是她明白,她不能這麽做,否則,她真的被關進來,兒子將會無依無靠,她要忍,為了兒子,她也要忍。


    她一把抱住兒子,朝著外邊走去,兒子卻一直失魂落魄的樣子,眼神中黯淡無光,瞳孔渙散,喃喃自語:“壞人…我是壞人兒子…原來我是個壞人的兒子…”


    男主人跪在鐵欄那一頭,他哭的肝腸寸斷,不停用頭去撞鐵柵欄,發出‘框框當當’的響聲。


    “為什麽你要告訴孩子真相,為什麽…”


    男主人撕心裂肺的喊著,他在兒子心裏的形象倒塌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從此以後,兒子將會永遠活在自卑,痛苦,黑暗之中。


    “我犯了錯…我願意承擔責任…可孩子無辜…孩子是無辜的啊…為什麽要剝奪一個幼小孩子的快樂…為什麽要剝奪他的幸福…為什麽要讓他自卑…要害他…為什麽…究竟是為什麽啊…”


    孟達局長背著兩手,很得意看著男主人這幅痛苦的模樣,那麽一瞬間,他感覺特別有優越感。


    他憑借著自己手中的權利,可以左右許多人的感情,痛苦?快樂?幸福?悲哀?全都在他的一念之間。


    而這種感覺,隻有神才會有。


    此刻,他仿佛是一座真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達局長仰頭大笑起來。


    “把他帶下去。”


    警察們將悲慟欲絕的男主人帶了下去,從那以後,女主人和孩子再也沒有來過,男主人也因此發瘋,又過了半年多,男主人被發現死在了獄房。


    他用腦袋狠狠撞擊牆壁,撞出了nao將的同時,脖子也給撞斷。


    或許他是快樂的。


    因為活著對於他而言,意味著更大的痛苦。


    趙大偉講完後,歎了口氣:“我估計那個孩子這輩子都算是完了,那種年紀,根本經受不住啥大事兒,更別提孟達局長那番話,就好像是天塌了砸在他的腦袋上。”


    趙大偉看了下李更新:“所以啊,踩死一隻蟑螂和這件事相比,根本就不算什麽,他就是那樣一個人,喜歡耍威風唄,習慣就好。”


    李更新平靜的幫趙大偉按著腿,雙眼中已經充滿了寒冷。


    “就算是在外邊犯錯,進到這裏,也算是在贖罪,為什麽他連一點最基本的人權都不給呢?”


    趙大偉不由唏噓。


    “人權?進到這裏的,哪有什麽人權?小醜哥,我看你也是性情中人,充滿了正氣,但我多嘴一句,你可別生氣。”


    李更新抬起頭,淡淡的說:“你講。”


    趙大偉說:“進到這裏啊,就啥也別想,啥也別氣,安安分分的過完這人生最後幾天就好啦,心放大點,否則就你這脾氣,活不了幾天。”


    “就拿你今天差點暴怒來說吧,我也明白,局長發現你真有本領,或許會對你更加特殊待遇,你說要不是和尚哥攔著你,一旦暴露了你的身手,這不給自己找事兒嗎?”


    那邊的和尚也笑著說道:“大偉這番話講的沒錯,我們五個人見你不計前嫌,不擺架子,也是條漢子,願意交你這個朋友,所以啊,咱們就一起度過這人生最後段時光,努力過的開心就好。”


    其餘幾個人也紛紛附和。


    “是啊,別和那個什麽局長一般見識,過好咱們自己就行。”


    “大家相聚是緣,咱們這號人,有的在外邊也是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就讓咱們彼此把對方都送走吧。”


    “對,改天讓老鼠弄幾瓶好酒,弄點小菜,咱們趁著晚上沒獄警,悄悄大醉一場。”


    李更新看了下苦中作樂的五個人,心裏麵一陣感觸,無論這個世道多麽黑暗,都無法壓抑著人們心底裏最後的光明。


    世間,諸如孟達局長這樣的人非常多,仗著有一些權勢,金錢,甚至於一無所有的,都想在別人麵前刷存在感,去惡心別人,來快樂自己,他們的幸福,是殘忍建立在別人極度的痛苦之上。


    這類人,十分可惡!


    李更新哼了聲。


    “威風嗎?”


    和尚他們幾個人一愣,不明白李更新什麽意思,還以為他要生氣,已經做好了勸說的準備。


    “我向你們五個保證。”


    李更新慢慢站了起來,他抬起頭,看向牆壁上,那個兩米多高處,被鐵柵欄給圍住窗戶外射進來的陽光。


    “不久…”


    “我會讓那個狗屁的局長,威風個夠…”


    “我保證…”


    “不會太久…”


    “喜歡威風是吧?老子讓他威風個夠。”


    李更新說的很平淡,幾乎沒有一絲感情,可不知為何,獄房之內,宛如起了一陣零度以下的寒風,令其餘五個人,不由打了個哆嗦。


    冷。


    透徹骨髓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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