誅仙鎮。


    這座小鎮位置比較特殊,恰好位於徐州、揚州交界,又是官道必經之地。


    江家姐弟前往金陵,也要從此經過。


    王大牛帶著姐弟二人來到鎮上,七轉八繞鑽進一個馬棚,江家姐弟遠遠便聞見臭氣熏天的馬糞味道。


    這馬棚顯然廢棄很久了。


    棚下的稻草堆裏,橫七豎八躺著八名男子,有壯年,有青年,也有和江瑜年齡差不多大小的男童。


    一個個麵黃肌瘦的樣子。


    一個個捂著肚子哼哼唧唧麵色痛苦的樣子。


    江瑜見到這幅場景,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裏捂得嚴嚴實實的那錠白銀。


    “姐姐……”


    江茗玥神色微變,立刻抓起江瑜的衣袖,替他遮擋了口鼻,避免被傳染。


    “小心點,他們可能染了疫病。”


    “啊?”


    江茗玥話一出口,江瑜驚得連連後退。王大牛把江茗玥放下後,早就跑到棚下去看他的兄弟們。


    若真是疫病就糟糕了!


    姐弟二人,眼下連口飯也沒得吃,距離金陵還有幾百裏路要趕,哪有多餘的銀子請大夫看病吃藥?


    江茗玥沉吟片刻,還是主動朝馬棚走去。


    江瑜駭然色變:“姐姐別去!”


    “別過來。”


    江茗玥頓住腳步,回頭一眼瞪來。江瑜正要衝過來,聞言之下,瞬間僵在原地。


    江茗玥這才安了心,繼續前行。


    她一步步,走得很慢卻很穩,麵色雖蒼白憔悴,眼神卻異常清明、堅定。


    王大牛見她蹲下來把脈,很是吃驚。


    “小娘子……哦不,主子,你懂醫術?他是俺七堂弟,主子是不是看出什麽問題了?主子這是?有話就倒是快說啊!真是急死個人。”


    “你閉嘴。”


    “……”王大牛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四周安靜了,江茗玥挨個為這八名男子號脈,又看了他們的舌象,麵色愈發顯得凝重。


    尚不能確定是不是疫病。


    但。


    她能看出這七名男子,氣血兩虛、脾胃更虛,他們之前應有嘔吐、腹瀉的症狀。


    “小兄弟,你之前吃過什麽?”


    “沒……三天沒吃……”七堂弟回話回得有氣無力。


    “可曾嘔吐?”


    “嗯。”


    “可曾腹瀉?”


    “嗯。”


    “這裏,疼嗎?”


    “嗯。”


    江茗玥嚐試著按了好幾個穴位,一個個問完,這七人的症狀大致相同。


    據她推斷,他們應是不慎吃了什麽不潔之物,刺激腸胃,導致嘔吐、腹瀉……但這隻是表象,究竟有沒有患上疫病,還需要進一步觀察確診才行。


    疫病也是有潛伏期的,不容小覷。


    江瑜嚇得麵無血色,頻頻呼喊:“姐姐!姐姐!你快回來呀!萬一他們真得了疫病那可怎麽辦?”


    “疫病?”


    王大牛和八名男子相繼色變,人人驚恐不已。


    江茗玥語氣很平靜,“慌什麽?餓死也是死,病死也是死,人早晚是要死的。想活命的話,不如好好想想你們這幾日吃過什麽,接觸過什麽人?”


    呃。


    她這安慰人的方式,還真“別具一格”。


    一群難兄難弟們低聲議論,似乎都在努力回想,最後王大牛給出了結論:這三天內,他們隻和趙虎那廝幹過一架。喝的是馬廄旁邊那口井裏的水,幾乎沒怎麽吃東西。


    江茗玥又去查驗井水。


    王大牛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主子,俺堂弟他們真的得了疫病嗎?是不是這井水有問題?可俺也喝了,俺怎麽沒事?”


    “手伸出來。”


    “哦哦。”


    江茗玥給王大牛號脈,看他的舌象,斷言道:“你暫時無礙。”


    “那他們呢?有救嗎?”王大牛滿臉擔心。


    江茗玥給了他一個白眼,懶得回答這個問題。尚未確診,她怎麽知道能不能救?


    每個人體質不同。


    若都像他王大牛這般皮糙肉厚的話,就算沾染了疫病,憑自身的抵抗力也能免疫。可若是體質稍弱點的,就像這七名男子般或嘔吐或腹瀉或昏迷不醒,症狀也各不相同。


    眼下一時找不到疫病的源頭,隻能防患於未然。


    江茗玥心中拿定了主意,吩咐道:“江瑜,王大牛,你們去鎮上買一口大鐵鍋,再買十斤米,待會熬了粥讓他們喝下去。我先觀察,才能確診。”


    “姐姐,我自己去,別讓這傻大個跟著我。我怕他又使壞,搶我的銀子。”江瑜據理力爭。


    王大牛怒:“臭小子胡說什麽?討打是不是?”


    江瑜扭頭就跑,王大牛拔腿就追。


    江茗玥搖頭失笑。


    此處的馬糞長年累月堆積在牆角,時時刻刻散發出一股惡臭味道,熏得她恨不能立刻走人。


    一想到待會要在這馬棚旁邊熬粥的畫麵……


    她頓時什麽食欲都沒了。


    隻有十兩銀子,單吃飯,又夠十一人吃多久呢?她對這個時代的貨幣價值還沒有多少概念,不過等江瑜回來問問也就知道了。


    哎呀呀,生活艱難。


    原想著雇傭王大牛這一個保鏢,護送他們姐弟二人前往金陵,這下可好,勢必要被他這八位堂兄堂弟拖累,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江茗玥也考慮過不管不顧,索性帶著傻弟弟,保鏢也不要了,姐弟二人自己趕路也不是不行。


    她靠在馬棚的木柱子上,閉目沉思起來……


    良心難安啊!


    這破事,沒遇到也就罷了,既然偏偏被她碰上,也許冥冥中自有天意,豈能當真見死不救?換個角度想,若是沒了保鏢,前路茫茫,指不定他們姐弟連金陵也走不到吧?


    能救自然要救,就當日行一善。


    這什麽世道?青州去年發生如此嚴重的災情,朝廷就不安撫、不賑災嗎?整個青州究竟有多少災民,背井離鄉南下逃難?又有多少人跟他們的親娘李蔓一樣客死異鄉?


    思緒翻飛,無數的畫麵劃過。


    原主生前的所有記憶,漸漸和她自己的記憶,合二為一。江茗玥緩緩睜開雙眼,日頭已西斜。


    “他們藏在哪?是這裏嗎?”


    “你們確定?”


    “呸!臭死了!進去把人給我抓出來!”


    ……


    這鴨公嗓子的男聲,傳入江茗玥耳中,她愣了愣,瞬間聯想到王大牛的話,暗自猜想來者何人?


    一群打手突然闖進來!


    這犄角旮旯的馬棚裏,居然還能看到女人,這群人紛紛愣了下,才呼喝著衝過來。


    “好啊!原來藏在這兒,這下被我們逮到了吧?起來,起來呀,說你們呢!聾了,還是啞巴了?別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快起來跟我們走。”


    “真是吃了雄心豹膽!”


    “知道我們虎哥是什麽人嗎?你們這群外鄉人竟敢打傷虎哥?待會就讓你們嚐嚐苦頭。”


    ……


    虎哥?看樣子來者是“地頭蛇”趙虎。嗬嗬,果真不是冤家不聚頭啊!


    江茗玥倚著柱子,半點沒動。


    這群打手似乎也不想為難她一介弱質女流,全衝稻草堆上東倒西歪的八名男子而去,拉拉扯扯,又踢又罵,言行舉止很是囂張跋扈。


    顯然,這種事他們是做慣了的。


    對病號動手,太殘忍了吧?


    江茗玥輕飄飄說道:“他們可能染了疫病,你們……也趕著去投胎嗎?”


    “疫病?你嚇唬誰呢?”


    “就這幾個窮鬼,怕是餓的吧!”


    “哪有什麽疫病?不要聽她胡言亂語瞎說。”


    這群打手七嘴八舌反駁、嘲笑起來。


    江茗玥語出驚人:“我猜若真是疫病,源頭就在你們口中那位虎哥身上。不信的話,找個大夫來診脈就能真相大白。”


    “這……”


    “真的假的?”


    “快走,快走……”


    再凶悍的打手那也是惜命的,或許是古代人對疫病聞風喪膽的緣故,這群人來得快,眨眼又走了個幹淨。


    一場驅趕,瞬間消弭於無形。


    不久,外麵便傳來那公鴨嗓的男聲,“放屁!小爺最近為了給雋爺接風洗塵,忙得腳不沾地,怎麽可能染了疫病?是誰胡說八道造謠生事?看小爺不撕爛她的嘴!”


    “別別別,萬一裏麵那群窮小子真的染了疫病,虎哥你身子金貴,千萬別進去。”有人在勸阻。


    “滾開!”


    趙虎怒喝,聲音剛落人便現身。他掃視一圈,視線很快就鎖定了馬棚裏麵唯一的女子。


    瞬間,他驚呆了!


    不得不承認,這世上就有一種美人,哪怕布衣荊釵,也遮不住她的花容月貌。


    “啊!小娘子!”


    趙虎眼睛亮了,三兩步跑過來,嬉皮笑臉問:“這位美人是哪家的?可曾婚配?”


    這人怕是腦子不好使吧?死到臨頭,還見色起意?


    江茗玥淡淡提醒:“疫病。”


    “哦對對對,疫病!”趙虎猛然反應過來,臉色一變,“剛才是你說本小爺得了疫病嗎?美人這話從何說起?可有憑據?若是無憑無據,休怪小爺要押你回府好好審問一番。”


    嗬!回府?審問?


    跟你回府然後任你擺布?憑什麽讓你審問?你又不是官府的人。惡霸淫賊,如今都這麽狡猾了嗎?話,說得這般滴水不漏,心思卻昭然若揭。


    江茗玥無聲冷笑,“你這幾日可曾嘔吐、腹瀉?他們八人,便是此症狀。你大可不信,命是你的,跟我沒半毛錢關係。”


    趙虎麵色一變,半信半疑。


    江茗玥察言觀色,善意提醒:“去請大夫吧!再耽擱下去,怕是整座小鎮的人全被你感染了。”


    “你!”


    趙虎本是來興師問罪的,不料,一見江茗玥就起了色心,拐彎抹角試圖將她騙回府再下手,更是萬萬沒料到,這小娘子三言兩語竟將他說的心裏發毛。


    疫病……太可怕了!


    偏巧他這幾日的確有嘔吐、腹瀉之症,此女今日之前與他素不相識,卻知曉此事,萬一不幸真被她說中,那可如何是好?


    “跟我走!”


    趙虎抬手便來抓她,江茗玥眼明身快,一側身,輕巧避開了他的魔爪,眼神充滿嫌棄。


    “別碰我,你有病。”


    “你……”趙虎一口氣堵在喉嚨裏,差點憋死,“好,不碰你,你跟我去見大夫。若你說謊,小爺弄不死你!”


    “不去。”


    “由不得你。來人!”


    “且慢!”江茗玥提議:“你可以把大夫請來此處,畢竟他們也是被你傳染、受你連累的無辜之人。放心,我不逃走,我就在這裏等著。”


    趙虎定定看了她片刻,氣鼓鼓扭頭走了。


    那群打手,被他指派留下來看守馬棚裏的九人。趙虎帶了一名手下,著急忙慌去尋大夫。


    這一去,便去了好久。


    未等到他折返,江瑜和王大牛先回來了。雙方一照麵,免不了又起了一番口舌之爭。所幸,那群打手顧忌疫病,並未動手,罵罵咧咧後便放任他們二人進了馬棚。


    “姐姐你沒事吧?”


    “怎麽回事?他們怎麽找到這裏的?”


    江瑜急急忙忙跑到江茗玥身邊,王大牛左手拎著一袋米,右手拿著一口大鐵鍋。


    江瑜倒是機靈,給自己找了個免費勞力。


    江茗玥輕笑,摸了摸江瑜的滿頭亂發剛要誇獎他,卻摸到一手的油膩,立馬撒手,順帶還在衣裙上蹭了蹭。


    江瑜委委屈屈道:“姐姐,你又嫌棄我?”


    “咳,”江茗玥詭辯:“你該洗頭了。”


    這天寒地凍的,連口熱湯也喝不上,哪有條件讓他洗頭?江瑜低垂著腦袋,明顯有了小情緒。


    江茗玥轉頭對王大牛吩咐:“生火,熬粥。”


    “是,主子。”


    三個人立刻行動起來,江茗玥隻負責洗鍋洗米,江瑜負責從那口井裏打水,王大牛忙著架火、撿幹柴。剩餘那八名男子,個個都是病號。江茗玥自己也是病號,但她求生欲極強,休息了這麽長時間,雖然還是額頭發燙,可體力多少恢複了一點點,淘米這種小事難不倒她。


    一鍋粥,不久就熬好了。


    八名病號掙紮著爬過來,哪怕隻是聞著米粥的香味,也感覺腸胃裏舒服了許多。人在餓急的時候,連草根樹皮都能吃。平日裏不起眼的一碗熱粥,反而成了美味佳肴。


    江茗玥正苦惱忘了提醒他們買碗,卻見王大牛從懷裏掏出兩隻瓷碗,頓時嘴角微抽。


    呃,你就不能用手拿著?就不能讓江瑜拿著?這可是用來吃飯的碗,你竟然放懷裏……敢問這位壯士,你多久沒洗澡了?


    病從口入,這是常識,不曉得嗎?


    江茗玥是個有潔癖的人,偏偏身邊圍著一群不講衛生的粗漢子,見此一幕,差點要抓狂了。


    “江瑜,去洗碗!”


    “姐姐這是新買的,很幹淨。”


    “髒死了!”


    ……


    江瑜嘴一扁,好吧,姐姐真不是嫌棄他,她應該隻是嫌棄……各種髒!


    江瑜重新打了一桶井水,反反複複將那兩個碗洗了又洗,才抱著小跑回來,“給!姐姐看我洗得幹淨嗎?”


    “為什麽隻買兩個碗?”江茗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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