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些?”


    “就這些。”


    “沒人單獨出城?”


    “沒有。”


    “一個都沒有?”


    “真沒有。”


    莫枯臉色沉得嚇人。


    圓臉弟子小心翼翼補了一句:“長老,要不……再等等?”


    “還用你說?”


    莫枯甩袖起身,走到廟門外,抬頭望著遠處城頭那一點點火光。


    夜風比白天更冷,往人骨頭縫裏鑽。


    他盯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


    “城修得像龜殼,人縮得像烏龜。老夫倒要看看,他們能縮幾日。”


    與此同時,鴻運城城牆上,郭天佑裹著厚披風,蹲在垛口後頭啃烤紅薯,燙得直嘶氣。


    趙三槐從陰影裏摸過來,蹲到他旁邊。


    “東北那邊有火光。”


    “幾個人?”


    “三個。”趙三槐咧嘴,“其中一個氣息最沉,十有八九就是那紅袍老頭。另兩個輪著盯城門呢,半夜還想靠近點,被咱們暗哨故意弄出點動靜,嚇回去了。”


    郭天佑笑得肩膀直抖:“慫樣。”


    “也不能算慫。”趙三槐把手縮進袖子裏,“是謹慎。越謹慎越好,說明他們心裏沒底。”


    “先生怎麽說?”


    “先生說,繼續吊著。”趙三槐往城裏揚了揚下巴,“他這會兒還在書房裏跟韓胖子看賬呢,像沒事人似的。”


    郭天佑啃了口紅薯,熱氣熏得眉眼都鬆開了些。


    “說真的,俺也去打仗不怕,可讓這幫仙人天天在外頭晃,心裏還是有點膈應。”


    趙三槐嗯了一聲:“俺也去一樣。”


    “不過一看他們拿咱沒轍,心裏又舒坦。”


    “俺也去也一樣。”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夜更深時,風把雲吹散了些,月光從縫隙裏漏下來,落在黑岩城牆上,像一層冷銀。


    廢廟那邊,圓臉弟子抱著膝縮在火堆旁,凍得直打哆嗦。


    “這鬼地方,白天還成,晚上怎麽這麽冷……”


    瘦高弟子從外頭回來,肩頭帶了點霜氣,往火邊一坐:“城外轉了一圈,三十裏內多了不少暗哨。”


    “暗哨?”圓臉弟子一驚,“凡人的?”


    “凡人的,手腳卻利索。”瘦高弟子把劍擱到腿邊,低聲道,“我差點和其中兩個撞上。那倆人藏得極穩,若不是他們故意退了一下,連我都未必第一時間察覺。”


    圓臉弟子聽得一陣頭皮發麻:“他們這是防誰?防咱們?”


    “還能防誰。”瘦高弟子苦笑,“這鴻運城,怕是從一開始就沒把咱們當客人。”


    廟外風吹得更響了。


    莫枯坐在神龕前,一夜未眠。


    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


    鴻運城門照常開,照常關。商隊往來,巡邏不斷,城牆上的守卒一撥換一撥,卻始終看不出半點疲態。北門外三裏之地,甚至又多挖了兩道淺溝,還插上了新削的尖樁,一副防賊防得理直氣壯的模樣。


    圓臉弟子看著那些新樁子,臉都綠了。


    “他們這是……把咱們當盜匪了?”


    瘦高弟子揉了揉眉心:“看樣子是。”


    莫枯則越看越心煩。


    他不是沒想過夜裏潛近試一試。可每到子時,城頭和城裏就會同時亮起幾道淡淡靈光,連成一片,像有什麽陣紋在緩緩流動。那光不刺眼,卻讓人本能地不想靠近。


    第三夜,他曾悄悄把神識探過去,結果剛碰到城牆外那層若有若無的氣機,城頭上便傳來一聲清越劍鳴。


    隻是很輕的一聲。


    可莫枯的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那一夜之後,他再沒試探過。


    第四天黃昏,圓臉弟子實在熬不住了,小心問道:“長老,咱們……還等嗎?”


    莫枯沉著臉不答。


    瘦高弟子看了看他臉色,低聲道:“長老,弟子覺得,此事不能再這麽耗下去。若是鴻運城早有防備,咱們三人想從外頭撈到什麽,怕是難。倒不如……先回宗門,另作計議。”


    莫枯猛地抬眼,目光冷得像刀子。


    圓臉弟子立刻縮頭。


    瘦高弟子也閉了嘴。


    廟裏安靜得隻剩火堆偶爾炸開的劈啪聲。


    良久,莫枯才陰沉沉開口:“回去?怎麽回?告訴別人老夫被一座邊城堵在門外,連城門都沒進去?”


    沒人敢答。


    莫枯盯著火堆,臉上紅一陣青一陣,半晌後,忽然緩緩吐出一口氣。


    “再等兩日。”


    圓臉弟子張了張嘴,又立刻閉上。


    “若兩日後還無機會……”莫枯聲音壓得極低,“那就先回去。”


    他說這句話時,牙關咬得極緊,像每個字都得從齒縫裏硬擠出來。


    瘦高弟子聽完,悄悄和圓臉弟子交換了個眼神。


    兩人都從彼此眼裏看到了同一句話。


    這趟,他們是真拿鴻運城沒辦法。


    廢廟裏的火堆已經熄成了幾塊發黑的木炭,四周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和腐朽木料的味道。天邊泛起了青灰色的魚腹白,晨霧像是一層厚厚的棉絮,把破舊的廟門遮得嚴嚴實實。


    莫枯緩緩睜開眼,他的袖口和胡須上都沾了一層細碎的霜花。這一坐就是一夜,他那雙陰鷙的眼球裏布滿了細微的血絲,顯得整個人更加陰冷。


    “長老,早上的霜重,您喝口熱氣吧。”圓臉弟子小心翼翼地遞過來一碗剛燒開的水,碗沿兒上還有個豁口。


    莫枯沒接,隻是死死盯著遠處鴻運城的方向。晨霧中,那黑沉沉的城牆輪廓若隱若現,像是一頭蹲伏在荒原上的巨獸,透著一股子油鹽不進的硬氣。


    “城門開了嗎?”莫枯聲音沙啞地問。


    瘦高弟子從廟門口退回來,拍了拍肩上的露水,搖頭道:“還沒。不過看那城頭上的煙氣,火頭軍應該已經在忙活了。長老,咱們這都在這兒待了幾天了,那鄭毅根本就沒把咱們放在眼裏,連個派出來搭話的小卒子都沒有。”


    “他這是在磨老夫的性子。”莫枯冷笑一聲,猛地站起身,原本沾在身上的霜花被震得四散飛揚,“區區一個凡人小城,竟敢如此晾著青雲宗的內門長老。他鄭毅真以為靠著那一套玄乎的弩陣和藏頭露尾的陣法,就能在這邊荒之地稱王稱霸了?”


    圓臉弟子試探著問:“那長老的意思是……咱們再殺過去?”


    “殺過去?拿什麽殺?”莫枯轉頭瞪了他一眼,“他那城牆根底下埋的那些東西,老夫還沒看透。萬一真動起手來,你們兩個未必能護住命,老夫這張老臉要是折在那兒,回了宗門才真是萬劫不複。”


    他走到廟門口,看著那一望無際的荒原,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黃一飛說得沒錯,這城裏肯定有大秘密。光是那股若有若無的陣法波動,就不是尋常靈石能供起來的。數萬塊中品靈石……說不定還有更多。”


    “那咱們就這麽空手回去?”瘦高弟子有些不甘,“要是被宗門裏其他幾個峰的師兄弟知道了,怕是得背地裏笑話咱們連個凡人城池都進不去。”


    “誰說老夫要空手回去?”莫枯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老夫要回去,請‘赤霄峰’的執劍長老親自出馬。就說這鴻運城不僅勾結魔修,還私藏了上古魔窟的鑰匙。我就不信,宗門裏那些老家夥能坐得住。”


    他轉過頭,看著兩個弟子,壓低聲音道:“走,回山!一刻也不要多留。等咱們下次再來,就不是三個人了,老夫要讓這鴻運城的黑牆,變成一地齏粉!”


    三道遁光在晨霧中衝天而起,發出一聲刺耳的破空聲,驚飛了廢廟周圍的一群寒鴉。


    與此同時,鴻運城內,鄭毅正站在書房的窗前。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灰棉袍,手裏拿著個噴壺,正細心地給窗台上一盆瘦弱的野蘭花噴水。


    “先生,那三道光往東北去了。跑得挺快,跟後頭有狼攆似的。”郭天佑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甲葉子撞得嘩啦響。


    鄭毅沒抬頭,隻是看著那蘭花葉子上的水珠滾落,“走了好,清淨。”


    “嘿,先生您說,這老頭回去真能搬來什麽利害人物?”郭天佑抓了抓頭,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韓胖子今早還在那兒算,說是這幾天為了防著這三個仙人,城裏少賺了不少靈石,心疼得直抽抽。”


    “搬援兵是肯定的。”鄭毅放下噴壺,轉過身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早飯吃什麽,“莫枯這種人,貪得無厭又極愛麵子。他吃了個悶虧,又瞧見了咱們城裏的底子,絕不會撒手。不過,等他下次帶著大部隊來,還得些日子。”


    “那咱們就幹等著?”


    “不等。”鄭毅走到書桌後頭,上麵擺著一張燙金的請柬,落款是一枚造型古樸的青銅印章,“天佑,你去準備一下。韓無痕帶著賬冊和前陣子從黃家搜出來的幾件‘小玩意兒’,陪我出一趟遠門。”


    郭天佑愣了一下:“遠門?這節骨眼上,去哪兒?”


    “定州,域主府。”鄭毅微微一笑。


    定州,域主府邸。


    這裏和青雲宗那種飄在雲端的仙山完全不同,也和白石城那種透著暴發戶氣息的奢華大宅不一樣。域主府坐落在定州城的核心,占地極廣,高大的院牆是用青色的玄武岩砌成,每一塊石頭上都刻著古拙的防禦紋路。


    府門前站著的守衛,不是穿著華麗綢緞的私兵,而是清一色的黑甲重騎。這些騎兵跨下的戰馬都透著一股子妖獸的血脈,眼神狠戾,身上覆蓋著精良的馬鎧。


    “鴻運城鄭毅,求見域主。”


    鄭毅站在府門前,遞上了那張請柬。韓無痕跟在他身後,這胖子今天穿了一身難得的正式錦袍,勒得他那滿肚子肥肉都快溢出來了,額頭上全是細汗,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先生,咱們這……域主能見咱們嗎?”韓無痕壓低聲音,兩隻手死死抓著那個厚厚的紅木箱子。


    “既然請柬是府裏發出來的,就沒有不見的道理。”鄭毅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座府邸。


    沒多一會兒,府門裏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鄭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一個穿著醬紫色長袍、腰間束著一根犀角帶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長得極壯碩,濃眉大眼,雖然沒穿甲胄,但行走之間卻帶著一股子排山倒海般的沙場氣勢。此人便是這方圓萬裏的最高掌權者——定州域主,拓跋宏。


    鄭毅微微躬身行了一禮:“見過域主。”


    “誒,那些虛禮就免了!”拓跋宏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鄭毅的胳膊,那雙手大得驚人,虎口處全是老繭,“老夫早就聽說了,白石城黃家那個老頑固,被一個叫鄭毅的年輕人一指頭就給點沒了。當時老夫還在喝酒,驚得差點沒把杯子捏碎。”


    他一邊說,一邊拉著鄭毅往裏走,看都沒看後頭的韓無痕。


    “黃家勾結邪修,為禍一方,鄭某不過是順手清理門戶罷了。”鄭毅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順手清理?黃鎮遠那老頭子可是築基後期,離金丹就差那麽臨門一腳,在你手裏成了‘順手’?”拓跋宏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了鄭毅一眼,隨即又大笑起來,“好一個順手!走,咱們屋裏說,老夫這兒有好酒,也有正事要和你商量。”


    府邸正廳內,檀香嫋嫋。


    拓跋宏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鄭毅坐在側位。韓無痕雖然被賜了坐,但隻敢屁股挨個邊兒,小心翼翼地把木箱子放在腳邊。


    “鄭先生,老夫是個粗人,咱們就不繞圈子了。”拓跋宏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眼神掃過鄭毅,“最近青雲宗那邊,動作可不小。有個叫莫枯的長老,昨天似乎帶人回了山門,聽說是去告狀的?”


    鄭毅笑了笑:“域主消息靈通。莫長老確實在鴻運城外待了幾天,大概是嫌我那兒的風沙大,不打招呼就走了。”


    “他不打招呼,是因為他不敢打!”拓跋宏冷哼一聲,“青雲宗這些年,手伸得太長了。白石城那幾座鐵礦,每年上繳給域主府的成色越來越差,私底下卻全送到了青雲宗的煉器坊。黃家滅了,老夫不僅不心疼,反倒覺得這定州的空氣都清爽了不少。”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一錢青黛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一錢青黛並收藏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