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1-07


    開門關門守門是門吏職責所係,保持門前暢通也責無旁貸。要是換做旁人,門吏自然會出麵勸阻一番,假如碰到是鄉下來的農夫,說不定還要敲上一筆竹杠呢。鄉下人沒什麽錢,那就有什麽拿什麽,大棗、白菜、大蔥、雞蛋,拿回家去給老婆孩子改善一下夥食。


    這兩年長安城的物價一個勁地往上竄,靠官家給的那點錢,想糊弄一家老小的溫飽越來越不靈光了,不撈點外塊吃飯也愁啊。


    不過幹啥事都得講究個眼力價,瞧著這幫鮮衣怒馬的公子哥,他們不來惹事就謝天謝地吧,還管他們的閑事,管的了嗎?


    管不了就不管,隻是堵著門而已,又沒有殺人放火,且讓他們鬧去了。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老門吏胡八一有空就要跟人念叨起大唐舊日的輝煌來,說到開元全盛日那種穀爛陳倉,牛馬成群,官私富足,萬國來朝的盛世景象,胡八就是說上三天三夜也不覺得累,隻要有人聽,不說個口吐白沫決不罷休。


    “今不如昔啊。”這是胡八的口頭禪,有人說正是因為這句口頭禪才導致了胡八今日的落魄。想當年那人家也是在禦史台風光過的,雖說隻是個流外小吏,但供給優厚,地位崇重,絕不比外地州縣那些八九品青袍官差。而且前程也不錯,禦史台屬於望要之司,其吏員經過若幹考後,是極有希望遷轉為流內官的。


    想當年的風光,再看今日的落魄,真是天上地下,判若雲泥。有此人生境遇,嘴裏發幾句牢騷,人們也就不足為奇了。胡八牢騷雖多,做人卻算厚道,鄰裏關係很不錯,大夥替他擔待,自也出不了什麽簍子。


    而且,胡八到底是在禦史台混過的,發牢騷是能分的清場合的,私下說說可以,你讓他當著縣官去說,打死他也不會開口。


    “今不如昔啊,嘖嘖。”胡八瞅了眼坊門外空地上追逐摔打的公子哥們,把頭直搖。


    “想當年,玄宗皇帝當國之日,那是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啊,開疆拓土,北擊匈奴,南平山越,武功之盛,天下一統,那是何等的威風?那個時候,公卿世家子弟爭相從軍,建功封侯。你再瞧瞧今天這幫紈絝子,除了摔跤踢球,鬥雞狎妓,還能幹一點正經事嗎?我大唐國為何山河日下,盛世難再現,全是讓這幫子混吃等死的東西給鬧的。想我太宗那會,人心思振,君臣一心,民心堪用,北擊匈奴,南平山越,何等的威風霸氣。你再瞧瞧這幫子,唉,真是今不如昔啊。”


    胡八把這車軲轆話嘀咕了一遍又一遍,夕陽西下,各人回家,沒人應和,他自覺無趣,便把頭搖了回,悻悻地走回耳房。


    耳房裏,十七歲的門吏李十三正坐在胡椅上打盹呢,聽到推門響,他懶洋洋地睜開眼,有氣無力地嘟嚷道:“老八叔你整天憶往昔,憶往昔,你不嫌累嗎?往昔再好也成了過去,將昔比今,你還讓人活不活了?”


    胡八沒理睬他,他大步走過去,伸手抓住椅背,猛地一晃,唬得李十三一躍而起,驚出了一身冷汗,頓時睡意全無。


    胡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擺了個輕鬆愜意的姿勢,咧著嘴,眯著眼,笑嘻嘻地問李十三:


    “家裏小娘子難伺候吧,別仗著自個有把子力氣就沒日沒夜,叔是過來人,奉勸你一句:細水長流,來日方長。再好吃的東西吃多了,也會死人的。”


    李十三揉揉眼,不耐煩地嚷道:“哪有你說的那麽不堪,我,我昨晚跟梁複海他們練功去了。沒日沒夜是不假,可咱的功夫都用到正道上了。”


    “吹吧,練功?床上跟小娘子練著吧。”


    “嗨,信不信由你。這世道沒個好娘老子,萬事舉步難,家窮你就讀不成書,不讀書不識字,想做官門也沒有,不做官怎麽發達?你說,咱們這些小民再不練身好功夫,靠什麽出頭?難道像您老八叔一樣,一輩子窩在這當山大王?”


    胡八怒罵道:“滾蛋!再扯淡信不信我抽你。”


    李十三仍舊一副笑嘻嘻的嘴臉,出頭向坊門外望了一眼,回過頭來嘖嘖稱讚道:“來頭不小哇,這就叫‘十年寒窗無人問,一朝成名天下知’吧。這幫爺們是衝著西北隅老楊家的吧,瞧瞧人家,去了西北才兩年,搖身一變就做了參軍,流內九品的正員官。老八叔,您當年最風光那會兒,也才是個流外吧。”


    胡八抓起茶壺作勢要打李十三,喝罵道:“再敢翻舊賬,信不信我揍你一頓。”


    李十三嬉笑道:“不敢,不敢,當我沒說。”


    “你懂個屁!小毛孩子家的。你知道什麽叫世道險惡,眼瞅著人家出去兩年衣錦還鄉,眼紅了是不是?不是我擠兌你,換成你去,別說衣錦還鄉,骨骸能送回來就不錯了。那句詩怎麽說來者‘可憐無定河邊骨,還是春閨夢裏人’。嗨!你還別跟我撇嘴,我今兒就跟你說道說道。”


    胡八念錯詩也不是第一回了,李十三都懶得糾正,他把手直擺:


    “行了,行了,一將功成萬骨枯嘛,你都說過……一、二、三、四……打今早起到現在您已經說過四遍啦!‘啥叫一將功成萬骨枯?將軍的榮耀都是小兵蛋子的屍骨堆出來的,你們光看到了大將軍跨馬遊街的榮光,哪裏知道這份榮耀的背後有多少個寡婦夜哭,多少位父母垂淚,多少孤幼嗷嗷待哺?’老八叔,你說這些累不累?自古富貴險中求嘛,又要開疆拓土,再現盛世,又怕死人連戰場也不敢上。您這不是自己個打自己個臉嗎?你一天還打四回,樂此不倦,有意思嗎,好玩嗎?”


    “你個小兔崽子!”胡八被李十三給氣樂了。


    “理是這麽個裏,老八叔也知道你在想什麽,富貴險中求,這話說著沒錯。可說這話的人多了,又有幾個求得富貴了?此番西北用兵,咱這坊裏有多少人從軍出征,你知道嗎?”


    李十三眨巴眨巴眼,一副愛說不說的神情。


    胡八伸出四根手指頭:“四個人,四個鮮活的小夥子啊!你想知道其他三個人如今都混的咋樣麽?我告訴你,西內門朱老九的四郎死了,十字街開醬菜店的胡掌櫃的六小子,死了。東北隅小街口的葛二娘家的小扇子,就是會雙手寫字的那個,斷了一隻手一條腿,廢了。”


    “啊。”李十三臉色有些難看,“那,那,那打仗就是免不了要死人的嘛。”


    “打仗當然免不了要死人,可你看看都死的是些什麽人?”


    “什麽人?小民百姓唄,楊家大郎不沒死嗎?”


    “啥?楊家大郎?你當他是小民百姓,亮瞎你的狗眼!人家老父親是靖邊侯!唉,這事你不知道哇?”


    “我?!靖邊侯?他不是……”


    李十三依稀聽人說過,西北隅楊家大郎楊讚的父親是河北某鎮的一個牙將,後來死於兵亂,被朝廷定為反叛,後來雖然平反,楊家卻是徹底沒落了。


    “他家怎麽能跟靖邊侯掛上鉤呢,果然是封了侯的,那就不是小人物了。”李十三沉吟著,將信將疑。


    “人家還是天子敕封的平山子呢,這你知道嗎?”


    剛才那句話李十三還沒消化完,胡八又丟過來一個更加重磅的。


    “啊?!他還有爵號?”李十三的嘴巴張的可以塞進去一個雞蛋。


    “稀奇!那位瞎眼阿婆還是三品郡夫人哩,這事你怕也不知道吧?”


    李十三傻了眼,震撼,太震撼了,自己在豐邑坊住了十八年,以為三街六巷有幾個老鼠洞自己都清楚,沒想到卻連街坊裏住著一位郡國夫人和朝廷的子爵這樣的大事都不曉得。


    李十三舉起自己的右手,出雙指如鉤,恨不得插瞎自己的一對招子,留你們何用,你個有眼無珠的東西。


    然而片刻之後,他又笑了起來,鼻子眉毛都攢成一團了:“嘿嘿嘿,老八叔你這是閑著沒事逗我呢吧,你別欺負我小就啥也不懂,朝廷有門蔭製度,公侯子弟托祖宗蔭庇,可直接做官,既用不著頭懸梁錐刺股,也不必起早摸黑去練功,那句話怎麽說來著,隻要投胎投的好,好事一樣少不了。”


    李十三說到這,擠眉弄眼地說道:“老八叔,照你那麽說,這楊大郎八成是個傻子呢,爹娘把路早鋪好了,那幹嘛還要去投軍建功呢?哦,我聽說啊,軍陣上凶險著呐,曾經有位高人說過這樣一句話,叫‘一將功成萬骨枯’。每一位功成名就的大將戰袍下都躺著一萬個小兵蛋子的骸骨。哎呀,太淒慘了,太蒼涼了,簡直滅絕天理人性呐。像楊家大郎這種傻瓜蛋都能做官,嗨,那真是今不如昔了。”


    李十三一副捶胸頓足的模樣,卻忽然又嘻嘻一笑,問道:“是不是這個理,老八叔?”


    胡八白了他一眼,嘖嘖嘴道:“喲,不錯嘛,還知道有蔭子這檔子事,孺子可教啊。”


    李十三仍舊嬉皮笑臉:“我哪懂呢,還請老八叔多多指教。”


    胡八哼了聲,道:“那我就教教你:他為啥去邊關?沒啥稀奇的,軍中建功來的快呀,你瞧人家,十四歲去投軍,十六歲回,兩年,九品官了。走正途,等吏部銓選?指定是猴年馬月的事呢。”


    “再快那也架不住一將功成萬骨枯啊,刀箭無眼,萬一死了呢。”


    “死?!那是你,人家是什麽身份?公卿世家子弟,朝廷的爵。死不了!”


    “死不了?!瓦罐常在井邊碎,將軍不免陣前死。刀箭無眼呐,老八叔!”


    “將軍不免陣前死?!笑話,坐在家裏房子還能塌呢,喝口涼水還有噎死的呢,你不能把戲文當真事來看啊。現如今這些個大將軍能臨陣督戰就不錯了,哪還有大將軍操刀陷陣的?《蘭陵王》裏戴麵具的那個,人那是演戲,蒙人呢,我的傻小子。”


    “好好好,大將軍都是孬種,《蘭陵王》就是演戲,可那楊大郎他不是將軍吧,不過是個小兵蛋子。小兵蛋子也不必衝鋒陷陣?大夥坐下來劃拳賭酒,酒量淺的輸?”


    胡八不屑地哼了聲:“你呀,腦袋瓜子還成,卻在閱曆太少。說你不懂,還要硬充!我還告訴你,真有一種小兵蛋子比做將軍的還穩當呢。大將軍上陣督戰還有被流矢誤傷的呢,可有一種兵連流矢都傷不了他。人家哪兒都不去,就呆在中軍營裏陪著大帥,大帥沒事,他就沒事。你別抬杠大帥也會死,天子還有駕崩日呢。一場仗要是打到大帥都沒了命,那就是全軍覆沒了,後麵就是割地、和親、國滅,天子也跟著倒黴啊。”


    李十三心中憤懣,胡八的這些話他聽著十分不順而,什麽話嘛,世上還有上戰場不用打仗的兵?真要這樣,大唐還有救嗎?


    生了一頓悶氣後,李十三忽然眼睛一亮,他找到了反駁胡八的理由。


    “不對呀,老八叔,你這麽說不對。你看啊,既然從軍不用打仗,建功又快,那為何外麵那些人都不去呢?還留著長安鬥雞遛狗幹嘛,去邊疆熬兩年不全有了嗎?”


    李十三覺得自己這話無懈可擊,既然當兵不用衝鋒陷陣,跟大帥一樣穩當,那為啥還有這麽多人不願意投軍建功?有捷徑都不走,這些人腦子都壞了不成,不合情理嘛。


    胡八狠狠地瞪了李十三一眼:


    “說你不懂,還要硬充!軍中再好,能比的了長安舒坦?中軍帳再穩妥能有鴛鴦帳暖和?人家坐在家裏,喝著小酒,聽著小曲,抱著美女就啥都有了,還需要去軍中苦熬嗎?不需要!隻有像楊家這種倒了血黴的破落之家,才不得不受點苦,去求個上進。”


    李十三氣焰頓時全無,這回他算是真服了。到底是在禦史台待過的,見識就是不一般,這種道理自己的父兄親友就沒一個人能說的出來。


    在他們的世界裏能為自己謀一個門吏的差事就足以誇耀鄰裏了。


    “咳咳,老八叔,我給你煎個茶去。”李十三跳躍著出了耳房。


    街口就有一個熟食鋪子,店主趙老實賣胡麻餅、熟肉和醬菜,他婆娘秦四娘則賣煎茶。


    晚霞映紅了半邊天,也映紅了趙家小鋪,鋪門半掩著,燒水的鐵壺嘴兒吱吱冒著白氣。


    “兩人又忙活上啦?”見不著趙老實夫妻的人影,李十三心裏嘀咕道,隨手提走鐵壺,蓋了泥爐子。


    黑洞洞的門縫裏傳出了哈哈哈的聲響,已經是“過來人”的李十三一聽就明白了。


    “這倆沒羞沒臊的,果然幹上了。”李十三興致勃勃地把耳朵貼到窗戶上,腳步輕柔的像隻貓。屋裏除了哈哈哈的呻吟聲,還有咚咚咚的有節奏的聲響。


    李十三點破窗紙朝裏打望,麵案前站著一個人,舉著兩條白花花的腿,正抖個不停。李十三捂嘴偷笑,踮著腳尖退到了街心,咳嗽了一聲,清清嗓子,扯開了嗓子大吼一聲:


    “秦幹娘,給我煎碗茶來。”


    鋪子裏頓時聲息全無。


    “曉得啦――”


    一個穿透力極強的女聲傳來,隻聞其聲,不見其人。


    “少少放點薑絲,多加點鹽。”李十三掏掏耳朵,既是促狹搞怪,也是善意提醒,近來鹽價又漲,秦四娘的煎茶裏薑絲放的越來越多,鹽卻越來越少,簡直沒法入口了。


    “曉得啦――”


    這回是趙老實的聲音,穿透力遠不及他婆娘,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老趙,悠著點,細水長流,來日方長嘛。”


    李十三說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砰!趙老實的熟食鋪裏傳來了東西墜地的聲響。


    指點過趙老實夫婦正確的夫妻生活方式,李十三捂著嘴吃吃哈哈地回了耳房。


    聚集在坊門外空地上的人又多了幾個,依然是鮮衣怒馬的公子哥,一夥人閑著無聊,圍了個小場子開始踢球,一時塵土飛揚,叫聲如雷。


    李十三在心裏咒罵了一聲,被胡八一番“開導”後,他的人生觀、價值觀都產生了動搖,再看世界,眼光變了,社會變灰暗了,人心變險惡了,不覺就憋了一肚子怨氣。


    “老八叔,茶一會就來。趙老實跟他婆娘……哧哧哧……”


    “你也別笑話人家,明年此時,你媳婦的肚子要是隆不起來,你等著吧,你娘非得天天把你關在屋裏。”


    “得了吧,明年我就不在長安了,這地方,我待了十八年,膩歪了。”


    “你個渾球小子!”胡八抹頭給了李十三一巴掌,“老八叔費了半天口舌,你是一點沒聽進去啊,從軍,那不是咱們這樣的人家玩的起的。說句難聽的,你家要是窮的揭不開鍋了,老八叔不反對你去從軍,說不定我還要送你點盤纏呢。可你家這小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知足吧。”


    “什麽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人活著就為了糊張嘴麽?我偏要出去闖蕩闖蕩,我是老十三,家裏又不指著我傳宗接代延續香火。”


    李家在豐邑坊也算是大戶,人口多,城外有田莊百畝,城裏有鋪子幾間,還有人在衙門當差做小吏。說起來也算是中上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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