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1-04


    太極宮的這場酬功宴從午前開始,一直持續到未時末還沒有結束的意思,而且隨著舞台上的歌舞姬越來越多,場麵越來越宏大,布景越來越華美,帶動了酒宴的氣氛一路飆升。那些坐在外圍的中下級軍官,讀書知禮者少,粗魯野蠻的居多,幾杯酒下肚,嘴上就沒了把門的,高談闊論,聲音大的能把昭德殿上瓦片震落。


    加上有上諭關照,監察禦史對此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縱容,於是離席串酒成為常態,三五個一群,七八個一夥,來到宮台下向天子敬酒,不僅沒被嗬斥,反而受到了鼓勵。


    於是場麵更加混亂,亂的連李熙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為了表示不與這些無組織無紀律的同僚同流合汙,他叫上李老三推開四處亂竄的酒鬼,來到了圍屏之下,這裏禦史和禁軍紮堆,無人吵鬧。


    李熙於是仔細地向李老三了解有關“散花福”的一切。


    何謂“散花福”?


    散是動詞,散發、贈予、賞賜之意,花者美姬也,天子把美姬賞賜給你,難道不是你的福分?福是天子所賜的天恩雨露。這三個字合在一起的意思是:把天子所賜的美姬派送給……


    “其實吧,這種事在邊軍和河北軍中是常有的事,大夥叫的名稱各不同罷了。宮裏什麽事都講究,就取了這麽個名字。我記得成德那邊管這事叫‘配花’,平盧叫‘猜寶’,豐州那邊叫法比較古怪,叫什麽‘氣殺妻’。你想想搶個美人兒回去,那還不氣殺正妻?”


    頓了一下李老三又說道:“這種事有時候都能鬧出人命來,有什麽法子,僧多粥少,想抱得美人歸,就得玩命!這回在宮裏,要鬧出人命不大可能,不過打場架怕是免不了的。待會你就跟在我身後,有哥的就有你的。”


    李老三說的吐沫星亂飛,李熙卻覺得心裏堵的慌,他朝歌舞台上望了眼,二十個青春貌美的少女,美顏如畫,傾國傾城,就這麽給散了?


    那都是人呀,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怎麽能像手機、電暖壺、平板電腦一樣當做抽獎禮品給散了呢?這特麽還是大唐嗎?這跟殖民者販賣黑奴有什麽區別?!


    瞧著李熙臉色不好看,李老三笑著勸道:


    “心裏堵得慌吧,其實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心裏也不痛快。嗨,你曾為賤奴,我也做過部曲啊。這‘散花福’散的是美姬,其實也有散賤奴的,在邊軍裏是常有的事。你說咱們要不是運氣好,熬出來了,說不定也讓他們給散了。”


    李熙低吼道:“瞧你這副嘴臉,一副小人得誌的樣子。賤人也是人嘛。”


    嘴上臭李老三,心裏卻是默然一歎,在這個時代奴婢的地位等同於牛馬,拿來送人有何稀奇?自己也做了兩年奴隸,這個道理還沒參透嗎?


    既然無法改變規則,能否在現有規則下多為她們做點什麽呢?李熙剛想到這,就聽李老三點頭哈腰地說:


    “是是是,你說的沒錯,賤人也是人,再賤也不是畜生,正是因為她們是人,所以咱哥倆才更要打起精神,去搭救她們脫離苦海。”


    “哦,此話怎講?”


    李老三摸了摸寸草不存的下巴,猥瑣地笑道:“你瞧著這些歌姬,年紀都不大,歌舞卻這麽好,應該都是大戶人家出身。父兄犯了罪,籍沒為婢,按本朝律法,除有大赦,七十歲前,身非廢疾者是不得放免的,若是犯了大逆謀反的罪,縱遇大赦也不能赦免,那真是一輩子也沒出頭之日了。如今雖說是隨意配了人,可你看看咱們這些人,好歹也是個官身嘛。再怎麽說也比老死宮裏強吧。那句話怎麽說來著,花開堪摘直須摘,莫使金樽空對月。”


    李老三為自己能忽然吟了句詩出來,一時頗為自得,搖頭晃腦,陶醉不已。


    李熙心裏鄙視,這是哪個二把刀師傅教的,驢唇不對馬嘴,簡直是誤人子弟嘛。轉念一想不對呀,李老三這家夥大字不識一個,哪來的師傅?細細再一想,李熙的臉忽然紅了,這句詩貌似是自己某次喝醉時吟給他聽的。


    “假若有官員求為正妻,能恩免她們嗎?”李熙嘀咕了一句。


    李老三接道:“娶做正妻可以!”


    “哦?”李熙眨巴眨巴眼,“那做妾呢?”


    李老三搖搖頭:“妾不行,必須得娶了做正妻。”


    因見李熙麵露古怪之色,李老三急忙勸道:“你可別犯傻啊,你如今是子爵,朝廷的命官,前程似錦,將來總要尋個門當戶對的才匹配,像她們這些人……嘿嘿,配不上你的。”


    李熙點點頭,拍拍李老三的肩,說:“要不咱們……搭救她們脫離苦海去?”


    “走。”李老三答應的相當幹脆。


    於是兩個已決心為大唐的婦女解放事業略盡綿薄之力的“鬥士”以敬酒為藉口,慢慢向歌舞台靠過去。


    歌舞台四周圍滿了觀賞歌舞的人,除了赴宴的文武官員,竟還有許多宮女太監。


    嗯,有點大唐的氣象了,李家皇帝雖然也喜歡花架子擺威風,好歹還能給臣子一點人性關懷,掂量著大夥離得遠瞧不清美女長啥模樣,宮裏的規矩也不要了,任人往前擠,瞧瞧這舞台四周人圍的,風雨不透的。這咋進去呢。


    “借光,借光,熱湯,熱湯,有熱湯,小心燙著。”李熙推著李老三在前,邊走邊嚷,硬是在一片喝罵聲中,沒羞沒臊地擠到了舞台邊緣。


    李熙用手按了按那鋪著厚實地毯的木質舞台,心裏充滿了信心,才一米來高,抬腳就能衝上去,上台不是問題,抓哪隻羊才是關鍵。


    羊少狼多,一場激鬥怕是免不了的,要想獨占花魁,那就得提前做點準備了。


    首先,得找到花魁在哪。


    李熙向歌舞台上望了眼,很好,沒有花魁,都是女神。


    那麽就優中選劣,鳳凰窩裏挑草雞,先剔除那些自己最不喜歡的。


    很好,沒有草雞,全是鳳凰,自己都很喜歡。


    李熙微微仰起頭,把目光再度投向昭德殿:天子夫人剛才回去換了身衣裳。


    好,很美,很莊重,這身衣裳,得花不少錢吧。


    剛換了衣裳回來,應該還要顯擺一會,還是……先養精蓄銳吧。


    李老三從樂師那摸回來一個小馬紮,正坐著閉目養神呢,看這架勢,這家夥是個老手啊。


    李熙拍了拍他,向他擠了擠眼,向舞台上一丟,李老三整個人如同被絲線牽引的木偶一樣,離開馬紮一步步向舞台上走去。


    李熙趁機扯過他的小馬紮坐了下去,然後輕咳了一聲。


    李老三如夢方醒,趕緊撤回已經踏上舞台的左腳,跑回來問李熙:“是不是要開始了?”


    “沒有啊。”李熙滿眼盡是舞女的大腿,真白,好生晃眼。


    “那你幹嘛朝我擠眼?害的我差點跳上去。”


    “我,我眼澀。”李熙慌忙揉了揉左眼,右眼仍一眨不眨地盯著舞台上。


    李老三大怒,拳頭已經攥起來,想想還是算了,沒有貴人提攜,他這會兒還在後麵跟人傻乎乎地拚酒呢。


    香雪冰肌,綠鬟皓頸,美女就是美女,離著十丈遠,身體的溫香依舊撩人,仍讓人覺得熱血賁張、豪情萬丈。想到鴛鴦帳裏的那份噬魂銷骨的滋味,李熙忽覺寵辱皆忘,一時喜不自勝,抓耳撓腮,一躍而起就蹲在了小馬紮上。


    立即就招惹來幾百道鄙視的目光,李熙不好意思再蹲下去,默默無語地站了起來。


    李老三見機一屁股朝小馬紮坐去,卻坐了個空。


    李熙已搶先一步抽走了它。


    找了個人稍微少點的地方,李熙把小馬紮往地上一放,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


    此刻距離紅毯不到十丈,場中的舞女,身上釵、簪、梳、篦、眉、貼纖毫可見。


    李熙哈哈傻樂,雙眼眯縫的就剩一條縫了。


    一時得意之極,竟又翹起了二郎腿。


    他身邊的那些同僚軍官倒不覺得怎樣失禮,高台上的貴客卻投來許多不滿的目光。


    李熙不管不顧,怡然自得,高興之處,把兩指放進嘴裏吹起了口哨,大肆鼓噪、叫好。


    李熙並非無德無形之人,他這麽做自然有他的計較,他是要借助這次散花福的機會再為自己多加一道護身符。一個小人物麵對強大而邪惡的敵人時,若想不被對方黑掉,最好的辦法是把自己置於聚光燈下,讓敵人有所顧及。


    因此有仇士良的指點,此次天子散福多半有自己一份,搶一個美姬,然後帶著她去祈求天子恩免,娶她為妻。一個貴族子弟要娶一個官婢為妻,這多少也算是一個稀奇事吧,“平山子楊讚”經此一曝光,多少也算是長安的名人了。


    讓想殺自己的人多一分顧及,自己的生命就會多一分保障。


    李熙也想到自己有可能從一開始就誤解劉默彤他們了,或許他們根本就沒有動過河拆橋的念頭,利用完自己後頂多是把自己流放到韶州,然後讓自己自生自滅。


    劉家故舊遍布朝野,想做到這一點應該不是什麽難事,如果這屬實的話。


    那麽自己眼下和此前做的許多事無疑就顯得多餘,顯得可笑,顯得小家子氣。


    但轉念一想,事關自己的性命,豈能不慎重?遇事多往壞處想,雖不免心累,但總勝過稀裏糊塗丟了腦袋好。


    自己若果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冤枉了他們,到時候再向他們誠懇地道歉就是。


    自己這番折騰用意無非是為了自保,並沒傷害到他們的利益,若是這樣他們都不肯原諒自己的話,那這種朋友不交也罷。


    把自己置於聚光燈下,隨時隨地,這就是李熙在眾目睽睽之下舉止反常的原因。


    計劃很成功,自己終於出名了,“平山子楊讚”的惡行劣跡已經被很多人熟悉,且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傳播著,李熙很有信心地認為,不久之後就會有麻煩找上門來。


    果然,麻煩來了:兩位年輕的綠袍禦史正朝他包抄過來。


    李熙強裝鎮定,目光卻逡巡四周,尋找脫身之徑。


    站他身後的一個大胡子軍官用手拍拍他,提醒道:“楊兄弟,還是撤吧。從哥身後走,哥給你打掩護。”


    李熙抬頭一看,大胡子身高超過九尺,膀大腰闊,體壯如山,竟是剛剛在一起喝過酒的成德鎮將王儉,李熙心中大喜,忙道了聲:“多謝。”便抱著小馬紮溜到了大胡子身後,往人群裏一鑽,霎時就沒了蹤影。


    其實早在李老三偷拿樂師的小馬紮時,就被這兩個負責糾察飲宴風紀的禦史盯上了,隻不過李老三拿了小馬紮後,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看舞女大腿,兩位禦史覺得也沒什麽大不了,就沒搭理他。


    但李熙的做派卻讓二人很不滿,你個九品小官就進了趟宮看把你得瑟的,在人群裏鑽來鑽去,搶了人家的小馬紮不算,還翹著個二郎腿,還敢吹口哨。


    你這是在嘲弄咱哥倆嗎?你這是小覷咱禦史台嗎?你這是在蔑視大唐的天子嗎?!你想幹什麽,打算逼宮、造反、搶娘娘嗎?


    也不瞧瞧這是誰的地盤,敢來宮裏撒野,我弄死你。


    兩個禦史興致勃勃地決定跟這個帶著小馬紮亂竄的九品小官死磕到地。


    沒想到這小官一眨眼不見了,原來的位置站了個又高又壯的大胡子,兩人正嘀咕人跑哪去了呢。喲嗬,這家夥又打東麵冒出來了,仍然翹著個二郎腿,嗯,還弄了包瓜子在嗑!


    兩位禦史一商量,決心兵分左右,給他來個迂回包抄。


    別以為就你們當兵的會打仗,咱也不含糊。禦史會武術,誰也擋不住!


    兩位禦史還沒有包抄到位,舞台上的樂聲卻戛然而止。


    卻見舞台四角的樂師抱琴搬鼓,霎時退了個幹淨,一幹舞姬傻乎乎地站在那,麵麵相覷,不知所措,一隊小太監跳上歌舞台,把舞姬們往舞場中央趕。


    兩位禦史有些犯嘀咕,坐在馬紮上嗑瓜子的李熙卻一躍而起,


    雙目噴火,呼吸急促,胸膛裏熱烈地像敲起了戰鼓。


    他向斜對麵的李老三丟了個眼色,後者已經豪邁地把一隻腳踩在舞台上了,盡等著那激動人心的一刻到來了。


    “咚!咚!咚!”


    驟然之間鼓聲大作,那些驅趕舞女到舞台中央的小太監們聞鼓聲匆忙退去,一個滿臉褶子的老太監手裏提著一個繡花絲袋滿臉含笑快步走上舞台。


    到了這個份上,傻子也看出來下一步要幹什麽了。


    老太監發現自己的周圍出現了幾百雙充滿野性的血瞳,心知不妙,一時竟是出手如電,探手在絲袋裏一抓,滿把的花瓣便散落在空中。


    花瓣隨風,落英繽紛。


    老太監撒腳竄到了舞台下,他前腳剛離開,就聽到“嗷”地一嗓子,已有兩人同時竄上了歌舞台,正張牙舞爪地朝瑟瑟發抖的舞女們撲去。


    這兩個人一個是李熙,另一個是李老三。


    啊!歌舞台中央的舞姬們終於弄清楚將要發生什麽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後,頓時四散奔逃。


    雖然個個貌美如花,李熙卻也不想隨便撈一個了事,感情這種事還是要講緣分的。


    他的緣分是二十名舞姬中個子最高的,亭亭玉立,像夏日的碧水池塘裏卓然不群的荷花。


    “荷花,我來了。”


    李熙呐喊著朝他的“荷花”撲去,舌頭拖的老長,極沒有風度。


    尖叫聲持續不絕,已經有舞姬嚇昏在了舞台上。


    “散花福”!


    她們是花,是福,是仁慈的天子獎賞有功將士的禮物。


    因為僧多粥少,因為怕場麵失控,因為有許多像仇士良和李熙這樣的作弊者,所以酬功宴的壓軸大戲“散花福”一直被刻意隱瞞著,直到樂聲突然停止,她們被像羊群一樣驅趕到舞台正中央時,多數人還是懵懂不知為何,久處禁宮,她們的眼界已經被高高的宮牆圈住了,外麵的世界她們所知甚少。


    藩鎮邊帥動輒拿來犒賞有功將士的“散花福”,對她們中的多數人來說無異於天方夜譚。


    但也有極個別家世高貴、見聞廣博的女子意識到了將要發生什麽。也許她們的父兄以前也玩過這個遊戲,把別人家的女兒賞給了他們的部曲、下屬,但現在厄運降臨到她們的頭上,遊戲規則沒有變,變的隻是遊戲的主角。


    先知先覺者往往是痛苦的,明知大禍臨頭卻無法躲避,才是不折不扣的煎熬。


    她們中的有些人緊張的渾身發抖,有些人大汗淋漓,有些人失聲痛苦,有些人神色態癲狂自己,有的人則已經昏死過去。


    她們中隻有極個別人在為自己謀劃新的命運藍圖。


    如果免不了要被當成禮物送人,


    如果能有機會選擇送給誰,


    誰不想落的一個好歸宿?


    芳心一片何處依,


    眨眼斷禍福,


    好難,


    也隻能以貌取人了,瞧誰順眼就跟誰吧。


    李熙雖然不一定是最順眼的那個,但一定是最現眼的那個。


    不是麽,圍在歌舞場四周的上百人中,唯獨人家帶了小馬紮和瓜子,台上輕歌曼舞,他那廂瓜子皮亂舞,他這是來觀賞歌舞嗎,他這分明是來砸場子的,這種丟人現眼的男人,豈是那玉樹臨風、風度翩翩,能托付終身的如意郎君?


    再瞧這相貌,眼睛沒瞧見,竟看到一條長舌頭了。


    這樣的人除了躲,還能怎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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