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毅依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灰棉袍,手裏甚至還拿著一把修剪蘭花用的小剪刀。他的腳步很慢,但在他踏上城牆的那一刻,周圍狂暴的靈氣亂流仿佛遇到了一堵無形的牆,瞬間平息了下來。


    “先生!”郭天佑半跪在地上,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


    “你們退後。”鄭毅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守軍的耳朵裏。


    他走到垛口前,抬起頭,看著半空中猶如神明般俯視著這一切的陰風真人和莫枯。


    “莫長老,你既然說域主的手諭是假的。”鄭毅把玩著手裏的小剪刀,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那你可想過,如果它是真的,你這顆腦袋,夠不夠拓跋宏砍的?”


    莫枯看到鄭毅出現,心中莫名地顫了一下,但他仗著身邊有陰風真人,強壓下心頭的恐懼,厲聲喝道:“少在這裏裝神弄鬼!你這魔頭,今日就是你的死期!陰風師兄,就是他!”


    陰風真人眯起眼睛打量著鄭毅。他竟然從這個看似毫無修為的凡人身上,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危險的氣息。


    “裝腔作勢。老夫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陰風真人冷哼一聲,手中的骨杖再次舉起,準備發動致命一擊。


    就在這時。


    距離鴻運城極其遙遠的南方天際,突然傳來了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


    這聲咆哮不是野獸的嘶吼,而是一個人忿怒到了極點的怒嘯。


    聲音剛一出現,還在百裏之外。但僅僅過了一息的時間,那聲音的主人仿佛跨越了空間的距離,直接撞碎了滿天的雲層!


    “轟隆隆——!”


    天空中爆開了一團刺目的血紅色音爆雲。


    一道魁梧到極點、渾身燃燒著猶如實質般暗紅色氣血之力的身影,像是一顆砸向大地的隕石,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勢,從天而降!


    “誰給你們的膽子,敢說老子的手諭是假的!!!”


    雷霆般的怒吼聲在每個人的耳膜邊炸響。


    那道身影根本沒有任何減速的意思,直接以一種極其蠻橫、不講道理的姿態,轟然砸在了最中間的那艘巨大的青雲宗主靈舟上。


    “哢嚓——轟!!!”


    長達數十丈、堅固無比的靈舟,在那道身影踩上去的瞬間,從中間直接斷成了兩截!無數的木屑、陣法碎片和慘叫的青雲宗弟子,像炸開的煙花一樣向四周飛濺。


    莫枯和陰風真人臉色狂變,拚盡全力催動護體罡氣,才堪堪從斷裂的靈舟上逃開,懸浮在半空中。


    那道身影站在斷裂的船頭殘骸上,身軀隨著殘骸往下掉落,但他隻是隨意地虛空一蹬,整個人便如同炮彈般衝天而起,穩穩地停在了莫枯和陰風真人的正前方。


    醬紫色的長袍在狂風中瘋狂舞動,粗獷的臉龐上滿是掩飾不住的暴怒和殺機。他連一件兵器都沒拿,但僅僅是站在那裏,那股屬於沙場宿將、死屍堆裏爬出來的恐怖氣血之力,就壓得周圍的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聲。


    定州域主,拓跋宏!


    “域……域主大人?!”莫枯看清來人,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聲音都變了調。


    他怎麽也沒想到,拓跋宏竟然會為了一個鴻運城,親自趕來,而且來得這麽快!這速度,絕對是不計代價地燃燒了本源氣血!


    陰風真人此刻也是臉色慘白。他雖然是半步金丹,但在定州這片土地上,誰不知道拓跋宏是個不能惹的瘋狗?這可是當年單槍匹馬在南疆十萬大山裏殺了個七進七出的狠人!


    “拓跋大人……誤會,這都是誤會……”陰風真人強擠出一絲笑容,拱手道,“我等是奉宗門之命,前來清剿魔修……”


    “我去你娘的誤會!”


    拓跋宏根本不聽他廢話,右手猛地一伸,五指張開。


    半空中,周圍數百丈內的靈氣瞬間被抽幹,一隻完全由氣血之力凝聚而成的巨大血色手印憑空出現,如同拍蒼蠅一樣,狠狠地朝著陰風真人和莫枯拍了下去。


    “你敢!”


    陰風真人又驚又怒,他好歹也是青雲宗有頭有臉的人物,對方竟然連話都不說一句就直接下死手。


    他怒吼一聲,手中的骨杖爆發出耀眼的綠光,化作一麵巨大的白骨盾牌擋在身前。莫枯也趕緊祭出自己所有的防禦法器,死死躲在陰風真人身後。


    “砰——哢嚓!”


    血色手印拍在白骨盾牌上,隻僵持了不到半秒鍾。那麵連普通金丹初期修士全力一擊都能擋下的白骨盾牌,直接爆碎成了漫天的骨粉。


    血色手印餘勢不減,狠狠地拍在了兩人的護體罡氣上。


    “噗!”


    陰風真人和莫枯同時狂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從高空中直挺挺地砸了下去,在鴻運城外的荒原上砸出了兩個深不見底的大坑。


    天空中剩下的那些青雲宗弟子,全都被嚇傻了。


    他們看著那個猶如魔神般站在半空中的魁梧男人,連手裏的飛劍都握不穩了。逃?誰敢在拓跋宏麵前逃?


    拓跋宏低下頭,冷冷地掃視著下方的那個大坑,聲音如同寒冬臘月的冰碴子。


    “老子的手諭,白紙黑字蓋著大印。你們說是假的?行。那老子今天就讓你們知道知道,這定州的天,到底是姓青,還是姓拓跋!”


    大坑裏,煙塵散去。


    陰風真人披頭散發地從土裏爬出來,他那根視若珍寶的骨杖已經斷成了三截,半邊身子的骨頭都斷了。莫枯更慘,大半條命都沒了,趴在地上像一條死狗一樣抽搐著。


    “拓跋宏!你……你竟敢對青雲宗長老下如此毒手!”陰風真人咬著牙,怨毒地盯著半空中的拓跋宏,“你就不怕我青雲宗的怒火,燒平了你的域主府嗎?!”


    “拿青雲宗壓我?”


    拓跋宏冷笑一聲,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陰風真人的麵前。速度之快,陰風真人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一隻粗壯如鐵鉗般的手就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像拎小雞一樣提了起來。


    “回去告訴你們那個縮在山裏不敢出來的掌門。”拓跋宏盯著陰風真人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鴻運城,是老子的通商重鎮。鄭毅,是老子的座上賓。那條要修的路,是老子定州的命脈!”


    “誰敢動鴻運城一塊磚頭,老子就發兵十萬,馬踏青雲山!”


    拓跋宏猛地一甩手,將陰風真人狠狠地砸在旁邊的一塊巨石上。巨石粉碎,陰風真人再次噴出一口夾雜著內髒碎塊的鮮血,徹底暈死了過去。


    這片天地,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風吹過荒原的呼嘯聲,和天空中那些青雲宗弟子壓抑不住的急促呼吸聲。


    拓跋宏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過身,仰起頭看向鴻運城的城牆。


    城牆上,郭天佑、趙三槐、韓無痕,以及所有的守軍,全都看呆了。他們雖然知道域主是個狠人,但誰也沒想到,這位大佬竟然會狂暴到這種地步。


    隻有鄭毅,依然平靜地站在那裏,手裏還拿著那把小剪刀。


    拓跋宏看著鄭毅,臉上的暴怒瞬間收斂得幹幹淨淨,他甚至還伸手整理了一下剛才因為打架而有些淩亂的衣襟。


    “鄭先生。”拓跋宏站在城牆下,衝著城頭上的鄭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語氣,就像是剛在街邊幫老朋友打跑了幾個流氓一樣隨意。


    “老夫來晚了點,沒耽誤城裏修路開工的吉時吧?”


    鄭毅看著城下那個霸氣側漏的中年男人,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


    他隨手將那把剪刀扔在旁邊的垛口上。


    “域主來得剛剛好。”鄭毅聲音平緩,“這路基上的雜草,正好借域主的手,拔幹淨了。”


    拓跋宏哈哈大笑,聲震四野。


    他轉過頭,看著滿地哀嚎的青雲宗弟子和那兩艘還在天上發抖的靈舟,眼神瞬間又變得冷酷無比。


    “帶著這兩個廢物,滾回你們的青雲山!告訴你們掌門,今天砸壞了鴻運城的城牆,撫恤了這裏的士兵,這筆賬,老夫改日親自去青雲宗……收本息!”


    天空中,剩下的那些青雲宗弟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降下飛劍,將昏死過去的陰風真人和半殘的莫枯像拖死狗一樣拖上剩下的兩艘靈舟,然後催動靈舟,像逃命的喪家犬一樣,頭也不回地朝著青雲山脈的方向瘋狂逃竄。


    來時氣勢洶洶,去時狼狽不堪。


    一場看似要毀城滅池的滔天大禍,就以這樣一種極其暴力且戲劇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城門緩緩打開。


    鄭毅帶著郭天佑和韓無痕等人,走出了城門,迎上了拓跋宏。


    “多謝域主出手解圍。”鄭毅微微拱手。


    “少來這套虛的。”拓跋宏一把攬住鄭毅的肩膀,毫不在意他那一身粗布棉袍,“老夫在定州府聽說這幫老雜毛不認我的手諭,還在調兵遣將,老夫當時連酒碗都摔了。他娘的,敢動老子的錢袋子,真當老夫的刀鈍了?”


    韓無痕在旁邊陪著笑臉,胖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域主大人神威蓋世,剛才那一下,真是把小人驚得下巴都掉地上了。您沒瞧見莫枯那老賊的臉色,比吃了死耗子還難看!”


    “韓胖子,你少拍馬屁。”拓跋宏瞪了他一眼,“老夫剛才在天上可是看見了,你們這護城大陣雖然玄妙,但這城牆底下埋的陣基,靈石快燒幹了吧?修路雖然重要,但這防賊的門檻,還得再加高點。”


    “域主說的是。”鄭毅點了點頭,“所以,這次還要再和域主談筆大買賣。”


    “哦?”拓跋宏眼睛一亮,“又要修什麽?”


    “不是修,是買。”鄭毅指了指遠處青雲宗逃跑的方向,“我要買定州武庫裏,那些堆在角落裏生鏽的、淘汰下來的軍用破甲床弩。有多少,要多少。價錢,按市價的一倍算。”


    拓跋宏愣住了。


    軍用破甲床弩,雖然是凡人的重型武器,但在定州這種地方,那是嚴禁民間私藏的違禁品。那些東西隻要數量夠多,結成陣勢,是連金丹期修士都不敢硬衝的大殺器。


    他看著鄭毅,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鄭老弟,你買這麽多大殺器,是打算把這鴻運城,變成一個長滿刺的鐵刺蝟嗎?”


    “不。”鄭毅平靜地看著他,“我要讓青雲宗以後再派人下山的時候,不僅要看域主您的臉色,還得先低頭數數,他們身上帶了多少條命來填這城牆的坑。”


    拓跋宏看著這個永遠雲淡風輕的年輕人,心裏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但隨即,這股寒意就變成了極其狂熱的興奮。


    “好!痛快!”拓跋宏一巴掌拍在鄭毅的肩膀上,“走!進城!今天咱們喝你鴻運城的酒,順便把這筆殺頭的買賣,在酒桌上給它敲死了!”


    鴻運城南側的露天武庫裏,灼熱的火星子像倒卷的流星雨一樣,在昏暗的夜空中瘋狂地噴濺。


    數十座一人多高的煉鐵高爐連成了一排,爐膛裏翻滾著刺目的赤紅色鐵水。幾百個光著膀子、渾身油汗的鐵匠,正掄著大錘,在鐵砧上瘋狂地敲打著剛剛成型的粗大機械部件。


    “當!當!當!”


    沉重、狂暴的打鐵聲,像是一聲聲沉悶的戰鼓,震得周圍地麵上的細碎石子都在不停地跳動。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焦糊味、鐵鏽味以及混雜著汗水的鹹腥味。


    郭天佑沒有穿上衣,結實的胸膛上全是汗水。他單手拎著一根剛剛淬完火、還冒著絲絲白氣的精鐵弩弦絞盤,用力在旁邊的青石墩子上砸了兩下。


    “哢!哢!”


    青石墩子被砸出了兩道深深的白印,絞盤卻連一絲變形都沒有。


    “這定州武庫裏弄來的圖紙,加上這摻了赤銅精的料,打出來的玩意兒就是硬氣!”郭天佑咧開嘴,把那幾十斤重的絞盤隨手扔給旁邊的一個百夫長,“拿去,給城頭丙字號位的那架破甲床弩裝上!讓下麵的人手腳麻利點,天亮之前,南牆那十二架連環重弩必須全部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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