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一站穩,圓臉弟子便忍不住道:“長老,難道就這樣算了?”


    “算了?”莫枯冷冷看他,“你若有本事,自己去攻城試試。”


    圓臉弟子張了張嘴,頓時不吭聲了。


    瘦高弟子謹慎些,先四下看了看,低聲道:“長老,這鴻運城和咱們想的差太多了。黃一飛那小子怕是沒說實話。”


    莫枯冷哼:“廢話。”


    他抬頭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城池,眼神陰鷙得像要滴出毒來。


    這城,不好進。


    守備嚴,陣法藏得深,城頭那批兵卒又根本沒有尋常凡人見了仙師該有的畏懼。更麻煩的是鄭毅。那人氣息不顯,卻給他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像一口看不見底的深井,往下看得久了,心口都發寒。


    圓臉弟子不甘心:“那咱們總不能白來一趟吧?黃家的事,宗門那邊若有人問起……”


    “誰會問?”莫枯瞥了他一眼,“一個外門執事的俗家滅了,宗門裏有幾個人在乎?若不是牽扯到所謂重寶,老夫都懶得跑這一趟。”


    這話一出,那兩名弟子都不敢再搭茬了。


    莫枯負著手,在矮坡上來回走了兩步。


    地上霜氣未消,踩上去嘎吱作響。


    過了片刻,他忽然問:“你們看出城裏陣法的門道沒有?”


    瘦高弟子苦笑:“弟子修的是劍道,看不明白。隻覺得那陣法氣機很沉,像是把整座城都裹進去了。”


    圓臉弟子撓了撓頭:“弟子隻覺得不太像普通護城陣,反倒像……像什麽獸骨靈材搭出來的。”


    莫枯沒說話。


    他也看出來了。


    正因如此,才更煩。


    普通陣法,靠靈石和陣旗就能布,強弱也有跡可循。可若往裏頭摻了妖獸骨甲、火屬性皮革、甚至礦脈之氣,那就麻煩得多。沒有陣圖在手,沒有足夠人手試陣,單靠他一人硬破,風險太大。


    更別說,城裏那批兵也不是吃素的。


    先前在空中看得不夠真切,此刻拉遠了些,再細看城頭輪換,反倒更能瞧出來門道。那些兵卒走位之間,彼此間距極準,哪怕換崗時都沒有半點擁擠遲滯。重甲、弩手、長槍手、執盾兵,四種人分層卡位,彼此像齒輪一樣咬著。隻要有一點異動,瞬間就能合成一股勁。


    這不是臨時擺出來嚇人的架式。


    這是天天練出來的。


    圓臉弟子忍不住咂嘴:“一個邊荒小城,怎麽練出這種守軍來的?弟子剛才看那幾個甲士,眼神都不帶飄的。咱們在山下經過別的城池時,那些守軍見了飛劍,哪個不是腿軟跪地?”


    瘦高弟子低低道:“會不會真如黃師兄說的,城裏有魔修手段,硬生生把人練成死士了?”


    莫枯嗤了一聲。


    “死士?”他望著城頭那一麵深灰色旗,“真要是魔修手段練出來的人,不會是這個樣子。”


    “那是什麽樣子?”


    “有秩序。”莫枯吐出三個字,臉色越發陰沉,“太有秩序了。”


    圓臉弟子愣了愣:“這……有秩序不是好事麽?”


    莫枯轉頭看他,目光像在看個蠢貨。


    “對宗門來說,當然不是好事。”


    圓臉弟子後知後覺地閉上了嘴。


    風從坡頂掃過去,帶著城裏隱約飄來的炊煙味。鴻運城內,竟已有百姓開始生火做飯。薄薄的煙線一道道升起,安穩得像什麽都沒發生。


    仿佛城外三名青雲宗修士,壓根不值一提。


    這份無視,比方才城頭上的頂撞更讓莫枯心頭發堵。


    “長老,那咱們現在怎麽辦?”瘦高弟子問。


    莫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等。”


    “等?”


    “等他們自己露出破綻。”莫枯眯起眼,“城門不開,人總得出來。運糧的、巡山的、送信的,總有落單的時候。”


    圓臉弟子精神一振:“對啊!咱們守在外頭,總能逮住幾個。到時候抓來一審,不怕問不出東西!”


    莫枯冷聲道:“你當他們是傻子?方才那姓郭的兵頭說話雖然粗,可做事一點不粗。今後幾日,這城門內外怕是會盯得更緊。”


    瘦高弟子皺眉:“那總不能一直耗在這裏。”


    莫枯抬眼看向鴻運城北門旁那一片起伏緩坡,緩緩道:“先找地方落腳。別靠太近,也別離太遠。白天看,晚上也看。老夫倒要瞧瞧,這鴻運城能縮到什麽時候。”


    兩名弟子對視一眼,隻得應下。


    三人往東北方向掠出十餘裏,最後在一處廢棄山神廟旁落腳。那廟年久失修,半邊屋頂都塌了,泥塑神像隻剩半張臉。可勝在地勢略高,朝南一望,勉強能看到鴻運城城頭的一角。


    圓臉弟子剛落地就一臉嫌棄:“長老,咱們真住這兒啊?”


    “不然呢?住你臉上?”莫枯正在氣頭上,張口便嗆。


    圓臉弟子立刻老實了,縮著脖子去收拾角落的枯草。


    瘦高弟子倒機靈些,先去四周看了一圈,回來低聲道:“長老,附近沒什麽人煙,倒是有條凍住一半的小河。若隻是暫住兩三日,還算清淨。”


    莫枯嗯了一聲,盤膝坐到神龕前的蒲團殘片上,閉目不語。


    可他的眉心,一直沒真正鬆開。


    另一頭,鴻運城北門箭樓裏,氣氛卻比外頭鬆快得多。


    郭天佑一腳踩在長凳上,抓著個大肉包子咬得滿嘴流油,邊吃邊含糊不清地說:“先生,您是真沒瞧見剛才那老梆子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我要不是顧著臉麵,差點當場笑岔氣。”


    趙三槐剛睡醒,頭發還亂著,手裏端著一碗熱湯,聞言嘿嘿一樂:“俺也去城頭看了眼。那兩個小的,剛開始鼻孔都朝天上去了,後來弩一抬,腰板立刻就沒那麽硬了。”


    鐵獨眼躺在一邊新打的躺椅上,傷雖沒好利索,精神頭卻足得很。他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拍著扶手,獨眼裏全是遺憾。


    “娘的,可惜老子沒上去罵兩句。青雲宗咋了?青雲宗就能替黃家那群狗東西伸冤?老子那天在城牆上差點讓火鴉叼走半張臉,這賬找誰算?”


    韓無痕坐在火盆旁邊,捧著熱茶吹了吹,神色卻沒這幾人輕鬆。


    “先生,今日是把他們擋回去了,可他們畢竟是青雲宗的人。”韓無痕壓低聲音,“雖然來的人不多,但他們若真回去叫人……”


    “會叫。”鄭毅坐在窗邊,手裏翻著一本新謄寫的賬冊,頭也沒抬,“但不會立刻叫。”


    柳長老撚著胡須,緩緩點頭:“不錯。今日來的這個莫枯,老夫雖沒見過真人,但名字聽過。此人出了名的貪,也出了名的疑心重。他若真從黃一飛嘴裏聽到了什麽重寶消息,第一念頭絕不是報宗門,而是自己先吞下去。”


    “那豈不是更好?”郭天佑咽下嘴裏的包子,“他不叫人,咱們就更不怕了。”


    “也別大意。”鄭毅把賬冊合上,抬眼看向眾人,“不叫人,不代表他會走。接下來幾天,城外各處暗哨再加一倍。出城的人,三十人以下一律不準單獨走遠。送糧、巡礦、采藥,全走甲士護送。”


    趙三槐立刻放下碗:“俺也去安排。”


    “先坐下,把湯喝完。”鄭毅道,“你兩夜沒睡整覺,眼裏都是血絲。今晚開始,你親自帶人輪流繞城反摸,重點盯東北方向。那老東西要找地方蹲,多半蹲那邊高處。”


    趙三槐一愣,隨即嘿嘿笑起來:“俺也去瞧了瞧,先生您跟俺想到一塊兒了。東北那片廢廟最適合藏人。俺也去晚點就帶兩個會摸夜路的老弟兄過去轉轉,看能不能聽見他們磨牙。”


    鐵獨眼一聽急了:“俺也去!”


    “你去個屁。”郭天佑毫不客氣地堵回去,“你現在下地快點走兩步都喘,還想摸人家仙師的哨?到時候你一咳嗽,三裏外都能聽見。”


    鐵獨眼瞪眼:“老子那是傷沒全好!”


    “沒好就閉嘴養著。”


    “郭天佑,你是不是想打架?”


    “你先從椅子上站起來再說。”


    屋裏頓時一片笑聲。


    韓無痕心裏那點發緊,也被衝淡了些。他放下茶碗,小聲問:“先生,那北門外那幾個……就一直晾著?”


    鄭毅看向窗外。


    外頭陽光已經亮起來,照在黑岩城牆上,泛著冷硬的光。


    “先晾著。”他說,“他們不敢動,我們也不急著動。誰先沉不住氣,誰先露破綻。”


    柳長老眼中閃過一絲思忖:“先生的意思是,故意讓他們看?”


    “看。”鄭毅點頭,“讓他們看看鴻運城如今是什麽樣子。”


    郭天佑抓了抓頭:“咋看?咱還特意擺給他們瞧?”


    “照常過日子。”鄭毅道,“該操練操練,該運貨運貨,該開市開市。隻是外鬆內緊,不給他們半點下嘴的機會。”


    韓無痕聽到“開市”兩個字,眼睛立刻亮了:“先生,那俺回頭就叫白石城那邊的商路也繼續走。黃家沒了,好些原本不敢跟咱們做買賣的商戶,這兩天都在觀望。要是讓他們看見連青雲宗來人都拿咱們沒辦法,這生意……”


    “行。”鄭毅看他一眼,“但車隊護衛加倍。”


    “明白!”


    城外,太陽越升越高,地上的霜一點點化開,變成潮濕的水汽。


    廢廟裏,圓臉弟子蹲在門檻上啃幹糧,啃了兩口就嫌硬,往外一吐,嘟囔道:“早知這樣,還不如在山門裏吃了早飯再來。”


    瘦高弟子抱著劍靠在斷牆邊,斜眼看他:“你在長老麵前抱怨這個,不怕挨罵?”


    “我又沒當著他的麵說。”圓臉弟子壓低聲音,“你說,黃一飛那小子到底怎麽想的?把咱們誆下來,結果那鴻運城連門都不給開。”


    “誰知道。”瘦高弟子目光落在遠處那一點黑色城影上,“不過有一說一,那城裏的兵,比我想的像樣多了。”


    圓臉弟子哼了一聲:“像樣有什麽用?終歸是凡人。真要宗門認真起來,隨便調一隊執法弟子下來,城門照樣得開。”


    瘦高弟子瞥他:“那你方才在城下怎麽不這麽說?”


    圓臉弟子一噎,半晌才悻悻道:“那不是……長老沒發話麽。”


    瘦高弟子笑了笑,沒再擠兌他。


    過了會兒,圓臉弟子又忍不住道:“你有沒有覺得,那個鄭毅看著有點邪門?”


    “怎麽個邪門法?”


    “說不上來。”圓臉弟子摸了摸後頸,“他站那兒的時候,我老覺得後背涼颼颼的。可你說他靈壓多強吧,又沒感出來。就像……就像被什麽東西盯住了似的。”


    瘦高弟子沉默了片刻,低低道:“不是你一個人這麽覺得。”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往下說。


    廟裏頭,莫枯閉目坐著,實則心神一直沒真正沉下去。


    黃一飛的話在他腦子裏來回翻。


    紫金火焰的劍。


    數萬中品靈石。


    一座邊荒小城,卻藏著陣法和精兵。


    還有那個鄭毅。


    若說此地沒機緣,鬼都不信。可機緣越大,坑也可能越深。他若輕舉妄動,萬一折進去,反倒成了笑話。


    想到這裏,莫枯忽然睜眼,低喝:“瘦子。”


    瘦高弟子趕忙進廟:“長老。”


    “你腳程快,去周圍二十裏轉一圈,看看有沒有從鴻運城出來的隊伍。隻看,不許驚動。”


    “是。”


    “圓臉。”


    “弟子在。”


    “你守在這兒,盯城門。凡是出入的車馬人數,都給老夫記清楚。”


    圓臉弟子連忙點頭:“明白。”


    莫枯重新閉上眼,手指卻在袖中一點點敲著。


    他不信鴻運城能永遠縮著不出來。


    隻要有人出來,就總有機會。


    然而一整天下來,鴻運城北門開了兩次。


    第一次是中午,十幾輛牛車在三十名甲士護送下出城,去的是城外新辟的采石場。那些甲士個個穿骨甲執長槍,走在牛車兩側,眼神比押送囚犯還仔細。圓臉弟子遠遠看著,心裏發癢,卻愣是沒敢動。


    第二次是傍晚,一支百人左右的商隊從南邊折回來進城,車上蓋著油布,不知裝了什麽。隊伍前後各有五十名重甲兵,連車軸邊都掛著弩。莫說下手,連靠近都難。


    天一擦黑,城門立刻關死。


    城頭火把一排排點亮,巡邏腳步整夜沒斷過。


    廢廟裏,圓臉弟子把記下來的東西回報給莫枯,越說聲音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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