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剛衝出白雲樓的趙海看到這一幕,嚇得肝膽俱裂。


    他沒有去救吳風,而是毫不猶豫地轉身,化作一道遁光,朝著青雲山脈的方向拚命逃竄。


    他怕了。


    他麵對那些根本不講修仙界規矩、隻用純粹的鋼鐵和暴力碾壓的凡人軍隊,徹底喪失了抵抗的勇氣。


    然而,他的遁光剛飛出不到五裏。


    前方的夜空中,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鐵獨眼帶著幾個好手,早就守在了他逃跑的必經之路上。他們手裏拿著一種極其特製的、口徑粗大的手搖式強弩。


    “給老子下來!”


    鐵獨眼狂笑一聲,扣動扳機。


    一張由極品天蠶絲混合著玄鐵絲編織而成、上麵掛滿倒刺的巨大捕獸網,瞬間在半空中展開,將趙海連人帶飛劍,死死地網在其中。


    “滋啦啦——”


    倒刺刺入皮肉,天蠶絲越掙紮收得越緊。


    趙海像一隻被蛛網纏住的飛蛾,淒厲地慘叫著,從高空中直挺挺地摔在地上,摔得筋斷骨折。


    此時的白鶴堡,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火海。


    三千黑雲鐵騎衝入堡內,沒有俘虜,沒有審問。隻有橫刀的劈砍和重弩的點射。


    郭天佑提著滴血的橫刀,走到被廢墟壓住大半個身子、還在苟延殘喘的吳風麵前。


    吳風滿臉是血,看著這個宛如魔神般的凡人武將,眼中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你……你們敢屠滅白鶴堡……青雲宗……掌門……不會放過你們的……”


    郭天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舉起了手中的橫刀。


    “我們先生說了,這話,留著去陰曹地府,跟黃家那個老太爺說去吧。”


    手起,刀落。


    血光飛濺。


    半個時辰後。


    戰鬥徹底結束。


    曾經不可一世的白鶴堡,化作了一片燃燒著藍色火焰的廢墟。近千名青雲宗外門弟子,連同兩位內門執事,全軍覆沒。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連天上的星光都被一層厚厚的陰霾遮蔽得嚴嚴實實。


    白鶴堡的廢墟上,藍色的火焰已經漸漸熄滅,隻剩下大片大片的焦木和碎裂的玉石在寒風中散發著刺鼻的黑煙。空氣裏那種皮肉燒焦的味道混合著玉石碎裂後的石灰氣,嗆得人直咳嗽。


    郭天佑把手裏的橫刀插在旁邊一具殘破的屍體旁,脫下暗紅色的沉重頭盔,用力甩了甩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頭發。


    “老趙!底下的金庫撬開了沒有!”郭天佑衝著不遠處一個巨大的地洞喊道,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上空來回回蕩。


    地洞裏傳出幾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緊接著,趙三槐那張沾滿了黑灰的臉探了出來,一邊咳嗽一邊往外爬,手裏還拎著半截被暴力砸斷的青銅鎖柱。


    “撬是撬開了,娘的,這幫修仙的把門弄得比城牆還厚,崩折了老子三把撬棍。”趙三槐爬出地洞,拍打著身上的灰土,臉色卻有些古怪,“不過……統領,底下有點不對勁。”


    “怎麽不對勁?有機關?”郭天佑眼神一緊,順手拔出了橫刀。


    “不是機關。是……太幹淨了。”趙三槐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隻蒼蠅一樣別扭,“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鐵老大和幾個兄弟正在下麵清點呢。”


    郭天佑眉頭一皺,快步走到地洞邊緣,順著殘破的石階大步走了下去。


    白鶴堡的地下金庫極大,足足有半個校場大小。四壁鑲嵌的夜明珠大多已經在剛才的震動中掉落碎裂,隻剩下幾顆還在散發著慘淡的光暈。鐵獨眼正舉著一支火把,站在一排排巨大的紅木架子前,獨眼裏滿是見鬼般的錯愕。


    “鐵老大,什麽情況?”郭天佑走過去,沉聲問道。


    鐵獨眼轉過頭,用火把照了照麵前那些空蕩蕩的架子,又踢了一腳地上散落的幾個木箱子。


    “老郭,你自己瞧。”鐵獨眼的聲音裏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窩火,“這就是青雲宗在定州最大的中轉樞紐?這就是那幫高高在上的仙人存家底的地方?”


    郭天佑走上前,探頭往那些箱子裏看去。


    第一個箱子裏,裝的是下品靈石。但這下品靈石的成色極差,表麵布滿了雜質,甚至有的已經呈現出灰白色,靈氣稀薄得可憐,就像是被人吸幹了菁華後剩下的殘渣。


    第二個箱子,貼著“回春丹”的標簽。郭天佑拔出刀尖挑開蓋子,裏麵確實是丹藥瓶。但他隨手拿起一瓶晃了晃,輕飄飄的。拔開塞子往手心裏一倒,倒出來的不是圓潤的丹藥,而是一堆散發著刺鼻藥渣味的黑色粉末。


    “這他娘的是什麽玩意兒?”郭天佑忍不住罵了一句,“這也能叫丹藥?給咱鴻運城的挽馬吃,馬都得拉三天稀!”


    “更邪門的在後頭。”鐵獨眼走到金庫最深處,那裏有一個用精鐵打造的獨立保險庫,大門已經被鐵獨眼的巨斧劈開了。“這裏頭本來應該存放中品靈石和高階法器的。結果你猜怎麽著?”


    鐵獨眼指著裏麵幾個精致的紫檀木盒子:“老子滿心歡喜地劈開一看,裏麵就裝了三塊中品靈石!三塊!剩下的全是用普通玉石削成的石片,上麵畫了點聚靈陣的符文,用來冒充靈石撐場麵的!”


    郭天佑愣住了。


    他雖然是個凡人武將,但也知道白鶴堡這種級別的據點意味著什麽。這就像是一個國家的邊防重鎮兼總糧倉,怎麽可能裏麵裝的全是發黴的糠麩和石頭?


    “就這些破爛?”郭天佑不敢置信地環顧著四周,“賬本呢?找到賬本沒有?”


    “找到了,在那邊的石桌上。”趙三槐也跟了下來,指著角落裏的一個石台。


    郭天佑大步走過去,拿起上麵一本厚厚的賬冊,隨意翻開了幾頁。雖然他認字不多,但那些密密麻麻的赤字和拆東牆補西牆的記錄,還是能看個大概。


    “不對……這事兒不對。”郭天佑將賬本合上,眼神變得極其凝重,“這不像是被人提前轉移了。看這架勢,這地方早就空了。這幫孫子,是在用空箱子充胖子!”


    “管他空不空!反正是他們的地方,就算是一堆破銅爛鐵,也給老子全拉回去!”鐵獨眼啐了一口唾沫,“把那些破磚爛瓦也翻一遍,找找有沒有值錢的陣基材料,天亮前必須撤!”


    ……


    兩個時辰後。


    天光大亮。


    鴻運城北門外的官道上,三千黑雲重騎宛如一團黑色的烏雲,裹挾著濃烈的血腥氣,緩緩駛入城門。


    隊伍的中央,拉著十幾輛大車。隻不過相比於出征時的氣勢洶洶,回來時的戰利品車隊顯得有些寒酸。除了拆下來的八牛弩,大車上裝的大多是從白鶴堡城牆上摳下來的陣法材料,以及一些成色極差的兵器和藥材。


    鄭毅依然穿著那件青灰色的棉袍,站在南市最大的武庫門前。


    韓無痕和柳長老站在他身後,兩人都伸長了脖子往城門的方向張望。


    “回來了!回來了!”韓無痕興奮地搓著手,“先生,您聽這馬蹄聲,多提氣!我就說嘛,咱們的黑雲重騎一出,什麽狗屁白鶴堡,還不是手到擒來!這次肯定又撈了不少好東西吧!”


    鄭毅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郭天佑騎著馬走到近前。


    郭天佑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先生!白鶴堡已平。一千外門弟子,兩名築基執事,全部伏誅。沒有放跑一個。”


    “傷亡如何?”鄭毅伸手扶起他,語氣平靜地問。


    “重甲營戰死一十二人,輕傷四十。大多是被垂死的修士自爆法器傷到的。”郭天佑咬了咬牙。


    鄭毅點了點頭:“好。入土為安,撫恤按最高規格發。”


    “先生……”郭天佑站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轉過頭指了指後麵的大車,“這仗是打贏了,不過……這戰利品,實在沒臉給您看。這幫青雲宗的雜毛,窮得叮當響。整個白鶴堡的金庫裏,能用的東西加起來,還不如咱們黃家那一趟搜出來的一個零頭。”


    “什麽?!”韓無痕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老郭,你開什麽玩笑?白鶴堡可是大據點,怎麽可能沒東西?是不是被他們藏起來了?還是你們沒搜仔細?”


    “我手底下的兄弟連地磚都撬開看了!鐵老大那幫人更是連耗子洞都沒放過!”郭天佑沒好氣地瞪了韓無痕一眼,“你自己去看!全是一些以次充好的假藥和廢靈石!真當老子願意拉一堆破爛回來啊!”


    韓無痕不信邪,邁著兩條小胖腿飛快地跑到大車前,掀開防雨的油布,隨手抓起一把靈石。


    隻看了一眼,韓無痕的胖臉就垮了下來。


    “這……這連下品靈石都不算啊,這靈氣都快漏光了,這就是一堆廢石頭!”韓無痕又急忙翻開旁邊的藥箱,“這藥也是……全是陳年的朽木和藥渣捏的丸子!”


    柳長老也走上前,拿起一枚殘破的玉簡,探入神識查看了片刻,眉頭深深地鎖在了一起。


    “先生。”柳長老走到鄭毅身邊,臉色極其凝重,“郭統領說得沒錯。白鶴堡不是被洗劫了,而是它本身就是一個空殼子。這玉簡裏記錄的是白鶴堡最近半年的物資調度。從三個月前開始,青雲宗內門就已經停止向白鶴堡撥發中品以上的修煉資源了。甚至連日常的聚氣丹,都克扣了七成。”


    鄭毅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最前麵那一輛裝滿賬冊的車上。


    “把所有的賬本、玉簡、信件,全部搬到我的書房。”鄭毅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胖子,老柳,你們兩個跟我來。”


    ……


    城主府,書房。


    原本寬敞的書房,此刻被幾十個落滿灰塵的木箱子塞得滿滿當當。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紙張味道。


    韓無痕和柳長老已經在這裏埋頭翻看了整整三個時辰。郭天佑和趙三槐則站在門外,像兩尊門神一樣守著。


    “啪!”


    韓無痕將手裏的一本厚賬冊重重地摔在書桌上,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喘著粗氣說道:“先生,全對上了。我把這半年的進出賬目翻了個底朝天。”


    鄭毅坐在椅子上,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看著他:“看出什麽了?”


    “空了!他們徹底空了!”韓無痕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商人才有的精明和狂熱,“青雲宗外門的這幾十個據點,表麵的開銷還是那麽大,但實際的進項早就斷了!尤其是黃家被咱們滅了之後,白石城的鐵礦和藥田斷了供,他們就像是被切斷了主血管的野豬!”


    柳長老也放下手裏的一枚玉簡,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


    “不僅僅是外門。先生,這枚是吳風和趙海與內門長老通信的加密玉簡。我費了好大勁才破開一點禁製。”柳長老將玉簡遞給鄭毅。


    “裏麵提到了‘靈脈枯竭’這四個字。”柳長老咽了口唾沫,“青雲山主峰的地下靈脈,似乎出了大問題。內門現在的資源全靠壓榨外門和世俗的附屬家族來維持。他們之所以對黃家那幾萬塊中品靈石和那把莫須有的‘紫金火劍’那麽眼紅,不是因為貪婪,而是因為他們……快餓死了!”


    書房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冷風吹得窗戶紙沙沙作響。


    鄭毅沒有接那枚玉簡,他隻是將手裏的茶杯輕輕放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陶瓷碰撞聲。


    他站起身,走到那張巨大的羊皮地圖前。


    那張地圖上,青雲宗所在的青雲山脈被畫得極其雄偉,仿佛不可撼動。


    “難怪。”


    鄭毅看著那片連綿的山脈,嘴角漸漸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滿嘲弄的弧度。


    “難怪他們要發狂暴符驅趕妖獸,難怪莫枯要冒著得罪拓跋宏的風險強攻鴻運城,難怪他們要在商道上使那種下三濫的絆子。”


    鄭毅轉過身,看著韓無痕和柳長老,那雙深邃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睿智光芒。


    “這不是傲慢。這是窮途末路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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